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年代：暖媳的紅火人生
第2章 破洞的棉襖
0年臘月廿，是方的“年”。
這該掃塵、祭灶，村家家戶戶都飄著蒸饅頭的麥，偶爾還能聽見孩子追著炮仗跑的笑聲，連刮臉的風(fēng)，都像是裹了點年味的暖。
可這份熱鬧，半點沒滲進林曉燕家的土坯房。
曉燕是被凍醒的。
是餓醒——昨她趁王桂蘭注意，摸啃了半塊喂豬的凍紅薯，肚子歹有了點底——是胳膊肘的疼醒的。
她蜷炕梢，縮著右胳膊，那處的棉襖破了個洞，露出面發(fā)的棉絮，的寒氣順著洞往鉆，凍得傷又癢又疼，她敢抓，抓就流膿水，黏破棉絮，扯能疼出眼淚。
這棉襖是婆生前給她改的，原本是婆的舊襖，曉燕穿了年，從合身到短了截，胳膊肘、袖補了又補，補又磨出了洞。
王桂蘭早說過“這破襖該扔了”，可扔了，曉燕就沒襖穿了——家只有兩件棉襖，件是王桂蘭的，打了兩層補還能穿；件是林曉的，去年剛的新的，藍布面，新棉絮，林曉寶貝得行，連睡覺都要抱懷。
曉燕慢慢坐起來，盡量碰到右胳膊。
炕間的林曉還睡，嘴角掛著笑，概是夢見灶糖了——昨王桂蘭去鎮(zhèn)趕集，意給林曉了半斤灶糖，裝紅紙袋，藏柜子頂，曉燕只聞過甜，連糖渣都沒見著。
“死丫頭，醒了還躺著？
想懶是是！”
王桂蘭的聲音從屋來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半點沒刻薄。
曉燕趕緊爬炕，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——地的雪化了點，又凍了，滑溜溜的，她的鞋前面破了個洞，腳趾頭露面，凍得發(fā)麻。
她跑到屋，王桂蘭正坐灶臺前燒火，鍋煮著稀粥，稀得能照見鍋底。
王桂蘭見她過來，頭也沒抬，指了指墻角的木盆：“把家的衣服洗了，今年，得把臟衣服清了，別留著過年晦氣?！?br>
曉燕順著她的指過去，木盆堆著半盆衣服，有王桂蘭的、林建的、林曉的，唯獨沒有她己的——她的衣服就那件破棉襖和條褲，洗了就沒的穿，王桂蘭從來讓她洗，是疼她，是覺得“你那破衣服洗了也變新的，費力氣”。
“娘，水……水凍住了。”
曉燕聲說。
水缸的冰昨敲了塊，今又凍了，比昨還厚。
“凍住了去河邊砸？”
王桂蘭把燒火棍往灶膛戳，火星子濺出來，“村哪家是去河邊洗衣？
就你貴，怕凍著？
我你是懶骨頭！”
曉燕敢再說話。
她知道，跟王桂蘭爭，只招來更多的罵。
她拎起木盆，木盆輕，面的衣服了潮氣，墜得她胳膊發(fā)酸。
她了眼鍋的粥，咽了唾沫，想說“娘，我還沒喝粥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——她知道，粥是給林曉留的，她要是說了，王桂蘭準(zhǔn)罵“貨還敢要粥喝”。
曉燕拎著木盆出了門。
年的風(fēng)比前些還刮得急，像刀子似的刮臉，她縮著脖子，把破棉襖的領(lǐng)子往拉了拉，可冷風(fēng)還是順著領(lǐng)往灌。
路遇見鄰居家的花，花穿著新的紅棉襖，拿著塊灶糖，見曉燕，就把灶糖遞過來：“燕兒姐，你嗎？
我娘給我的。”
曉燕趕緊搖頭：“用了，你己吧?！?br>
她怕王桂蘭見，又要罵花“勾引她家丫頭”。
花愣了，又把灶糖往她塞：“沒事，我娘說讓我跟你享。
你你棉襖破了，怎么讓你娘給你補補？”
曉燕的眼圈有點紅，她別過臉，拎著木盆步往前走：“我娘忙，我己補就行。”
花后面喊：“燕兒姐，洗完衣服來我家玩啊，我娘蒸了饅頭！”
曉燕沒回頭，只是腳步更了。
她敢去花家，她怕見花家的熱鬧，更怕己忍住羨慕，更酸。
