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年的臘月，方的風跟刀子似的，刮臉生疼。

還沒亮透，鉛灰的壓得很低，把張家村（注：此處為曉燕原生家庭所村，非婆家張家村，村民多姓林）那片土坯房裹得嚴嚴實實，連煙囪冒出來的煙，都像是被凍得沒了力氣，飄沒幾米就散了。

林曉燕是被餓醒的。

她蜷炕梢角落的地方，身蓋著的“被子”是打了層補的粗布片，面的棉絮都板結了，根本擋住寒氣。

炕是涼的——家的煤早就燒完了，柴火也只夠晚煮鍋稀得能照見的米粥，哪舍得用來燒炕。

她的肚子空空蕩蕩，陣陣地抽著疼，像是有只面攥著，連帶著穴都突突地跳。

這是她餓的了。

昨傍晚，娘王桂蘭把后半瓢米面倒進鍋，煮了鍋粥，給弟弟林曉盛了。

曉燕過去，聲說“娘，我餓”，王桂蘭眼皮都沒抬，的勺子“哐當”聲砸鍋沿：“餓？

餓了去面找的？

死丫頭片子，就知道，貨個，活著就是浪費糧食！”

曉燕敢再說話。

她知道，跟娘要的，只招來更多的罵，甚至可能是巴掌。

她悄悄地了炕，腳剛沾到地面，就打了個寒顫——地的土凍得硬邦邦的，穿著露腳趾的鞋，寒氣順著腳底往鉆，首竄到。

弟弟林曉還炕間睡，臉紅撲撲的，嘴角還沾著昨饅頭的渣兒。

那是娘昨去鄰村走親戚，家給的面饅頭，娘藏了半，晚塞給了曉，連個饅頭渣都沒給她留。

曉燕摸了摸己的肚子，又摸了摸干癟的袋——袋什么都沒有。

她記得個月，婆還的候，給過她兩顆硬糖，她舍得，藏袋，后來被曉發(fā)了，搶過去了，還跟娘告狀，說她“藏的給弟弟”，娘又把她罵了頓。

婆是去年冬走的。

婆是這個家唯疼她的，給她烤紅薯，娘罵她的候護著她，說“燕兒也是孩子，別這么罵”。

可婆走了之后，就沒護著她了。

曉燕輕輕腳地走到廚房。

廚房也是土坯砌的，屋頂有個破洞，昨晚了點雪，地積了薄薄層。

鍋是空的，鍋蓋掀著，面結了層薄冰。

水缸的水也凍住了，她用瓢敲了敲，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聲音，硬得跟石頭似的。

她灶臺旁邊了，想找點兒能的。

灶臺擺著個豁了的碗，碗還有點昨的粥底，己經凍了硬塊。

她拿起來，想啃，可太硬了，咬動，牙齒都硌得疼。

“死丫頭，你干嘛！”

突然，身后來王桂蘭的聲音，曉燕嚇得，碗“啪”地掉地，摔了兩半，凍硬的粥底也碎了。

王桂蘭裹著件打了補的棉襖，從屋走出來，頭發(fā)糟糟的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就沒氣。

她見地的碎碗，火氣更了，幾步走過來，把揪住曉燕的胳膊，擰得緊緊的：“你個敗家子！

就剩這個碗了，你還摔！

我你是活膩歪了！”

曉燕的胳膊被擰得生疼，眼淚子就涌了來，聲說：“娘，我餓……我想找點兒的……餓？

餓了活該！”

王桂蘭更生氣了，抬就給了曉燕巴掌，打得曉燕的臉火辣辣地疼，“家沒糧了，你知道？

子還要長身，還要學，糧食都得給子留著！

你個貨，餓幾頓怎么了？

死了！”

曉燕敢哭出聲，只能咬著嘴唇，眼淚掉地的碎碗片，很就凍住了。

這候，屋來林曉的哭聲：“娘！

娘！

我餓！

我要饅頭！”

王桂蘭聽兒子哭了，臉的兇氣立就沒了，趕緊松曉燕的胳膊，拍了拍的灰，步走進屋，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：“子乖，娘呢，哭啊。

饅頭有，娘給你留著呢，這就給你熱。”

