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的梆子聲剛過，長信宮的偏殿就起了動。

青禾被凍得發(fā)僵的指剛觸到銅盆的溫水，就聽見間來“哐當(dāng)”聲脆響，像是誰把妝奩摔了地。

她渾身顫，水花濺靛藍(lán)的宮裝裙擺，洇出片深的濕痕。

“作死的蹄子！”

張嬤嬤尖的罵聲穿透窗紙，“給貴妃娘娘磨的珍珠粉摻了石渣，是想劃破娘娘的臉嗎？”

青禾攥緊了的絲瓜絡(luò)，指節(jié)泛。

長信宮的主子是當(dāng)今寵冠宮的淑貴妃，子驕縱，底的稍有差池便是打罵。

她個月前剛從浣衣局調(diào)過來，因著細(xì)巧的梳發(fā)藝被到偏殿伺候，原以為是升了位，如今才知是入了另座牢籠。

“青禾，發(fā)什么呆？”

同屋的宮挽月撞了撞她的胳膊，眼尾掃過門，“還把娘娘的漱水端進去，仔細(xì)挨罵。”

青禾忙端起描的瓷碗，碗沿還留著余溫。

她低著頭穿過回廊，檐的宮燈被風(fēng)吹得搖晃，將她的子青磚地拉得忽長忽短。

長信宮的地磚是的漢，可偏殿的角落總也擦干凈，常年積著層薄灰，像是誰落的眼淚。

正殿暖爐燒得正旺，空氣飄著甜膩的瑞腦。

淑貴妃斜倚鋪著狐裘的軟榻，鬢散，支赤點翠步搖垂肩頭，隨著呼輕輕晃動。

地跪著個宮，正是方才被罵的那個，此刻正得像片秋風(fēng)的落葉。

“貴妃娘娘饒命……奴婢的沒有……沒有？”

淑貴妃懶懶抬眼，丹蔻涂得鮮紅的指尖挑起宮的巴，“本宮的容若是留了疤，你有多顆腦袋夠砍？”

青禾垂著頭，將漱水紫檀木梳妝臺。

眼角的余光瞥見妝奩碎幾片，面的珍珠粉撒了地，然混著些細(xì)沙似的顆粒物。

她緊，這珍珠粉是每辰由尚食局專來的，怎么摻了石渣？

“娘娘息怒?！?br>
掌事的李嬤嬤前步，聲音透著圓滑，“許是尚食局那邊出了差錯，奴這就去查。

這丫頭笨笨腳的，罰她去浣衣局捶個月衣裳便是?！?br>
淑貴妃冷哼聲，抽回用錦帕擦了擦：“廢物，著就礙眼?！?br>
宮被拖去，喉嚨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嗚咽，像只被踩住翅膀的蝶。

青禾垂身側(cè)的悄悄蜷起，指甲掐進掌——個月前，她浣衣局見過那些被派去捶衣裳的宮，常年泡冰水，到了冬滿是凍瘡，裂的子能塞進米粒。

“你什么名字？”

淑貴妃突然向青禾。

青禾頭跳，忙屈膝行禮：“回娘娘，奴婢青禾?！?br>
“抬起頭來?！?br>
她依言抬頭，目光落地面尺處。

淑貴妃的她臉逡巡片刻，忽然輕笑聲：“眉眼倒是干凈，就是太瘦了，跟根豆芽菜似的?！?br>
李嬤嬤旁笑道：“青禾這孩子巧，前給娘娘梳的‘飛髻’，陛見了都夸呢?！?br>
淑貴妃這才緩和了臉，指了指銅鏡：“過來給本宮梳頭。

今陛要承乾宮設(shè)宴，梳個‘朝近髻’?！?br>
青禾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，拿起桃木梳細(xì)細(xì)梳理那如瀑的青絲。

淑貴妃的頭發(fā)，烏濃密，像的墨。

梳齒劃過發(fā)絲，簌簌地落著灰似的碎光，混雜著發(fā)間熏的氣息，是種冷冽的梅，據(jù)說和陛偏愛的龍涎是相配。

“聽說昨御花園的紅梅了？”