河邊離村子遠，也就半地。
河面結(jié)了冰，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，被砸了塊，露出黢黢的水，冒著寒氣。
己經(jīng)有幾個婦洗衣了，她們穿著厚實的棉襖，拿著棒槌，邊捶衣服邊說笑，見曉燕過來，都停了話頭，眼帶著點同。
“燕兒這孩子，這么冷的還來洗衣，她娘也是……聲點，讓王桂蘭聽見，又要罵你多管閑事?！?br>
“唉，這孩子命苦……”曉燕裝沒聽見，她走到冰窟窿邊，把木盆地，蹲身。
水冷，剛把伸進去，就像被針扎似的疼，她忍住縮了。
旁邊的張嬸過去，遞過來塊肥皂：“燕兒，用這個洗，能洗干凈點，別凍著了?！?br>
曉燕接過肥皂，聲說：“謝謝張嬸?！?br>
張嬸嘆了氣：“洗吧，洗完早點回家，別這兒凍太?！?br>
曉燕點點頭，始搓衣服。
林建的衣服臟，領(lǐng)、袖是油垢，還有煙味，她得用肥皂反復(fù)搓，才能搓出點泡沫。
王桂蘭的衣服是藍布衫，雖然舊，卻比曉燕的干凈，她得輕著點搓，怕搓壞了，王桂蘭又要罵她。
林曉的衣服干凈，是件棉襖，王桂蘭讓她獨洗，別跟的衣服混起。
水越來越冷，曉燕的很就凍紅了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腫得像蘿卜，搓衣服的候，疼得她首咧嘴。
她的右胳膊肘也疼，破洞的地方沾了水，棉絮濕了，貼皮膚，又冷又癢，她敢碰，只能盡量讓右胳膊用力。
洗到半，身后來腳步聲，曉燕回頭，是林曉。
他穿著新棉襖，拿著根樹枝，蹦蹦跳跳地過來：“姐，娘讓我來你洗完了沒，家要掃房子了?！?br>
曉燕說：“了，你先回去吧，這兒冷?！?br>
林曉卻沒走，他蹲曉燕旁邊，著木盆的衣服，突然拿起樹枝，往曉燕的棉襖抹了把泥巴——那泥巴是河邊的凍土化的，又濕又冷，子就把曉燕棉襖的后背弄臟了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曉燕急了，她想推林曉，可剛抬起來，就被林曉推了，她沒坐穩(wěn)，差點掉進冰窟窿，旁邊的張嬸扶了她把。
林曉卻笑了，拍著說：“娘說了，你是貨，弄臟你的衣服怎么了？
反正也是破的！”
曉燕的眼淚子就涌了來，她指著林曉：“你怎么能這樣？
這是我唯的棉襖！”
“你敢說我？”
林曉的臉子就紅了，他沖過來，伸就搶曉燕的肥皂，“娘說了，讓你用西！
這肥皂是我的！”
曉燕緊緊攥著肥皂，讓他搶：“這是張嬸給我的，是你的！”
林曉急了，他抬起腳，往曉燕的腳背踩了——曉燕穿的是鞋，腳趾頭露面，林曉這腳踩去，疼得她眼淚掉了來。
她忍住推了林曉，林曉沒站穩(wěn)，坐了地，他愣了，然后就聲哭：“娘！
娘！
姐欺負(fù)我！
她推我！”
這哭，把河邊的婦都驚動了，連王桂蘭也從村跑了過來——她本來就村掃房子，聽見林曉的哭聲，就趕緊跑了過來。
王桂蘭見坐地哭的林曉，眼睛就紅了，她沖過來，把揪住曉燕的胳膊，擰得緊緊的：“死丫頭！
你敢欺負(fù)子？
我你是活膩歪了！”
曉燕疼得首咧嘴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：“娘，是我，是他先抹我衣服，還踩我腳……你還敢狡辯！”
王桂蘭根本聽她解釋，抬就給了曉燕巴掌，打得曉燕的臉火辣辣地疼，“子那么，他能欺負(fù)你？
肯定是你懶想洗衣，還敢推子！
我今非打死你可！”
她說著，就從旁邊的柳樹折了根樹枝——是細(xì)枝，是帶著硬茬的粗枝，她掄起樹枝，就往曉燕身抽。
“娘！
別打了！
是我錯了！
我該哭！”
林曉見王桂蘭打曉燕，反而哭了，他從地爬起來，拉著王桂蘭的衣角，可眼卻帶著點得意。
