章 初見驚蟄后的雨，總帶著股化的潮意。

沈硯推書房門，木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聲悶響，像是洋房打哈欠。

清晨的光從雕花窗欞鉆進來，斜斜地落地板，把浮塵照得清清楚楚，那些細的顆粒光柱慢悠悠地轉(zhuǎn)著，像是跳支聲的圓舞曲。

他抬按了按眉，昨晚為了趕工修復(fù)那本《晚晴詩集》，幾乎沒合眼。

工作臺的臺燈還亮著，暖的光暈，攤的裝書泛著陳舊的米，幾處撕裂的紙頁用細棉輕輕固定著，像受傷的蝶翼。

旁邊的瓷碟，漿糊己經(jīng)凝了半透明的膜，帶著淡淡的米。

沈硯走到窗邊，推那扇雕著纏枝蓮的木窗。

濕冷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，夾著樓花園蘭花瓣的清苦氣，撲臉像貼了片涼瓷。

他低頭向樓，幾株蘭得正盛，花苞沉甸甸地墜枝頭，被雨水打濕的花瓣泛著瓷的光澤，倒像是祖父書房那沒舍得用的瓷茶具。

這棟洋房是祖父留來的，民二年建的，算到，年了。

紅磚墻爬滿了爬山虎，根須磚縫鉆得很深，春發(fā)綠，秋變紅，像給房子披了件變的衣裳。

街坊鄰都說這房子“得了”，尤其到了雨，總有說聽見二樓來書的聲音，或是樓梯被踩得“咯吱”響。

沈硯聽了只笑笑。

他打就能見些別見的西。

候巷玩耍，見穿長衫的爺子背著槐樹徘徊，還捏著塊出字的舊牌匾；學(xué)晚習(xí)回家，路過廢棄的院，總瞥見穿旗袍的阿姨靠報欄，對著褪的報出。

它們多安安靜靜的，像被光遺忘的剪，與這個界隔著層玻璃。

他早己習(xí)慣了這種存。

就像習(xí)慣了洋房處的舊味——木頭受潮的腥氣、裝書的油墨味、還有祖父留的那只銅爐，檀燃盡后的余溫。

沈硯轉(zhuǎn)身回到工作臺前，戴。

指尖觸到?jīng)龅难蚱ぃ鋈活D了。

對勁。

空氣除了悉的書墨和潮濕氣，還多了點別的味道。

很淡，像被雨水泡軟的胭脂，甜絲絲的，又裹著點墻根青苔的腥氣，繞鼻尖，揮之去。

他沒有立刻抬頭，目光落《晚晴詩集》的扉頁。

那有個模糊的藏書印，紅泥己經(jīng)褪了淺褐，隱約能出“螢窗”兩個字，筆鋒娟秀，像是子的筆跡。

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字，指節(jié)因為熬有些發(fā)僵。

“先生……”個聲音忽然身后響起，輕得像羽落水面。

沈硯的跳漏了拍，是因為驚嚇，而是那聲音的怯生生的味道，像初春剛解凍的溪流，帶著點知所措的清澈。

他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書脊，落書架盡頭的暗。

那站著個姑娘。

她穿身月的旗袍，料子是很薄的喬其紗，晨光幾乎是半透明的，能見面襯著的細棉布襯裙。

領(lǐng)和袖繡著蘭草，針腳細密，只是有些發(fā)，像是了很。

她的頭發(fā)松松地挽腦后，綰個圓髻，著支簪，溫潤，只是簪頭缺了個角。

幾縷碎發(fā)垂頰邊，被濕氣打濕了，貼細膩的皮膚，像洇的墨痕。

打眼的是她的眼睛。

亮得驚，像浸清泉的曜石，此刻正睜得圓圓的，帶著被撞破的慌張，睫顫動，像受驚的蝶翼。

她的肩膀很薄，聳著，整個顯得格纖細，仿佛陣風(fēng)就能吹走。

沈硯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
他注意到她赤著腳，腳踝細得像瓷器，踩地板卻沒有點聲音，連灰塵都沒揚起半。

旗袍的擺沾著些深綠的碎屑，像是從墻角的青苔蹭來的。

“我……我是沈先生的遠房親戚?！?br>
姑娘見他說話，越發(fā)緊張起來，指絞著旗袍擺的盤扣，指節(jié)泛，“我阿螢，從鄉(xiāng)過來的。

沈先生說……說您住這，讓我來打聲招呼，能能……能能暫借住這？”

沈硯的祖父己經(jīng)過二年了。

他的目光她臉停頓了片刻。

姑娘的臉頰很，是那種見陽光的蒼，嘴唇卻透著點然的粉，像月剛綻的桃花瓣。

她的眼很干凈，藏住事，撒謊睫顫得更厲害了，像怕被穿的孩子。

“嗯?！?br>
沈硯應(yīng)了聲，聲音盡量得緩，像說件再常過的事，“樓有空房，住吧?！?br>
阿螢明顯松了氣，眼睛瞬間漾起光來，像雨后初晴，烏漏的縷陽光。

“的嗎？

謝謝您！”

她的聲音帶著雀躍，嘴角揚，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：“我打擾您的，的！

我就住樓，很出來的，您您的事就……”她說著，又覺得己太啰嗦，連忙閉了嘴，低頭，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，像被春風(fēng)吹紅的棠。

沈硯沒再說話，轉(zhuǎn)回去繼續(xù)擺弄那本《晚晴詩集》。

他聽見身后來輕的腳步聲，像羽掃過地板，步步，翼翼的。

阿螢沒有立刻離，而是停了離工作臺幾步遠的地方，似乎他桌的西。

“先生，您這是……補書嗎？”

