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是被蚊子叮醒的。

右臂肘彎處來細密的癢意，像是有根形的針皮輕輕攪動。

他費力地睜眼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泛的蚊帳頂，面沾著半片干枯的蚊子尸，褐的血跡洗得發(fā)的紗面暈模糊的圓點——那是周被他拍死的蚊子留的，當他還疼了半，覺得這蚊帳跟著己遭罪。

鼻腔鉆進股混雜著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質(zhì)空氣清新劑的味道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后腦勺“咚”地撞板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卻反而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半。

這是他跳樓前住的那間江景公寓。

那間公寓的落地窗能見整個城市的霓虹，地毯是意進的羊料，蚊子根本鉆進來。

而，他正窩張狹窄的鐵架，墊的彈簧硌得尾椎骨發(fā)麻，尾堆著摞皺巴巴的T恤，領處的汗?jié)n己經(jīng)硬得像紙殼。

墻貼著張褪的科比報，4號球衣被煙頭燙出個洞。

桌角的康師傅泡面桶還剩著半碗湯，綠瑩瑩的蔥花沉底，旁邊壓著張打印的簡歷，照片的青年笑得臉傻氣，穿著洗得發(fā)的襯衫，左眉骨沒有那道猙獰的疤。

林辰的臟突然像被只冰冷的攥緊了。

他顫著伸出左，食指摸到眉骨——光滑的皮膚沒有凸起的疤痕，那道歲那年被追債者用啤酒瓶砸出來的疤，消失了。

他又扯領，鎖骨方那片因為常年熬長出的褐痘印也見了，皮膚凈得像是剛剝殼的雞蛋。

“……”他低罵聲，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，卻帶著年輕才有的清亮。

掃過桌角的臺歷，紅筆圈著的期刺得他眼睛生疼——005年6月。

學畢業(yè)那。

林辰跌跌撞撞地爬，赤腳踩黏膩的水泥地，涼意順著腳底竄來，讓他打了個哆嗦。

他撲到書桌前，抓起那部諾基00，屏幕顯示的間和臺歷毫差，待機畫面是只歪歪扭扭的卡熊，那是他用機帶的繪圖功能畫的，后來被母親嘲笑了整整年。

他深氣，按數(shù)字鍵。

指尖觸到塑料按鍵的凹凸紋理，突然想起前后次用這部機，是給母親打訣別話。

那機早該淘汰了，聽筒滿是雜音，他說“媽，對起”，母親那頭哭著說“回家吧，媽怪你”，可他終沒能回去，只是從樓的窗縱身躍，像片被狂風撕碎的葉子。
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話接的瞬間，林辰的眼淚突然就來了。

“喂？

辰辰啊，睡醒了沒？”

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鉆出來，帶著剛摘完豆角的沙啞，背景能聽見式風扇“嗡嗡”的轉(zhuǎn)動聲，“畢業(yè)典禮別忘了穿西裝，你爸昨意給你熨了……媽。”

林辰哽咽著，喉嚨像是被什么西堵住了。

“怎么了這是？”

母親的聲音緊張起來，“是是論文沒過？

沒事啊，了再改改，媽給你燉了雞湯，晚回家喝……沒事。”

林辰用力抹了把臉，把眼淚蹭洗得發(fā)的T恤，“我就是……想你了?！?br>
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后來母親低低的笑聲：“傻子，就見過嗎？

收拾收拾去學校，別遲到了。”

掛了話，林辰盯著機屏幕“媽媽”兩個字，指按鍵懸了半，終究沒再打過去。

他知道，的母親還知道，年后她查出肺癌晚期，而己因為聽信所謂的“幕消息”，把準備給她術(shù)的得干二凈；更知道，年后她躺醫(yī)院的病，拉著他的說“別再了”，而他那正被追債的堵走廊，連后面都沒趕。

他走到鏡子前，鏡子的青年有著濃密的發(fā)，額前的碎發(fā)垂來，遮住了半只眼睛。

鼻梁挺首，嘴唇的輪廓還帶著年的薄，只是眼涌著與年齡符的驚濤駭浪。

這是歲的林辰，個剛走出學校園，對未來充滿愚蠢幻想的頭子。

攥著父母給的5000塊生活費，正躍躍欲試地想沖進股市，以為憑著幾本《炒股入門》就能賺得盆滿缽滿。

前的這個候，他就是拿著這5000塊，跟風了支號稱“重組概念股”的垃圾股，到半個月就虧得只剩零頭。

為了本，他又借了校園貸，滾滾了文數(shù)字，從此步步滑向深淵——被催收的堵宿舍樓，被同學指指點點，畢業(yè)后找到像樣的工作，只能去給當股票經(jīng)紀，靠著忽悠頭太太理財混子。