王桂蘭卻沒停，樹枝抽曉燕的背、胳膊，疼得曉燕首發(fā)。
她想躲，可王桂蘭揪著她的胳膊，她躲，只能抱著頭，蹲地哭。
旁邊的張嬸過去，趕緊拉住王桂蘭：“桂蘭，別打了，孩子還，打壞了怎么辦？
再說今是年，打吉?！?br>
“我打我家丫頭，跟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王桂蘭甩張嬸的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“這貨就是欠打，打她知道聽話！”
張嬸還想勸，其他婦也過來拉王桂蘭，你言我語地勸：“是啊，桂蘭，年別生氣，孩子知錯了就行?！?br>
“燕兒這孩子挺懂事的，肯定是有誤。”
“別打了，再打孩子該出事了?！?br>
王桂蘭被眾拉著，沒法再打曉燕，可她還是瞪著曉燕，罵道：“死丫頭，今算你運氣，有護著你！
你給我記住，以后再敢欺負(fù)子，我打斷你的腿！
趕緊把衣服洗完，回家掃房子，要是敢懶，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說完，她拉著林曉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的候還忘給林曉塞了塊灶糖：“子乖，別跟那貨般見識，娘給你糖。”
林曉回頭了曉燕眼，嘴角帶著笑，跟著王桂蘭走了。
曉燕還蹲地哭，后背和胳膊火辣辣地疼，右胳膊肘的傷也被打裂了，滲出血來，沾破棉絮，又冷又疼。
張嬸蹲來，幫她擦了擦眼淚：“燕兒，別哭了，洗吧，洗完早點回家，別凍壞了。”
其他婦也嘆了氣，各回去洗衣，只是偶爾往曉燕這邊眼，眼滿是同。
曉燕點點頭，擦干眼淚，繼續(xù)搓衣服。
更疼了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己經(jīng)凍得發(fā)紫，連肥皂都捏住了。
她著木盆的衣服，又了己破了的棉襖，像被什么西堵著，又酸又澀。
她想起婆以前給她補衣服的樣子。
婆的很巧，把舊布剪的圖案，補她的棉襖，還面繡朵花。
婆說：“燕兒的棉襖，就算破了，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?！?br>
可婆了。
沒給她補衣服，沒護著她，沒問她冷冷、餓餓。
曉燕咬著嘴唇，讓己再哭。
她加速度搓衣服，想早點洗完回家。
可水實太冷，她的越來越僵，搓衣服的力氣也越來越，洗了個辰，才把衣服洗完。
她把洗的衣服擰干，進木盆，拎著木盆往家走。
路的風(fēng)還是很，吹得她后背的傷更疼了。
她敢走，怕傷裂，也怕木盆的衣服掉出來。
到村的候，她見林曉坐家門的臺階，著灶糖，玩著王桂蘭給他的風(fēng)，見曉燕過來，就故意把風(fēng)轉(zhuǎn)得飛，還沖她了個鬼臉。
曉燕別過臉，步走進院子。
王桂蘭正掃房子，見她回來，就指著院子的掃帚：“洗完了？
趕緊把院子掃了，掃干凈點，別留著灰塵過年?！?br>
曉燕木盆，拿起掃帚。
掃帚是用粱穗的，又沉又硬，她的沒力氣，掃起來很費勁。
后背的傷疼得她首彎腰，她只能慢慢掃，盡量碰到傷。
掃到半，林建回來了。
他還是身的酒氣和煙味，臉帶著點醉意，見曉燕掃院子，就罵道：“死丫頭，掃個院子都這么慢，想懶是是？
我養(yǎng)你這么，你連點活都干，貨！”
曉燕沒說話，只是加了掃院子的速度。
她怕林建打她，次林建輸了，就因為她掃院子慢了，把她打得胳膊青了幾。
林建罵了幾句，就走進屋，王桂蘭趕緊跟進去，臉堆著笑：“建，你回來了？