她聲問，語氣帶著奇。

“嗯?！?br>
沈硯拿起竹鑷子，夾起塊裁的補紙。

這紙是他意托的，用楮樹皮纖維，顏和厚度都盡量貼近原書的紙頁，定的光幾乎出差別。

“能補得和原來樣嗎？”

阿螢又問，聲音往前了些，帶著點孩子氣的探究。

沈硯蘸了點新調(diào)的漿糊，均勻地涂補紙邊緣：“盡量。

舊西碎了，拼起來也是種活法?！?br>
身后安靜了片刻。

沈硯能感覺到道目光落他的，專注得像什么稀珍寶。

他的指戴著，動作穩(wěn)而輕，鑷子他像有了生命，每次起落都恰到處。

臺燈的光落他的側(cè)臉，把睫的子眼瞼方，形片淺淺的翳。

“先生的巧?！?br>
過了兒，阿螢才輕聲說，語氣帶著點贊嘆：“像我家以前請的裱畫師……只是他用的糨糊，是加了花椒水的?！?br>
沈硯的動作頓了。

花椒水防蛀，是民裱畫常用的法子，己經(jīng)很有用了。

他抬起頭，正對阿螢的眼睛。

她的睫很長，眼出細細的，眼帶著點懷念，又有點悵然。

“你家以前，也有很多舊書？”

他問。

“嗯！”

阿螢用力點頭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，“我父親有間書房，比這還呢！

有《紅樓夢》的裝本，還有梁啟先生的文集……”她忽然停住了，聲音低了去，指意識地摩挲著旗袍的盤扣，“后來……后來就都沒了?！?br>
沈硯沒有追問。

他知道那個年的“沒了”，藏著太多說清楚的故事。

他重新低頭，用鑷子把補紙輕輕覆撕裂的書頁，指尖壓過紙面，能感覺到紙頁纖維的紋路，粗糙又溫暖。

書房又安靜來，只有窗的雨聲和鑷子偶爾碰到瓷碟的輕響。

阿螢還站那，沒有離。

沈硯能聞到那股胭脂混著青苔的氣息，縈繞鼻尖，濃，卻很別，像這房子藏了很的秘密。

陽光慢慢升了些，透過窗欞照工作臺，把書頁曬得暖融融的。

沈硯注意到，阿螢意識地往退了退，避了那片陽光。

她的子落地板，很淡，像用水墨輕輕暈的，邊緣有些模糊，隨著陽光的移動而晃動。

“先生，這書……是什么的？”

阿螢的目光落《晚晴詩集》的封面，輕聲問。

“知道。”

沈硯說，“從舊貨市場收來的，扉頁有個‘螢窗’的印，概是以前的主吧?！?br>
阿螢的呼明顯頓了。

她的目光落那個模糊的藏書印，眼閃過絲復(fù)雜的緒，像是驚訝，又像是懷念，得像閃，讓抓住。

“螢窗……”她輕輕念了聲，聲音很輕，像言語，“悉，但想起來了?！?br>
沈硯著她。

她的指懸書頁方，似乎想碰，又忍住了，指尖蜷曲著，蒼得像的。

月光從她指尖的縫隙漏過去，落書頁，形細碎的光斑。

“喜歡的話，修后可以借你?！?br>
他說。

阿螢猛地抬起頭，眼睛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：“的嗎？”

“嗯。”

沈硯點點頭。

“謝謝您！”

阿螢笑得眉眼彎彎，兩個梨渦又露了出來，明得像雨后的。

她往后退了步，對著沈硯鞠了躬，“那我打擾您了，我先樓?！?br>
“去吧。”

沈硯說。

阿螢轉(zhuǎn)身往樓梯走，腳步依然很輕，像踩棉花。

她的月旗袍書架間的暗移動，像尾游過墨池的魚。

走到樓梯，她忽然停住腳步，回過頭了沈硯眼，眼帶著點感，又有點意思。

“先生，我……我知道廚房哪，兒可以……可以和您起飯嗎？”

她的聲音很，帶著點試探。

沈硯著她緊張的樣子，嘴角忍住揚了點：“可以。”

阿螢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，像得到了糖的孩子。

她用力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噔噔噔地了樓。

沈硯聽見樓梯板發(fā)出輕的“咯吱”聲，是因為她踩得重，而是房子己的回應(yīng)。

他重新低頭，目光落書頁。

那片補紙己經(jīng)和原書貼合了起，仔細，幾乎出痕跡。

陽光照紙頁，暖融融的，帶著點讓安的溫度。

沈硯拿起那本《晚晴詩集》，輕輕。

書頁間夾著根干枯的蘭花瓣，己經(jīng)泛發(fā)脆，概是以前的主夾進去的。

他想起樓花園的蘭花，想起阿螢鬢邊的碎發(fā)，想起她眼的光。

他知道這個阿螢的姑娘，和這房子的很多西樣，帶著點“尋?！?。

她的謊言很笨拙，像個孩子用泥巴糊墻，戳就破。

她怕陽光，觸到滾燙的西，身帶著舊的氣息，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點民話本的味道。

但那又如何呢？

沈硯把干枯的蘭花瓣夾回書頁，輕輕合詩集。

窗的雨還，敲打著木窗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像哼首古的調(diào)子。

書房，檀的氣息和那股胭脂青苔的味道混起，形種奇異而安寧的氛圍。

他拿起鑷子，繼續(xù)修復(fù)頁。

指尖落紙頁，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，像是這沉寂了太的房子，終于又有了點活氣。

或許，有個“遠房親戚”借住，也是什么壞事。

沈硯低頭著書頁那句“春潮帶雨晚來急”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。

陽光穿過窗欞，他背細碎的光斑，溫暖而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