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00年 秋 清江市)院的桂花，晚霞的暖光散來，甜絲絲的，滲進墻角那片半的茉莉叢。

兩株茉莉花期己近尾聲，枝頭零星掛著幾朵倔的潔花朵，漸濃的秋意顯得格清新。

西歲的姬茉梨蹲茉莉叢旁，的身子裹件洗得發(fā)的鵝燈芯絨。

她是花，而是泥地忙碌的螞蟻。

根纖細的草莖伸過去，輕輕撥動了。

蟻群瞬間，繞道而行。

茉梨抿著嘴，萄似的眼睛掠過絲其弱的瀾，像是靜湖面被風(fēng)驚動的圈漣漪，旋即又歸于沉寂。

她的安靜，同于同齡孩子的懵懂知，更像是種帶著奇的、安靜的觀察。

“梨，回來飯嘍！”

奶奶溫和的聲音從堂屋來。

那聲音，卻像有準(zhǔn)的導(dǎo)航，子就把茉梨從螞蟻界醒。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的塵土，又留地了眼那幾朵茉莉花，才邁著步子往走。

她知道，媽媽要班了。

晚飯很簡：清炒絲瓜、咸菜末，個蒸雞蛋羹——那是奶奶意給茉梨的。

熱氣的碗擺桌，父親姬建己經(jīng)回來了，坐桌邊，拿著份報紙，眉宇間帶著點易察覺的疲憊。

他是市農(nóng)機廠的鉗工，近廠的風(fēng)聲太。

“奶奶，媽媽什么候回來？”

茉梨捧著己的碗，聲問。

“了了，你媽今去紡織廠結(jié)算批尾款，應(yīng)該……”奶奶的話音未落，院門“吱呀”聲被推。

茉梨眼睛亮，剛要跳凳子，卻到進來的只有媽媽羅淑慧個。

媽媽臉帶著悉的笑容，但細之，那笑容有些勉，眼的烏青像淡淡的墨暈。

“回來啦？

洗飯。”

奶奶招呼著。

羅淑慧應(yīng)了聲，走到兒身邊，摸了摸她細軟的發(fā)頂：“梨梨今乖嗎？”

茉梨點點頭，把碗的雞蛋羹挖了勺到媽媽嘴邊，這是她表達親昵的方式。

羅淑慧張了，喉嚨卻似乎哽了，聲音有點?。骸肮??！?br>
她低頭兒額親了親，動作有些匆忙。

飯桌的氣氛有些妙的凝滯。

們交流著含糊清的詞語：什么“訂”、“減”、“停工”、“工資”……這些詞語像石子樣，落進茉梨安靜的，她懂具含義，卻能感覺到空氣那種形的沉重。

她把臉埋碗，認而安靜地著每粒米。

得干干凈凈，是奶奶教的。

**(00年 冬)**冬的清江濕冷刺骨。

往年這個候，爸爸帶著她去附近的公園玩，給她串甜甜的冰糖葫蘆。

今年，公園像變得陌生了。

爸爸加班的間越來越多，回家的間越來越晚，常常是茉梨睡了才聽到院門響。

家的那輛鳳凰牌二八行見了。

茉梨曾儲藏室角落見過它，爸爸用油布仔細蓋著。

后來有，油布底空空如也。

她問過奶奶，奶奶只輕輕嘆了氣，說是“借給親戚了”。

那晚，她聽到父母屋壓低聲音爭執(zhí)：“……留著有什么用！

孩子明年學(xué)用的地方多…………是我沒用……”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帶著種茉梨從未聽過的挫敗和苦澀。

她抱著枕頭，縮堂屋的長椅裝睡覺，的身發(fā)。

墻鐘擺的“嗒嗒”聲，昏暗的光顯得格清晰。

羅淑慧工作的紡織廠也受到了及，活兒變得斷續(xù)。

為了多賺點，她始接些零散的縫紉活回家。

晚，昏的燈光，縫紉機“嗒嗒嗒”的聲音了茉梨入睡的搖籃曲。

空氣彌漫著棉的氣味和媽媽身淡淡的皂味。

茉梨漸漸懂了節(jié)儉。

到水?dāng)偧t艷艷的，她移目光；完的糖紙，她仔細撫收奶奶給她的鐵盒；奶奶盛給她的飯菜，她每次都得干干凈凈，碗亮得能照。

奶奶夸她懂事，她只是安靜地笑笑。

(0年 夏末 姬茉梨七歲 學(xué)年級)月，陽光正。

茉梨穿著奶奶給她縫的藍格子新裙子，背著印有兔子的粉新書包，牽著奶奶的，走進了清江路學(xué)。

學(xué)校很，朋友很多，嘰嘰喳喳的聲音像煮沸的水。

茉梨緊緊抓著奶奶的，臉繃著，明的眼睛寫著奇與點點的怯。

學(xué)，是媽媽來接的她。

媽媽意了件比較新的碎花襯衫，笑著把她抱起來轉(zhuǎn)了個圈，惹得茉梨聲驚起來，然后咯咯地笑。

“我們家梨是學(xué)生了呢！”

媽媽的聲音溫柔又豪。

那刻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間隙灑來，亮亮的，暖融融的，印茉梨。

然而，那個溫暖明亮的畫面，很就被更深的覆蓋。

那是個星期的。

學(xué)鈴聲響過很了，部孩子都被家長接走了，校門漸漸冷清。

負責(zé)照晚接學(xué)生的值班師有些焦急地著表。

七歲的姬茉梨背著書包，像棵安靜的樹，站達室門的石階。

她臉沒什么表，眼望著路的盡頭，那是媽媽騎來的方向。

夕陽把她的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
班主李師注意到了她，走過來：“茉梨，還沒接嗎？”