今年，我給你留了粥，還熱著呢?！?br>
“粥有什么的？”
林建耐煩地說，“我昨輸了，今得去本，你給我拿點?！?br>
“？
哪還有??？”
王桂蘭的聲音子就低了，“子的新棉襖花了，家的糧也沒了，我還想著明去娘家借點呢……借？
借個屁！”
林建的聲音了起來，“我昨要是了，還用借？
都是你這掃把星，晦氣！
你趕緊給我找，然我今就打死你！”
屋來王桂蘭的哭聲，還有林建的罵聲。
曉燕站院子，拿著掃帚，后背的傷還疼，胳膊肘的傷還流膿，她的眼淚又掉了來。
她知道這樣的子什么候才能結(jié)束。
她想有件暖和的棉襖，想有熱飯，想有罵她、打她，想有個正的家。
可她知道，這些都是奢望。
她低頭，繼續(xù)掃院子。
院子的雪化了又凍，掃起來很費勁，她的己經(jīng)凍得沒知覺了，只能機械地?fù)]動著掃帚。
夕陽西，村的炊煙又升了起來，飄著饅頭的麥和的味。
曉燕的肚子又始了，她想起花說的“我娘蒸了饅頭”，想起婆以前給她的紅薯餅，更酸了。
她掃完院子，把掃帚回墻角，剛想進屋，王桂蘭就從屋出來，扔給她塊硬邦邦的窩頭：“拿著，了趕緊去把衣服晾了，晾別想睡覺?！?br>
曉燕接過窩頭，窩頭是涼的，還帶著點霉味，可她還是咬了。
她太餓了，就算是涼的、霉的，也比沒的。
她拿著窩頭，走到院子的繩子旁，始晾衣服。
林曉的新棉襖晾面，王桂蘭的藍布衫晾間，林建的衣服晾面，她己的破棉襖，只能晾邊的樹枝——王桂蘭說“你的破衣服別跟我們的衣服混起，晦氣”。
曉燕晾完衣服，己經(jīng)了。
她拿著剩的半塊窩頭，躲進柴房。
柴房很冷，只有幾根柴火，還有些干草。
她鉆進干草堆，把己裹起來，慢慢啃著窩頭。
窩頭很硬，啃得她牙疼，可她還是慢慢啃著。
她想起河邊，張嬸給她的肥皂，想起花遞過來的灶糖，想起婆以前給她補的棉襖，眼淚又掉了來，滴窩頭，把窩頭浸濕了塊。
她完窩頭，摸了摸胳膊肘的傷，傷還疼，她從懷掏出個的布包——那是婆留給她的，面裝著幾根針和團，還有塊藍布。
她想把棉襖的破洞補補，哪怕補，也能擋點風(fēng)。
她借著從柴房破洞透進來的月光，穿針引。
針很細(xì)，她的凍得發(fā)，穿了幾次才把穿進針眼。
她翼翼地縫著破洞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可她還是很認(rèn)地縫著。
縫到半，她聽見屋來林曉的笑聲，還有王桂蘭哄他的聲音：“子，明娘帶你去鎮(zhèn)趕集，給你糖葫蘆，？”
“！
娘，我還要風(fēng)！”
“！
都！”
曉燕的停住了。
她想起去年年，王桂蘭也帶林曉去趕集，給林曉了糖葫蘆和風(fēng)，還給他了新的棉鞋，而她，只能家洗衣、掃院子，連鎮(zhèn)都沒去過。
她低頭，繼續(xù)縫棉襖。
眼淚掉破棉絮，很就凍住了。
她縫完破洞，把針和回布包，藏懷。
她蜷縮干草堆，把補的棉襖裹身。
雖然棉襖還是破的，還是很冷，可她覺得，稍暖和了點。
她閉眼睛，默默地想：“婆，我想你。
你要是還，肯定給我補棉襖，肯定護著我，肯定讓爹娘打我、罵我。
婆，你能能來我？
我的苦……”面的風(fēng)還刮，柴房的破洞來“嗚嗚”的聲音，像是哭。
曉燕慢慢地睡著了，她夢見婆給她了件新的棉襖，紅布面，新棉絮，很暖和，婆還給她了糖葫蘆，甜滋滋的……可夢的溫暖很就沒了。
她醒過來的候，還沒亮，柴房更冷了，她的棉襖還是破的，還是空的，婆也沒有來。
她知道，新的又要始了。
她又要洗衣、飯、掃院子，又要被娘罵、被爹打，又要餓肚子、受凍。
可她還是抱著絲弱的希望。
她想，也許明點，也許娘給她熱飯，也許爹打她，也許……也許婆來她。
