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像是有用鈍斧子劈了我的顱骨，又把滾燙的鐵水灌了進去。

我艱難地睜眼，模糊，像隔著層浸了水的玻璃。

光搖曳，斑駁陸離，后勉拼出個低矮的木屋頂棚——椽木烏，掛著蛛，幾縷光從破損的瓦縫漏來，照亮空氣飛舞的塵埃。

這是醫(yī)院。

消毒水的氣味被股濃烈的、混合著霉味、木料腐朽氣息和某種草藥苦澀的味道取。

身是硬邦邦的木板，鋪著層粗糙扎的薄褥。

我試圖挪動身，陣劇烈的疼痛從西肢骸，尤其是左腿，疼得我眼前發(fā)，悶哼出聲。

“醒了？”

個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身旁響起。

我勉扭過頭。

個穿著洗得發(fā)的舊綠軍裝、滿臉溝壑的，正坐張吱呀作響的竹椅，就著煤油燈昏的光，卷著支粗的旱煙。

他臉頰瘦削，眼睛深陷，但眼卻像林子的鷹，銳地掃過我。

“陳…陳伯？”

個陌生的稱呼受控地從我干裂的喉嚨滑出來，帶著我己都感到陌生的年輕聲。

我是醫(yī)院病，為搶救后片城市濕地而撰寫報告、終因過度疲勞引發(fā)梗猝死的林學(xué)士林森嗎？

那后的感覺是臟被攥緊的劇痛，和腦屏幕未完的《關(guān)于加速建立城市生態(tài)廊道的建議》的刺目光標……“還認得，來腦子沒摔壞透。”

陳山——這個名字和對應(yīng)的記憶碎片涌入我的腦——把卷的煙叼嘴，劃亮根火柴，橘紅的火苗照亮了他古銅、布滿風(fēng)霜的臉。

他深深了，辛辣的煙霧彌漫來。

“你子命。

鷹崖那地方，摔去個，能有個乎的就錯了。

你倒，就斷了條腿，腦袋磕了個包?！?br>
鷹崖？

墜崖？

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來，混、模糊，帶著另個“林森”的角和感。

個二出頭，剛剛被配到這片位于兩省交界、群山深處的君嶺林場的年輕護林員。

熱，，還有點愣。

因為幾次阻撓、報盜伐林木的行為，得罪了。

后次巡山，鷹崖附近發(fā)新鮮的規(guī)模砍伐痕跡，追蹤……記憶這戛然而止，只剩急速墜的恐懼和撞擊的劇痛。

那是我的記憶。

卻又如此實地烙印這具年輕身的每處傷痛。

我重生了。

重生0年，個同樣林森的基層護林員身。

而他的“意”墜崖，恐怕沒那么簡。

“謝…謝謝陳伯?！?br>
我啞著嗓子，嘗試接受這個實。

目光掃過這間足米的木屋：張破桌，兩把舊椅，個簡陋的灶臺，墻掛著磨得發(fā)亮的柴刀、生了銹的油鋸零件，還有本被油煙熏得發(fā)的《林區(qū)防火冊》。

這就是護林站，或者說，是這座名為“號哨”的護林點，他和陳山兩值守的家。

“謝個屁?！?br>
陳山吐出煙圈，聲音沒什么瀾，“把你弄回來費了勁。

要是子聞著味找到你，你就等著喂豬吧?！?br>
“子？”

“汪！”

聲短促的犬吠應(yīng)聲而起。

條瘦骨嶙峋、雜的狗從門邊的草墊抬起頭，了我眼，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。

眼似乎有點“你這笨蛋終于醒了”的意味。

“它救的我？”

“嗯。”

陳山磕了磕煙灰，“這狗點。

你前晌出去的，到?jīng)]回。

我覺得對勁，帶著子去尋。

鷹崖面那片石坡找到你，血呼啦差的，子就邊守著?！?br>
前？

我竟然昏迷了這么。

腿的疼痛持續(xù)來，我輕輕掀打著補的薄被。

左腿用幾塊粗糙的木板夾著，用布條捆扎固定，腫脹得厲害，皮膚紫。

處理得很原始，但位置，應(yīng)該只是骨折，沒有明顯錯位。

是陳山的藝？

“您給我接的骨？”

“然呢？

你去鎮(zhèn)衛(wèi)生所？”

陳山斜了我眼，“山路，你這模樣，沒抬到半就得散架。

山，誰還沒點擺弄筋骨的藝。

死了，躺倆月就能地。

就是以后雨，有你受的?！?br>
兩個月。

這幾乎與隔絕的深山，斷條腿。

我沉默著。

前積累的急救和基礎(chǔ)醫(yī)學(xué)知識告訴我，陳山的處理雖然簡陋，但當條件，可能是優(yōu)解。

只是感染的風(fēng)險。

“喝水?！?br>
個粗瓷碗遞到我嘴邊，面是渾濁發(fā)的水。

我費力地撐起點身子，就著陳山的喝了幾。

水有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草木灰氣息，但滋潤了我火燒火燎的喉嚨。

“為什么去鷹崖？”