茉梨點點頭：“媽媽晚點了?！?br>
她聲音很靜。

“那師陪你等兒吧?！?br>
李師話音剛落，腰間的機突然急促地響起。

是鄰居張嬸打來的，聲音帶著哭腔和混的背景音：“李師！

了！

淑慧……淑慧去接茉梨的路……被輛拉砂石的貨……撞了！

民醫(yī)院！”

李師臉?biāo)查g煞，猛地向身邊的孩。

姬茉梨似乎捕捉到了話來的零碎字眼——“撞了”、“醫(yī)院”。

她的身子突然僵住了，剛剛還靜的眼像是破碎的鏡子，瞬間裂，涌的、令悸的茫然和恐懼。

她張了張嘴，卻沒發(fā)出何聲音，只是書包帶子從滑落，砸地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砰”的聲。

那個月的傍晚，后的陽光被烏吞沒。

空灰得像打了的硯臺，沉甸甸地壓清江市空，也重重地壓姬家那個栽著茉莉花的院。

**(0年 秋)**醫(yī)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。

茉梨穿著的布鞋，踏冰涼的瓷磚，聲音輕得幾乎沒有。

爸爸像之間了歲，的身軀佝僂著，靠搶救室冰冷的墻壁，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、泛著冷酷光的銹鋼門。

奶奶抱著她，蒼的因為用力而青筋凸起，眼淚聲地淌進鬢邊花的頭發(fā)。

“奶奶……媽媽睡著了嗎？”

她很聲很聲地問，那聲音像風(fēng)飄搖的蛛絲，仿佛碰就斷。

奶奶的喉嚨滾動了，把孫更緊地摟懷，巴抵著她柔軟的發(fā)頂，半晌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：“是……睡著呢……很沉很沉……”那是她后次靠近那扇門。

后來，她沒有再進去。

葬禮個霾的雨舉行。

的靈堂，照片的媽媽還是溫婉笑著的。

茉梨穿著孝服，的身子跪靈前。

她沒有像其他親戚孩子那樣嚎啕哭，只是低著頭，長長的睫覆蓋著，動動。

們悲痛的哭聲、嘈雜的嗩吶聲、壓抑的交談聲仿佛都離她很遙遠。

界像是蒙了層厚厚的、模糊清的玻璃。

只有當(dāng)她到遺像旁，奶奶知何悄悄的兩朵的、雪的茉莉花，眼底才閃過其細的動。

茉莉花很，得像那的病房墻壁。

家徹底安靜來。

是以往的那種常的安靜，是種深入骨髓的、空曠的死寂。

父親更沉默了，煙根接根地抽，眉頭擰了個解的疙瘩，仿佛要把所有想說的話、所有的痛苦都死死摁面。

家的頂梁柱斷了根，壓力數(shù)壓了他那己經(jīng)有些彎曲的脊背——工廠裁員的從未散去，如今加妻離、母和幼要撫養(yǎng)的實，這個沉默的男肩的擔(dān)子沉重得令窒息。

奶奶仿佛之間也衰了，但她孫面前卻格的堅。

她了茉梨唯的依靠。

奶奶始親教茉梨認字，用舊報紙，筆畫。

那曾經(jīng)能織出細衣、種出茂盛花草的，拿著鉛筆顫，卻比專注。

茉梨學(xué)得很，她抓住那些陌生的字，像是抓住洪水的浮木。

識字，是她逃離這邊寂靜的唯船。

她學(xué)了打掃堂屋的地面，努力學(xué)著把那些細的塵埃都掃干凈。

她始站凳子翼翼地洗碗，碗碟殘留的油花總是很滑溜。

奶奶告訴她：“要當(dāng)，別摔了?！?br>
她便得更慢，更仔細。

她奶奶飯，安靜地坐廚房的板凳，幫著剝蒜、摘菜葉。

她的話語變得更，眼睛的童迅速褪去，取而之的是種符合年齡的沉靜，以及種從處汲取掌控感的、近乎固執(zhí)的認。

偶爾，她獨走到院子。

那兩株茉莉秋風(fēng)己經(jīng)凋零殆盡，只剩墨綠的葉子寒風(fēng)瑟縮。

她蹲來，輕輕地撫摸那粗糙的褐枝條，仿佛感受它殘存的生命力。

空氣再也沒有那種清雅的甜了，只有冰冷的、屬于秋末初冬的鐵銹般的氣息。

，茉梨忽然從噩夢驚醒。

夢是刺耳的剎聲、模糊的、媽媽碎花襯衫片刺眼的暗紅。

她坐，胸像被什么堵著，喘氣，卻敢發(fā)出聲音，怕驚擾了隔壁的爸爸和奶奶。

暗像濃稠的墨汁包裹著她。

窗，鉤殘月慘淡地掛空，清冷的光映窗欞，像道凝固的淚痕。

她抱著膝蓋，的身蜷縮團，把臉深深埋進臂彎，肩膀聲地、劇烈地抽動起來。

沒有哭嚎，只有壓抑到致的啜泣，如同瀕死的獸喉間嗚咽。

那是母親離后，她次肆地流淚，卻也僅僅是這寂靜聲的深，獨。

哭了很，眼淚才漸漸止歇。

她慢慢抬起臉，臉頰濕漉漉片。

她用背用力擦了擦眼睛，借著那點慘淡的月光，摸索著從枕頭底拿出奶奶今教她寫的字卡。

那是她的名字：姬 茉 梨她著那個端端正正的字，指腹面輕輕劃過，遍又遍。

窗，寒風(fēng)刮過屋脊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而院那殘存的、堅韌的茉莉根莖，正深深地扎冰冷潮濕的泥土之，等待著個春的風(fē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