她蜷縮干草堆，等著亮。
等著那個知道點的明。
這該掃塵、祭灶，村家家戶戶都飄著蒸饅頭的麥，偶爾還能聽見孩子追著炮仗跑的笑聲，連刮臉的風(fēng)，都像是裹了點年味的暖。
可這份熱鬧，半點沒滲進林曉燕家的土坯房。
曉燕是被凍醒的。
是餓醒——昨她趁王桂蘭注意，摸啃了半塊喂豬的凍紅薯，肚子歹有了點底——是胳膊肘的疼醒的。
她蜷炕梢，縮著右胳膊，那處的棉襖破了個洞，露出面發(fā)的棉絮，的寒氣順著洞往鉆，凍得傷又癢又疼，她敢抓，抓就流膿水，黏破棉絮，扯能疼出眼淚。
這棉襖是婆生前給她改的，原本是婆的舊襖，曉燕穿了年，從合身到短了截，胳膊肘、袖補了又補，補又磨出了洞。
王桂蘭早說過“這破襖該扔了”，可扔了，曉燕就沒襖穿了——家只有兩件棉襖，件是王桂蘭的，打了兩層補還能穿；件是林曉的，去年剛的新的，藍布面，新棉絮，林曉寶貝得行，連睡覺都要抱懷。
曉燕慢慢坐起來，盡量碰到右胳膊。
炕間的林曉還睡，嘴角掛著笑，概是夢見灶糖了——昨王桂蘭去鎮(zhèn)趕集，意給林曉了半斤灶糖，裝紅紙袋，藏柜子頂，曉燕只聞過甜，連糖渣都沒見著。
“死丫頭，醒了還躺著？
想懶是是！”
王桂蘭的聲音從屋來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半點沒刻薄。
曉燕趕緊爬炕，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——地的雪化了點，又凍了，滑溜溜的，她的鞋前面破了個洞，腳趾頭露面，凍得發(fā)麻。
她跑到屋，王桂蘭正坐灶臺前燒火，鍋煮著稀粥，稀得能照見鍋底。
王桂蘭見她過來，頭也沒抬，指了指墻角的木盆：“把家的衣服洗了，今年，得把臟衣服清了，別留著過年晦氣?！?br>
曉燕順著她的指過去，木盆堆著半盆衣服，有王桂蘭的、林建的、林曉的，唯獨沒有她己的——她的衣服就那件破棉襖和條褲，洗了就沒的穿，王桂蘭從來讓她洗，是疼她，是覺得“你那破衣服洗了也變新的，費力氣”。
“娘，水……水凍住了。”
曉燕聲說。
水缸的冰昨敲了塊，今又凍了，比昨還厚。
“凍住了去河邊砸？”
王桂蘭把燒火棍往灶膛戳，火星子濺出來，“村哪家是去河邊洗衣？
就你貴，怕凍著？
我你是懶骨頭！”
曉燕敢再說話。
她知道，跟王桂蘭爭，只招來更多的罵。
她拎起木盆，木盆輕，面的衣服了潮氣，墜得她胳膊發(fā)酸。
她了眼鍋的粥，咽了唾沫，想說“娘，我還沒喝粥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——她知道，粥是給林曉留的，她要是說了，王桂蘭準(zhǔn)罵“貨還敢要粥喝”。
曉燕拎著木盆出了門。
年的風(fēng)比前些還刮得急，像刀子似的刮臉，她縮著脖子，把破棉襖的領(lǐng)子往拉了拉，可冷風(fēng)還是順著領(lǐng)往灌。
路遇見鄰居家的花，花穿著新的紅棉襖，拿著塊灶糖，見曉燕，就把灶糖遞過來：“燕兒姐，你嗎？
我娘給我的。”
曉燕趕緊搖頭：“用了，你己吧?！?br>
她怕王桂蘭見，又要罵花“勾引她家丫頭”。
花愣了，又把灶糖往她塞：“沒事，我娘說讓我跟你享。
你你棉襖破了，怎么讓你娘給你補補？”
曉燕的眼圈有點紅，她別過臉，拎著木盆步往前走：“我娘忙，我己補就行。”
花后面喊：“燕兒姐，洗完衣服來我家玩啊，我娘蒸了饅頭！”
曉燕沒回頭，只是腳步更了。
她敢去花家，她怕見花家的熱鬧，更怕己忍住羨慕，更酸。
河邊離村子遠，也就半地。
河面結(jié)了冰，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，被砸了塊，露出黢黢的水，冒著寒氣。