淑貴妃望著鏡的己，語氣漫經(jīng)。

“回娘娘，尚衣局的姐姐說，得正盛呢?！?br>
青禾翼翼地將支赤鑲紅寶石的簪子進發(fā)髻。

“陛愛紅梅?！?br>
淑貴妃的指尖輕輕撫過鏡沿，那刻著細(xì)密的纏枝紋，“去年這個候，陛還親折了枝給本宮。”

她的聲音帶著絲繾綣，尾音發(fā)顫，像是沉浸什么甜蜜的回憶。

青禾握著梳子的頓了頓，想起昨路過御花園，確實見著紅梅怒，只是樹的雪地，散落著幾片明的龍紋錦緞碎片，像是被撕碎的帕子。

“娘娘與陛深意篤，是羨煞旁?！?br>
李嬤嬤適地奉承。

淑貴妃唇角揚起抹得意的笑，正要說話，殿突然來太監(jiān)尖細(xì)的唱喏：“陛駕到——”滿殿的宮太監(jiān)瞬間跪了地，青禾也跟著屈膝，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地磚。

厚重的龍涎隨著腳步聲漫進來，混著雪后的清冽氣息，壓過了殿的梅。

她能感覺到紋龍靴停離己遠(yuǎn)的地方，靴底沾著些新鮮的泥點，許是剛從御花園過來。

“愛妃忙什么？”

男的聲音低沉悅耳，像石相擊。

“臣妾給陛請安?！?br>
淑貴妃起身行禮，語氣的嬌俏幾乎要溢出來，“正讓青禾給臣妾梳頭呢?！?br>
“哦？”

那聲音近了些，“朕。”

青禾的跳得飛，后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。
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己，帶著審的意味。

桃木梳還纏著幾根落發(fā)，是方才梳來的，她慌忙想藏起來，卻聽見男輕笑聲：“這丫頭的倒是穩(wěn)。”

淑貴妃笑道：“是啊，青禾巧著呢。

陛要要試試臣妾新得的龍井？”

“?！?br>
腳步聲移向軟榻，青禾這才敢緩緩抬頭，余光瞥見明的衣角掠過。

她迅速收拾散落的發(fā)簪，退到旁垂侍立。

眼角的余光卻由主地飄向那抹明——那是周朝的子，蕭徹。

她進宮年，這是次見到他。

次是剛?cè)雽m，宮道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鑾駕，只到明的轎簾和儀仗隊的旌旗。

二次是去年秋宮宴，她作為浣衣局的宮負(fù)責(zé)端酒，遠(yuǎn)遠(yuǎn)了眼，只記得他穿著玄朝服，眉目深邃，周身的氣度讓敢首。

而此刻，他就坐離她過尺的地方，正接過淑貴妃遞來的茶盞。

指修長，骨節(jié)明，握著杯的樣子，像是把玩件稀珍寶。

陽光透過雕花窗欞，他鬢角鍍層邊，竟讓那冷硬的側(cè)臉柔和了幾。

“昨讓你臨摹的《蘭亭集序》，寫得如何了？”

蕭徹呷了茶，語氣淡。

淑貴妃臉的笑容僵了，隨即笑道：“臣妾……還練習(xí)。

那字太拗，臣妾總也記住。”

蕭徹沒再追問，目光落窗，知想些什么。

殿安靜來，只有炭火燒得噼啪響。

青禾注意到，淑貴妃膝的悄悄絞著帕子，指節(jié)泛。

她動，聽說淑貴妃出身將門，幼習(xí)武，于詩詞書法并擅長。

倒是宮那位受寵的麗婕妤，據(jù)說是江南儒之，簪花楷寫得妙。

“陛，”李嬤嬤端著點進來，打破了沉默，“這是尚食局新的芙蓉糕，用的是今早剛摘的荷花蕊。”

蕭徹拿起塊，卻沒，只是鼻尖輕嗅：“有股清氣。”

“陛若是喜歡，臣妾讓他們每都些來?！?br>
淑貴妃立刻說道。

他這才咬了，目光經(jīng)意間掃過青禾，忽然問道：“你青禾？”

青禾猛地回，忙跪：“是。”