曉燕站原地，胳膊還留著王桂蘭指的印子，又疼又麻。

她聽見屋來王桂蘭哄弟弟的聲音，還有弟弟的笑聲，像被什么西堵住了，又酸又澀。

她知道，娘藏了面饅頭，就屋的柜子。

那是前幾爹林建從面回來，知道從哪兒弄來的，娘寶貝得行，只給弟弟，連爹都沒舍得給幾。

曉燕的肚子又始了，比剛才更疼。

她想起昨，她村見鄰居家的花窩窩頭，澄澄的，起來別。

花見她，還遞了半個給她，可她剛要接，就被娘見了，娘跑過來，把推花，罵道：“你個妖，敢給我家丫頭臟西！

我家燕兒才你的破窩窩頭！”

然后拉著她就走，回家又罵了她頓，說“別跟那種窮酸丫頭玩，掉價”。

其實，她也想窩窩頭，哪怕是破的、硬的，只要能填肚子就行。

曉燕慢慢地走到院子。

院子積了層薄雪，踩去“咯吱咯吱”響。

風刮得更緊了，吹臉，像是有數根針扎。

她縮了縮脖子，把破衣服裹得更緊了些，可還是冷，冷得渾身發(fā)。

她想起婆以前跟她說，臘月要是雪，來年就有收。

可她盼著收，她只盼著能有熱飯，能被娘罵，被爹打。

就這，院門來了腳步聲，還有男的咳嗽聲。

曉燕緊——是爹林建回來了。

林建很家待著，要么是面，要么是跟村的幾個光棍喝酒，每次回來，是醉醺醺的，就是輸了，肚子火氣沒處撒，就打她。

曉燕想躲，可院子沒地方躲，只能低著頭，站原地，敢動。

院門“吱呀”聲被推了，林建走了進來。

他穿著件又臟又破的棉襖，領敞著，露出面乎乎的衣，臉滿是胡茬，眼睛布滿了血絲，身的酒氣和煙味，離遠就能聞到。

他見曉燕站院子，眉頭皺，罵道：“死丫頭，站這兒干嘛？

想懶？

家的柴火呢？

水呢？

都凍住了知道燒點熱水？”

曉燕聲說：“爹，沒柴火了……水缸也凍了……沒柴火？

去山砍？”

林建走過來，把揪住曉燕的頭發(fā)，把她的頭往旁邊拽，“我養(yǎng)你這么，你連點柴火都砍？

貨就是貨，點用都沒有！”

曉燕的頭皮被扯得生疼，眼淚又掉了來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爹，我敢去山，山有……？

有什么怕的？

你比還沒用！”

林建更生氣了，抬就給了曉燕拳，打她的肚子。

曉燕疼得彎腰，捂著肚子，蹲地，眼淚像斷了的珠子樣往掉。

她覺得肚子像是有什么西碎了，疼得她喘過氣來。

林建還想打，屋的王桂蘭聽見聲音，趕緊跑了出來，拉著林建的胳膊：“建，別打了，別打了，孩子還呢。

子還面等著饅頭呢，別嚇著孩子?！?br>
林建瞪了王桂蘭眼，甩她的：“都是你慣的！

慣得這丫頭點用都沒有！

我昨輸了，今還得去本，家的呢？

給我拿點！”

王桂蘭聽要，臉就垮了：“建，哪還有啊？

子個月就要學了，學費還沒夠呢，家的糧也沒了，我還想著跟你商量商量，能能去借點……借？

借個屁！”

林建罵道，“我昨要是了，還用借？

都是你這掃把星，晦氣！”

他邊罵，邊院子轉來轉去，像是找什么。

突然，他的目光落了曉燕身，眼睛亮了。

曉燕被他得發(fā)，縮了縮身子，想往后退。

林建走過來，蹲身，把抓住曉燕的胳膊，把她拉起來。

他的很粗，指甲是泥，抓得曉燕很疼。

他盯著曉燕的臉，了半，嘴角勾起抹奇怪的笑：“丫頭，你今年多了？”

曉燕聲說：“歲……歲了啊，”林建摸了摸巴，眼帶著絲算計，“都歲了，也該懂事了?！?br>
王桂蘭旁邊著，有點發(fā)慌，問：“建，你想干嘛？”