己經(jīng)有幾個婦洗衣了，她們穿著厚實的棉襖，拿著棒槌，邊捶衣服邊說笑，見曉燕過來，都停了話頭，眼帶著點同。
“燕兒這孩子，這么冷的還來洗衣，她娘也是……聲點，讓王桂蘭聽見，又要罵你多管閑事?！?br>
“唉，這孩子命苦……”曉燕裝沒聽見，她走到冰窟窿邊，把木盆地，蹲身。
水冷，剛把伸進去，就像被針扎似的疼，她忍住縮了。
旁邊的張嬸過去，遞過來塊肥皂：“燕兒，用這個洗，能洗干凈點，別凍著了?！?br>
曉燕接過肥皂，聲說：“謝謝張嬸?！?br>
張嬸嘆了氣：“洗吧，洗完早點回家，別這兒凍太?！?br>
曉燕點點頭，始搓衣服。
林建的衣服臟，領(lǐng)、袖是油垢，還有煙味，她得用肥皂反復(fù)搓，才能搓出點泡沫。
王桂蘭的衣服是藍布衫，雖然舊，卻比曉燕的干凈，她得輕著點搓，怕搓壞了，王桂蘭又要罵她。
林曉的衣服干凈，是件棉襖，王桂蘭讓她獨洗，別跟的衣服混起。
水越來越冷，曉燕的很就凍紅了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腫得像蘿卜，搓衣服的候，疼得她首咧嘴。
她的右胳膊肘也疼，破洞的地方沾了水，棉絮濕了，貼皮膚，又冷又癢，她敢碰，只能盡量讓右胳膊用力。
洗到半，身后來腳步聲，曉燕回頭，是林曉。
他穿著新棉襖，拿著根樹枝，蹦蹦跳跳地過來：“姐，娘讓我來你洗完了沒，家要掃房子了?！?br>
曉燕說：“了，你先回去吧，這兒冷?！?br>
林曉卻沒走，他蹲曉燕旁邊，著木盆的衣服，突然拿起樹枝，往曉燕的棉襖抹了把泥巴——那泥巴是河邊的凍土化的，又濕又冷，子就把曉燕棉襖的后背弄臟了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曉燕急了，她想推林曉，可剛抬起來，就被林曉推了，她沒坐穩(wěn)，差點掉進冰窟窿，旁邊的張嬸扶了她把。
林曉卻笑了，拍著說：“娘說了，你是貨，弄臟你的衣服怎么了？
反正也是破的！”
曉燕的眼淚子就涌了來，她指著林曉：“你怎么能這樣？
這是我唯的棉襖！”
“你敢說我？”
林曉的臉子就紅了，他沖過來，伸就搶曉燕的肥皂，“娘說了，讓你用西！
這肥皂是我的！”
曉燕緊緊攥著肥皂，讓他搶：“這是張嬸給我的，是你的！”
林曉急了，他抬起腳，往曉燕的腳背踩了——曉燕穿的是鞋，腳趾頭露面，林曉這腳踩去，疼得她眼淚掉了來。
她忍住推了林曉，林曉沒站穩(wěn)，坐了地，他愣了，然后就聲哭：“娘！
娘！
姐欺負(fù)我！
她推我！”
這哭，把河邊的婦都驚動了，連王桂蘭也從村跑了過來——她本來就村掃房子，聽見林曉的哭聲，就趕緊跑了過來。
王桂蘭見坐地哭的林曉，眼睛就紅了，她沖過來，把揪住曉燕的胳膊，擰得緊緊的：“死丫頭！
你敢欺負(fù)子？
我你是活膩歪了！”
曉燕疼得首咧嘴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：“娘，是我，是他先抹我衣服，還踩我腳……你還敢狡辯！”
王桂蘭根本聽她解釋，抬就給了曉燕巴掌，打得曉燕的臉火辣辣地疼，“子那么，他能欺負(fù)你？
肯定是你懶想洗衣，還敢推子！
我今非打死你可！”
她說著，就從旁邊的柳樹折了根樹枝——是細(xì)枝，是帶著硬茬的粗枝，她掄起樹枝，就往曉燕身抽。
“娘！
別打了！
是我錯了！
我該哭！”
林曉見王桂蘭打曉燕，反而哭了，他從地爬起來，拉著王桂蘭的衣角，可眼卻帶著點得意。
王桂蘭卻沒停，樹枝抽曉燕的背、胳膊，疼得曉燕首發(fā)。
她想躲，可王桂蘭揪著她的胳膊，她躲，只能抱著頭，蹲地哭。