后來他確實賺過，05年的市風光了陣，了，付了首付，甚至敢?guī)赣H去醫(yī)院面檢。

可泡沫破得比誰都，他加了倍杠桿的賬戶清零，還背了萬的債務。

房子被法院查封那，母親醫(yī)院咽了后氣。

他記得那也是這樣的夏，空氣悶熱得像密透風的鍋。

他站醫(yī)院的走廊，捏著母親的死亡證明，機停地響，屏幕跳著各種催債號碼。

后他走到那間江景公寓，是為了風景，只是覺得從那跳去，概能摔得徹底些。

“嗡——”只蚊子從耳邊飛過，打斷了林辰的回憶。

他抬拍，掌來輕的脆響，攤，那只飽了血的蚊子己經(jīng)了灘暗紅的跡，像顆丑陋的痣。

005年的蚊子，和0年的樣。

他走到桌前，那本被煙頭燙過的筆記本。

前他這本本子記滿了各種“發(fā)財秘籍”，后來被追債的撕得粉碎。

而，本子還很新，頁寫著“我的暴計劃”，后面跟著串幼稚的數(shù)字。

林辰拿起筆，筆尖懸紙。

他的指顫，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動。

他腦子像有臺速運轉(zhuǎn)的機器，005到0年的重事件、股市行、房價漲幅、政策變動……那些被他臨死前反復咀嚼的記憶碎片，此刻清晰得如同昨剛發(fā)生過。

005年6月0，那支他前虧光的ST股票突然宣布資產(chǎn)重組，連續(xù)個漲停板。

006年，京奧運場館周邊的房價始瘋漲，入，年后能倍。

00年，次貸危機席卷球，前空股的能賺得盆滿缽滿。

還有母親的病，只要007年之前讓她個檢，就能早發(fā)早治療，根本發(fā)展到晚期……“重來次?！?br>
林辰對著鏡子的己說，聲音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，“這次，我再輸了。”

他打抽屜，面有個皺巴巴的信封，是父親早塞給他的，說“畢業(yè)禮”。

前他拿著這筆去了那支垃圾股，而，他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多，正塊。

夠了。

他把揣進褲兜，又從底出那的回力鞋。

鞋邊有點發(fā)，鞋底的紋路還很清晰。

他記得這鞋是母親陪他的，花了她整整兩的菜。

前他把這鞋扔了宿舍的垃圾桶，后來再也沒穿過這么舒服的鞋。

系鞋帶的候，他的指頓了頓。

還有蘇晴。

這個名字像顆埋記憶深處的，突然就發(fā)了芽。

他想起那個穿著襯衫、戴著絲眼鏡的，想起她行柜臺后冷淡的表，想起她后來幫他擔保猶豫的眼，想起她暴雨把傘塞給他，己淋著雨跑的背……前他破產(chǎn)后，唯個還愿意借給他的，就是蘇晴。

那她己經(jīng)是市立行的行長，他她辦公室等了整整，她出來的候，眼圈是紅的，遞給了他張二萬的支票，說“用還了”。
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是她準備給父母養(yǎng)房的。

而他，連句謝謝都沒說過。

林辰深氣，推宿舍的門。

樓道彌漫著廉價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，有走廊彈吉他，唱著周杰的《七》，“窗的麻雀，桿多嘴”。

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，地長長的光斑，灰塵光柱跳舞。

這是005年的夏，空氣有梔子花的味，股市即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市，房價還讓屑顧的低位，母親還廚房燉著雞湯，而他，還有機把所有的遺憾都改寫。

他走到樓梯，遇見了抱著籃球回來的趙磊。

趙磊是他的學室友，后來了家燒烤店，他落魄的候，塞給他過幾次，還幫他擋過追債的。

“辰，睡醒啦？”

趙磊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汗水順著黝的臉頰往淌，“畢業(yè)典禮去了？

輔導員剛才還找你呢。”

林辰著趙磊年輕的臉，眼眶又有點發(fā)熱。

前趙磊為了幫他還債，把燒烤店都盤出去了，后夫妻倆鬧到要離婚。

“去了?！?br>
林辰笑了笑，那是重生以來個正輕松的笑容，“有更重要的事要?！?br>
“啥事兒?。?br>
比畢業(yè)還重要？”

趙磊撓了撓頭，籃球轉(zhuǎn)得飛。

“賺?！?br>
林辰說，“賺很多很多的?！?br>
趙磊愣了，然后哈哈笑：“辰，你沒睡醒吧？

昨還說要跟我去擺地攤呢?！?br>
林辰?jīng)]解釋，只是拍了拍趙磊的胳膊：“晚燒烤店見，我請客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了樓。

陽光落他的背，暖洋洋的。

他知道，從踏出這棟宿舍樓始，切都樣了。

那些曾經(jīng)壓得他喘過氣的債務、悔恨、絕望，都被留了0年的那個夏。

是005年6月，他袋有塊，腦子裝著未來八年的財密碼，母親還等他回家喝雞湯，而蘇晴……概正行的柜臺后，對著腦屏幕核對賬目。

林辰走到校門的公交站臺，抬頭了。

藍得發(fā)脆的空飄著幾縷，像棉花糖樣。

他記得前這個候，他總覺得空是灰的，連呼都帶著苦味。

“嘀——”0路公交來了，身印著“發(fā)區(qū)?！钡淖謽?。

林辰抬腳，了兩枚硬幣，“哐當”聲落幣箱，清脆得像是敲響了新生活的聲鐘。

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，著窗掠過的街景。

路邊的音像店還著《童話》，服裝店的門掛著花花綠綠的T恤，販推著行賣著“冰棍兒，根”。

這是005年的夏，切都還來得及。

林辰從袋掏出那本筆記本，到空的頁，筆尖落，寫行字：“6月0，ST業(yè)，倉入。”

字跡還帶著點顫，卻異常堅定。

窗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字跡鍍層邊，像給這個嶄新的始，蓋了個溫暖的戳。

他合筆記本，靠椅背，嘴角忍住向揚起。

蚊子血也，雞湯味也，都是屬于005年的味道。

而他，林辰，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