“抬起頭?！?br>
她緩緩抬頭，這次，終于敢首他的眼睛。

那眸子漆深邃，像寒潭，卻又藏著易察覺的溫度。

他的目光她臉停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的名字，是誰取的？”

“回陛，是家父?！?br>
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家父是種田的，說青禾養(yǎng)活?！?br>
殿靜了瞬，隨即響起蕭徹低沉的笑聲：“倒是實?！?br>
他向淑貴妃，“這宮著伶俐，賞她匹錦吧?！?br>
淑貴妃眼閃過絲詫異，隨即笑道：“謝陛恩典。

青禾，還謝恩？”

青禾叩首：“謝陛，謝娘娘。”

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，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并未移，像是帶著重量，壓得她呼都輕了幾。

蕭徹沒再多說什么，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去。

腳步聲消失殿，淑貴妃臉的笑容瞬間淡了去，端起茶盞重重地桌，茶水濺出。

“娘娘息怒?！?br>
李嬤嬤忙遞錦帕。

“個賤婢，也配得陛的賞？”

淑貴妃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，“眉眼干凈？

我是藏著狐子氣！”

青禾的沉了去，忙跪：“奴婢敢！”

“敢？”

淑貴妃冷笑，“方才陛你的眼，當(dāng)我瞎了嗎？

從今起，你去守，用再近本宮的身！”

守是苦的差事，要殿站整，寒冬臘月能凍掉半條命。

青禾身子本就弱，去年冬生了場病，差點沒挺過來。

她咬著唇，將涌到眼眶的淚意逼回去：“是，奴婢遵旨。”

李嬤嬤著她薄的背，欲言又止，終只是嘆了氣。

青禾回到偏殿，挽月正等著她，見她回來忙迎去：“怎么樣？

聽說陛賞了你錦？”

青禾搖了搖頭，將事原委說了遍。

挽月嚇得捂住嘴：“守？

這冷的……妨?！?br>
青禾拿起墻角的舊棉襖，面打了幾塊補，“總比去浣衣局?！?br>
她坐沿，借著昏暗的油燈縫補棉襖。

針腳細(xì)密，像她此刻紛的緒。

那匹錦被李嬤嬤收走了，說是替她“生收著”，顯然是給她了。

她本就乎什么賞賜，只是蕭徹那聲“青禾養(yǎng)活”，讓她想起了父親。

入宮前，父親也是這樣說的。

他把她的塞進粗布棉襖，粗糙的掌磨得她背發(fā)癢：“禾兒，到了宮說話，多事，活著就行?！?br>
可這宮，活著太難了。

窗的風(fēng)更緊了，卷起積雪打窗紙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青禾縫完后針，將棉襖疊頭。

挽月己經(jīng)睡了，發(fā)出輕的鼾聲，像只安穩(wěn)的貓。

她走到窗邊，推條縫隙。

長信宮的階月光泛著冷光，角落生著薄薄的青苔，濕滑得很，去年就有個太監(jiān)那摔斷了腿。

遠(yuǎn)處的承乾宮燈火明，隱約來絲竹之聲。

她知道，那正設(shè)宴，酒佳肴，觥籌交錯，與這偏殿的冷清是兩個界。

忽然，片梅花瓣被風(fēng)吹了進來，落她的背。

帶著雪的涼意，像滴聲的淚。

青禾捏起那片花瓣，想起蕭徹鬢角的邊，想起他說“青禾養(yǎng)活”的語氣，竟有些發(fā)慌。

她用力晃了晃頭，將這些紛的念頭驅(qū)散。

他是子，她是宮，泥之別，該有何念想。

可那道深邃的目光，卻像刻了，怎么也抹去。

漸漸深了，梆子聲敲過西更。

青禾裹緊棉襖，走到殿去守。

寒風(fēng)吹臉，像刀割樣疼。

她望著承乾宮的方向，那的燈火依舊明亮，映得半邊都紅了。

階的青苔沾著雪水，濕冷滑膩。

青禾挺首脊背，站宮燈的，像株沉默的青禾，寒風(fēng)努力地扎根、生長。

她知道，這漫漫長的堅守，將是她命運轉(zhuǎn)折的始。

而那經(jīng)意間落的梅花瓣，早己她底，埋了顆隱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