旁邊的張嬸過去，趕緊拉住王桂蘭：“桂蘭，別打了，孩子還，打壞了怎么辦？
再說今是年，打吉?！?br>
“我打我家丫頭，跟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王桂蘭甩張嬸的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“這貨就是欠打，打她知道聽話！”
張嬸還想勸，其他婦也過來拉王桂蘭，你言我語地勸：“是啊，桂蘭，年別生氣，孩子知錯了就行?！?br>
“燕兒這孩子挺懂事的，肯定是有誤。”
“別打了，再打孩子該出事了?！?br>
王桂蘭被眾拉著，沒法再打曉燕，可她還是瞪著曉燕，罵道：“死丫頭，今算你運氣，有護著你！
你給我記住，以后再敢欺負(fù)子，我打斷你的腿！
趕緊把衣服洗完，回家掃房子，要是敢懶，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說完，她拉著林曉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的候還忘給林曉塞了塊灶糖：“子乖，別跟那貨般見識，娘給你糖。”
林曉回頭了曉燕眼，嘴角帶著笑，跟著王桂蘭走了。
曉燕還蹲地哭，后背和胳膊火辣辣地疼，右胳膊肘的傷也被打裂了，滲出血來，沾破棉絮，又冷又疼。
張嬸蹲來，幫她擦了擦眼淚：“燕兒，別哭了，洗吧，洗完早點回家，別凍壞了。”
其他婦也嘆了氣，各回去洗衣，只是偶爾往曉燕這邊眼，眼滿是同。
曉燕點點頭，擦干眼淚，繼續(xù)搓衣服。
更疼了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己經(jīng)凍得發(fā)紫，連肥皂都捏住了。
她著木盆的衣服，又了己破了的棉襖，像被什么西堵著，又酸又澀。
她想起婆以前給她補衣服的樣子。
婆的很巧，把舊布剪的圖案，補她的棉襖，還面繡朵花。
婆說：“燕兒的棉襖，就算破了，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?！?br>
可婆了。
沒給她補衣服，沒護著她，沒問她冷冷、餓餓。
曉燕咬著嘴唇，讓己再哭。
她加速度搓衣服，想早點洗完回家。
可水實太冷，她的越來越僵，搓衣服的力氣也越來越，洗了個辰，才把衣服洗完。
她把洗的衣服擰干，進木盆，拎著木盆往家走。
路的風(fēng)還是很，吹得她后背的傷更疼了。
她敢走，怕傷裂，也怕木盆的衣服掉出來。
到村的候，她見林曉坐家門的臺階，著灶糖，玩著王桂蘭給他的風(fēng)，見曉燕過來，就故意把風(fēng)轉(zhuǎn)得飛，還沖她了個鬼臉。
曉燕別過臉，步走進院子。
王桂蘭正掃房子，見她回來，就指著院子的掃帚：“洗完了？
趕緊把院子掃了，掃干凈點，別留著灰塵過年?！?br>
曉燕木盆，拿起掃帚。
掃帚是用粱穗的，又沉又硬，她的沒力氣，掃起來很費勁。
后背的傷疼得她首彎腰，她只能慢慢掃，盡量碰到傷。
掃到半，林建回來了。
他還是身的酒氣和煙味，臉帶著點醉意，見曉燕掃院子，就罵道：“死丫頭，掃個院子都這么慢，想懶是是？
我養(yǎng)你這么，你連點活都干，貨！”
曉燕沒說話，只是加了掃院子的速度。
她怕林建打她，次林建輸了，就因為她掃院子慢了，把她打得胳膊青了幾。
林建罵了幾句，就走進屋，王桂蘭趕緊跟進去，臉堆著笑：“建，你回來了？
今年，我給你留了粥，還熱著呢?！?br>
“粥有什么的？”
林建耐煩地說，“我昨輸了，今得去本，你給我拿點?！?br>
“？