陳山坐回椅子，重新點了鍋煙，煙霧后的眼睛盯著我。

記憶碎片再次浮。

那個年輕、憤怒的“我”，指著地圖鷹崖區(qū)域的標記，對陳山說：“陳伯，那邊肯定又有樹的！

我次到的痕跡就很新，他們肯定還去！

那是核區(qū)的木頭！”

陳山當只是悶頭抽煙，半才說：“那地方偏，路險。

場部的都懶得去。

你個，惹事。”

“可他們是盜伐！

是犯法！”

年輕的“我”梗著脖子。

“法？”

陳山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說出的澀，“這君嶺，有些的話，比法。”

然后，就是“我”獨出發(fā)，然后“意”墜崖。

“我到……有新的砍伐痕。

很新鮮?！?br>
我斟酌著詞語，用這具身原主的思維習(xí)慣說道，“朝坡那片冷杉，至被倒了七八棵，截還是的。

我想靠近點，記轍印或者腳印……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踩空了？

像有什么絆了……”我皺眉，試圖回憶。

但只有風(fēng)聲，失重感，和滾撞擊的劇痛。

是失足，還是……陳山深深了煙，煙霧濃得化。

“鷹崖那地方，兔子走著都打滑。

你個城來的學(xué)生娃，腳，摔了奇怪。”

他的話很淡，但我聽出了絲別的意味。

那是常年與山林、與打交道的有的謹慎，甚至是……種警告。

屋陷入沉默，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的噼啪聲，和門山林來的、停歇的松濤。

那濤聲厚重、深沉，像是這片古森林的呼和脈搏。

我閉了閉眼，前城市鋼筋水泥森林對正森林的渴望與焦慮，此刻被如此實、磅礴的然之聲包圍，竟有種荒誕的踏實感。

，能踏實。

原主“林森”的墜崖疑點重重，這片林子盜伐猖獗，管理混，而這具身傷勢輕，生存條件惡劣。

前的林學(xué)士知識還，但這個年，這個具而的困境，那些宏觀的規(guī)劃、前沿的理念，能起多作用？

“陳伯，”我再次，聲音穩(wěn)了些，“場……知道我出事了嗎？”

“子找到你那，我就讓趕集的劉二指了信回場部?！?br>
陳山淡淡道，“今了?！?br>
，從場部派過來，哪怕步行，也該到了。

但，除了我和陳山、條狗，這深山孤站，再沒別來。

“劉二……可靠嗎？”

陳山了我眼，沒首接回答。

“劉二是山坳子村的，常跑山貨。

指個信，塊?！?br>
塊，指個可能關(guān)乎命的信。

而信有沒有正帶到，帶到了場部又是否被重，都是未知數(shù)。

也許有些眼，個識務(wù)、總找麻煩的年輕護林員“意”摔死了，省了事。

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來，混著腿的疼痛，讓我格清醒。

這是前那個有完善度、至表面秩序的社。

這是年初，偏遠的有林區(qū)，山帝遠，益盤根錯節(jié)。

原主觸碰了某些西，然后“意”發(fā)生了。

“我睡了，這……林子太嗎？”

我了個問法。

陳山哼了聲，算是回答。

太？

如太，他就這守二年，從青年守到暮年。

如太，鷹崖那些被倒的冷杉就消失。

“您昨晚……聽見卡聲了嗎？”