林建沒理王桂蘭，繼續(xù)盯著曉燕，說：“鄰村的張家，你知道吧？

他家有個兒子，比燕兒兩歲，聽說想找個童養(yǎng)媳，給塊呢?！?br>
王桂蘭聽“塊”，眼睛子就亮了：“塊？

的的？

張家肯給這么多？”

“當然是的！”

林建說，“我昨喝酒的候聽張說的，他家兒子二了，想找個勤的，能干活的，給塊禮，還管飯?！?br>
王桂蘭的目光落曉燕身，打量著她，像是件商品。

她盤算著：塊，夠子交學費了，還能些糧，說定還能給子件新棉襖……至于曉燕，反正也是個貨，留著也是浪費糧食，如賣了，還能點。

曉燕聽著他們的話，“咯噔”，種的預感涌頭。

她拉著王桂蘭的衣角，聲說：“娘，我去……我想去張家……”王桂蘭把甩她的，臉又露出了兇相：“你去？

你去誰給子交學費？

誰給家糧？

你以為你是誰？

還敢跟我討價還價！”

林建也說：“丫頭，去張家，張家有飯，還有新衣服穿，比咱家多了。

你要是去，我今就打死你！”

曉燕嚇得哭了起來，搖著頭：“我去……我去……娘，爹，我聽話，我以后多干活，我飯，你們別賣我……說這些晚了！”

林建耐煩地說，“這事就這么定了，過兩我就帶張來你，要是張滿意，就把給了，你就跟張走?！?br>
他說完，就松曉燕的胳膊，轉身走進屋，嘴還哼著調，像是撿到了什么寶貝。

王桂蘭也跟著走進屋，嘴還念叨著：“塊，夠給子西了……”院子只剩曉燕個。

風還刮，雪還，落她的頭發(fā)、肩膀，很就積了層。

她站原地，哭了很，眼淚凍臉，硬邦邦的。

她知道，爹娘己經決定了，她反抗也沒用。

她想起婆，想起婆以前護著她的樣子，要是婆還，肯定讓爹娘賣她的。

可是婆了。

曉燕慢慢地走到柴房。

柴房很，面只有幾根柴火，還有些干草。

她鉆進干草堆，把己裹起來。

干草很扎，可比面暖和點。

她著柴房的墻，墻有很多裂痕，條、兩條、條……她數著裂痕，數了遍又遍。

她想起以前婆給她講的故事，說只要誠，對著星星許愿，愿望就實。

她從干草堆探出頭，著柴房頂的破洞，能見點點灰的。

沒有星星，只有厚厚的。

她閉眼睛，默默地許愿：“我想有熱飯，我想有件暖和的衣服，我想有罵我，打我……要是能這樣，我愿意多干活，愿意西……”可是，愿望像沒有實。

她的肚子還是很餓，身還是很冷，還是很害怕。

知道過了多，曉燕慢慢地睡著了。

她夢見婆給她烤了個的紅薯，熱乎乎的，別甜。

她咬了，笑著對她說：“燕兒，慢點，還有呢……”可是，夢的紅薯很就沒了，婆也見了。

她又回到了冰冷的柴房，還是個，還是很餓，很冷。

她醒過來的候，己經了。

柴房更冷了，風從破洞吹進來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聲音，像是哭。

她摸了摸肚子，還是很餓。

她想起爹娘說的話，想起那塊，想起張家，越來越害怕。

她知道張家是什么樣子，知道張家的像爹娘樣罵她、打她。

她縮干草堆，把己裹得更緊了。

她想，要是明爹娘的把她賣給張家，她該怎么辦？

她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她很餓，很冷，很想婆。

面來了王桂蘭喊弟弟飯的聲音，還有弟弟的笑聲。

曉燕的肚子又始了，她緊緊地咬著嘴唇，讓己哭出聲。

她數著墻的裂痕，條、兩條、條……數到條的候，她想，明有熱飯呢？

她知道。

她只能抱著絲弱的希望，盼著明能點，盼著能有來救她。

可是，她等了很，首到亮了，也沒有來。

只有冰冷的風和厚厚的雪，陪著她度過這個漫長的臘月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