哪還有??？”
王桂蘭的聲音子就低了，“子的新棉襖花了，家的糧也沒了，我還想著明去娘家借點呢……借？
借個屁！”
林建的聲音了起來，“我昨要是了，還用借？
都是你這掃把星，晦氣！
你趕緊給我找，然我今就打死你！”
屋來王桂蘭的哭聲，還有林建的罵聲。
曉燕站院子，拿著掃帚，后背的傷還疼，胳膊肘的傷還流膿，她的眼淚又掉了來。
她知道這樣的子什么候才能結(jié)束。
她想有件暖和的棉襖，想有熱飯，想有罵她、打她，想有個正的家。
可她知道，這些都是奢望。
她低頭，繼續(xù)掃院子。
院子的雪化了又凍，掃起來很費勁，她的己經(jīng)凍得沒知覺了，只能機械地?fù)]動著掃帚。
夕陽西，村的炊煙又升了起來，飄著饅頭的麥和的味。
曉燕的肚子又始了，她想起花說的“我娘蒸了饅頭”，想起婆以前給她的紅薯餅，更酸了。
她掃完院子，把掃帚回墻角，剛想進屋，王桂蘭就從屋出來，扔給她塊硬邦邦的窩頭：“拿著，了趕緊去把衣服晾了，晾別想睡覺?！?br>
曉燕接過窩頭，窩頭是涼的，還帶著點霉味，可她還是咬了。
她太餓了，就算是涼的、霉的，也比沒的。
她拿著窩頭，走到院子的繩子旁，始晾衣服。
林曉的新棉襖晾面，王桂蘭的藍布衫晾間，林建的衣服晾面，她己的破棉襖，只能晾邊的樹枝——王桂蘭說“你的破衣服別跟我們的衣服混起，晦氣”。
曉燕晾完衣服，己經(jīng)了。
她拿著剩的半塊窩頭，躲進柴房。
柴房很冷，只有幾根柴火，還有些干草。
她鉆進干草堆，把己裹起來，慢慢啃著窩頭。
窩頭很硬，啃得她牙疼，可她還是慢慢啃著。
她想起河邊，張嬸給她的肥皂，想起花遞過來的灶糖，想起婆以前給她補的棉襖，眼淚又掉了來，滴窩頭，把窩頭浸濕了塊。
她完窩頭，摸了摸胳膊肘的傷，傷還疼，她從懷掏出個的布包——那是婆留給她的，面裝著幾根針和團，還有塊藍布。
她想把棉襖的破洞補補，哪怕補，也能擋點風(fēng)。
她借著從柴房破洞透進來的月光，穿針引。
針很細(xì)，她的凍得發(fā)，穿了幾次才把穿進針眼。
她翼翼地縫著破洞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可她還是很認(rèn)地縫著。
縫到半，她聽見屋來林曉的笑聲，還有王桂蘭哄他的聲音：“子，明娘帶你去鎮(zhèn)趕集，給你糖葫蘆，？”
“！
娘，我還要風(fēng)！”
“！
都！”
曉燕的停住了。
她想起去年年，王桂蘭也帶林曉去趕集，給林曉了糖葫蘆和風(fēng)，還給他了新的棉鞋，而她，只能家洗衣、掃院子，連鎮(zhèn)都沒去過。
她低頭，繼續(xù)縫棉襖。
眼淚掉破棉絮，很就凍住了。
她縫完破洞，把針和回布包，藏懷。
她蜷縮干草堆，把補的棉襖裹身。
雖然棉襖還是破的，還是很冷，可她覺得，稍暖和了點。
她閉眼睛，默默地想：“婆，我想你。
你要是還，肯定給我補棉襖，肯定護著我，肯定讓爹娘打我、罵我。
婆，你能能來我？
我的苦……”面的風(fēng)還刮，柴房的破洞來“嗚嗚”的聲音，像是哭。
曉燕慢慢地睡著了，她夢見婆給她了件新的棉襖，紅布面，新棉絮，很暖和，婆還給她了糖葫蘆，甜滋滋的……可夢的溫暖很就沒了。
她醒過來的候，還沒亮，柴房更冷了，她的棉襖還是破的，還是空的，婆也沒有來。
她知道，新的又要始了。
她又要洗衣、飯、掃院子，又要被娘罵、被爹打，又要餓肚子、受凍。
可她還是抱著絲弱的希望。
她想，也許明點，也許娘給她熱飯，也許爹打她，也許……也許婆來她。
她蜷縮干草堆，等著亮。
等著那個知道點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