我努力回憶，昏迷似乎有隱約的、沉悶的發(fā)動機轟鳴，從遠深的山谷來，像是地壓抑的嗚咽。

卷煙的火光陳山指間明滅了。

他沉默的間比剛才更。

“風(fēng)，有候聽著像啥都像?！?br>
但他沒有否認。

盜伐者僅活動，甚至可能深，用幕和山風(fēng)的掩護，用卡運走盜伐的木材。

囂張，練，而且很可能有著某種“行證”。

“我的西……”我想起原主應(yīng)該有個隨身挎包，面可能有工作證、筆記本，或許還有那架簡陋的望遠鏡。

“桌?！?br>
陳山指了指角落那張掉漆的破木桌。

個洗得發(fā)的綠帆布挎包面，沾著泥土和深褐的、己經(jīng)干涸的血跡。

旁邊是那架用鐵皮和玻璃鏡片粗陋組裝的筒望遠鏡，鏡片己經(jīng)碎了。

“包的西濕了，我給你掏出來晾了晾?！?br>
陳山說，“筆記本糊了，清。

工作證塑料皮擋著，還行?！?br>
我松了氣。

工作證很重要，那是我這個界身份的證明。

至于筆記本……原主可能記錄了些西。

“陳伯，能幫我拿工作證嗎？

還有，如筆記本還有能清的，也我想?！?br>
陳山?jīng)]說話，起身走到桌邊，拿起工作證和個硬皮筆記本，走回來遞給我。

動作有些慢，腿腳似乎也太索。

工作證是簡陋的塑封卡片，照片的年輕面容清秀，眼明亮，帶著那個有的朝氣。

名字欄：林森。

位：君嶺林場號護林點。

務(wù)：護林員。

簽發(fā)期：0年月。

就是今年春。

原主剛來過幾個月。

筆記本，前面幾頁是工整的學(xué)習(xí)筆記，抄錄著林木識別征、防火條例之類。

間部始出些巡山記錄，某月某，某區(qū)域，發(fā)何種痕跡，況如何。

字跡有工整，有匆忙。

越往后，關(guān)于“異常痕跡”、“砍伐”、“轍”的記錄越多，地點也始向鷹崖、水溝這些偏遠區(qū)域集。

后幾頁，紙張被水浸透又干涸，字跡暈染模糊，但隱約還能辨認出些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詞句：“鷹崖西坡……新鮮樁……徑很……非正常作業(yè)……淺溝……輪胎印……像是……重型卡…………有到……李……”后面的字徹底糊團。

后能清的，是半句沒寫完的話，筆跡用力得幾乎劃破紙背：“須報！

這是有林，是……”是什么？

是家的財產(chǎn)？

是子孫后的財？

是須守護的綠屏障？

筆記本這戛然而止。

后面是空頁。

我合筆記本，臟胸腔沉重地跳動。

原主的熱、憤怒、疑惑，甚至是絲易察覺的恐懼，都透過這暈染的墨跡遞過來。

他確實發(fā)了什么，而且試圖記錄、報。

然后，他“意”墜崖了。

“出啥了？”

陳山的聲音把我從沉重的思緒拉回。

“他……我之前，是是挺惹煩的？”

我著的筆記本，忽然問。

陳山似乎沒料到我這么問，愣了，又抽了煙。

“愣頭青個。

以為守著本本條條，就能管住這君嶺幾山林，管住山山那么多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過……眼壞。

是棵苗子，可惜，長得是地方?！?br>
這話有種復(fù)雜的感慨。

是惋惜，也有種過來的漠然。

這深山，眼和“本本條條”，往往是沒用的西。

“陳伯，”我抬起頭，首著他鷹樣的眼睛，“您這山二年，見過的，經(jīng)過的，比我多。

您覺得，我這次摔鷹崖，的只是嗎？”

煤油燈的光晃了。

門，山風(fēng)陡然變，穿過林隙，發(fā)出嗚嗚的嘯音，像是數(shù)遠處嗚咽。

子警惕地抬起頭，耳朵轉(zhuǎn)動，望向門邊的暗。

陳山?jīng)]有說話。

他只是啪嗒、啪嗒地抽著那嗆的旱煙，煙霧將他布滿皺紋的臉籠罩得模糊清。

首到鍋煙抽完，他凳腳用力磕掉煙灰，那點暗紅的火星泥地明明滅滅，終徹底熄滅。

“腿斷了，就養(yǎng)著?！?br>
他站起身，動作有些遲緩，走到門邊，拿起靠墻的那桿舊的式半動，用塊油布慢慢擦拭著。

槍托的木紋被歲月和掌磨得光滑發(fā)亮。

“這君嶺，”他背對著我，聲音混風(fēng)，低得幾乎聽清，“山深，林密。

有些路，走錯了，就回了頭。

有些事，見了，就當沒見。

活著，比啥都?！?br>
他拉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帶著子走了出去，融入面濃得化的。

門沒關(guān)嚴，山風(fēng)擠進來，帶著深山林有的、濕潤的草木氣息和涼意。

我躺硬板，腿的疼痛陣陣來。

緊緊攥著那本浸過水的筆記本和工作證。

重生次，難道要像陳山暗示的那樣，裝作什么都沒發(fā)生，拖著條可能留殘疾的腿，這孤站茍活去，眼睜睜著這片寶貴的原始林被蠶食鯨吞？

前的記憶。

那些被砍光了的山嶺，那些消失的物種，那些干涸的溪流，還有臨死前腦屏幕未完的生態(tài)廊道方案……那種力感和緊迫感，穿越了生死，再次攥緊了臟。

。

我既然了林森，既然這具身重生，既然來到了這個生態(tài)意識尚且朦朧、破壞與掠奪卻己始的年，來到了這片還保存著相當原始風(fēng)貌的林區(qū)，那么，有些事，就能“就當沒見”。

腿疼得厲害，腦袋也跳跳地脹痛。

但我的思維卻異常清晰。

前的林學(xué)知識，經(jīng)驗，對這個發(fā)展趨勢的了解，是我的依仗。

而原主“林森”的身份、這份工作、甚至這次“意”，則是我切入這個、這片山林的起點。

盜伐者？

保護傘？

落后的管理？

惡劣的生存條件？

我慢慢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。

那就從這張硬板，從這間破木屋，從這條斷腿始。

從活去始。

從清這林子，到底藏著多蛀蟲始。

窗，遠遠地，似乎又來了那種沉悶的、仿佛地嗚咽的聲音，隱隱約約，飄忽定，很又被邊的林濤風(fēng)聲吞沒。

我側(cè)過頭，透過木門的縫隙，望向面深沉垠的暗。

山，就那。

林，就那。

而我，是林森。

個剛剛“意”墜崖、僥撿回條命的，基層護林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