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到后半才歇，剛蒙蒙亮，陳清婉是被廟賣豆?jié){的梆子聲驚醒的。

那梆子敲得急緩，“篤、篤”兩聲漫過濕漉漉的空氣，混著豆?jié){的熱氣飄進破廟，倒讓這冷硬的清晨多了絲活氣。

她蜷龕，身蓋著撿來的半塊油布，邊角磨得發(fā)，還帶著股霉味。

懷卻緊緊揣著那半張沒被踩爛的譯稿，紙頁邊緣被雨水泡得發(fā)卷，像朵蔫了的菊，唯有“由意味著責”那行字，雖被水漬暈得有些模糊，卻仍像根細針，輕輕扎她，醒著她沒被碾碎的念想。

腹的墜痛還沒消，是前幾被林家婆子推倒撞的，每動都牽扯著鈍痛，像有根細弦腰腹間繃著。

她扶著冰冷的磚墻慢慢起身，指尖觸到龕積的灰，細粉簌簌往掉，嗆得她低咳了兩聲，咳得腹更疼，額角滲出層薄汗。

廟門沒關嚴，被風刮得吱呀晃，縫隙漏進縷晨光，斜斜照地的泥水，映出她蒼憔悴的臉：鬢邊碎發(fā)黏頰，沾著泥點，旗袍擺被劃道子，沾滿泥，露出的腳踝也青了塊。

唯有那眼睛，晨光亮著點勁，沒被連的奔與羞辱澆滅。

她摸出懷僅剩的半塊干硬的餅，是昨街角包子鋪撿的，邊緣都發(fā)潮了。

咬了，渣子卡喉嚨，咽得費勁，像吞了把碎沙。

正想找些檐角滴的雨水潤，卻聽見廟來“嘩啦”聲——是捆新聞紙被風吹倒的聲音，紙張散落的脆響格清晰。

她扶著墻挪到門邊，撩垂門后的破布簾，見個穿藏青短打的年輕正蹲地撿報紙，動作急急忙忙，生怕紙張被泥水泡了。

他背的帆布包洗得有些發(fā)，印著“南京《民聲報》”的字，包沒拉嚴，露出半截沾著油墨的鋼筆，筆帽還別著片干枯的杏葉。

“同志，能……借張紙嗎？”

陳清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被砂紙磨過，連她己都覺得陌生。

年輕抬頭，她才清他胸前別著的校徽——邊底，刻著“陵學新聞系”幾個字，邊角還帶著點學生氣的磨損。

年輕愣了愣，目光掃過她的模樣，沒露半嫌惡，反而趕緊撿起張沒沾泥的空新聞紙遞過來，指尖帶著點油墨的溫度：“您要紙什么？

寫字？”

陳清婉接過紙，指尖摩挲著紙頁的紋路，粗糙卻扎實，突然想起己從前林家書房寫譯稿，用的都是的宣紙，觸綿軟，墨落去都暈。

她咬了咬唇，從發(fā)髻拔根簪——是母親留的物件，也是唯沒被林家婆子搜走的西，簪頭的纏枝紋都被磨得光滑了。

她握著簪子，紙慢慢寫起來，腕有些，卻寫得認。

寫的是訴，是委屈，而是昨晚雨到的幕：城南巷，賣花的婆婆被巡捕刁難，理由是“未領牌照，售貨物”，婆婆懷的菊撒了地，被雨水打濕，貼青石板，像落了滿地碎雪。

她沒寫半句怨懟，只把婆婆撿花指節(jié)的顫、巡捕靴底碾過花瓣的“咯吱”聲，還有婆婆眼忍著的淚，都寫得入木，連晨光落紙，都像替那些文字添了點涼。

年輕過來，眼睛倏地亮了，像突然找到了藏沙的珍珠，他指著“巡捕靴底碾過花瓣”那句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：“您這文筆……比我們報社的些記者都！

我沈硯，是《民聲報》的實習生，您要是愿意，能能把這篇稿子給我們報社？”

他說著，從包掏出支鋼筆和個本子，鋼筆桿還印著的“沈”字，“我們主編周惜才，管您是什么身份，只要稿子，能說出姓的事兒，他肯定登！”

陳清婉攥著那張寫滿字的新聞紙，指節(jié)泛，紙頁邊緣被捏得發(fā)皺。

她望著沈硯誠的眼，那眼沒有懷疑，沒有輕，只有對文字的珍，又摸了摸懷的半張譯稿，指尖能感受到紙頁那行字的重量。

突然，她笑了，那笑容很輕，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澀，卻也藏著點像晨光樣的新生的光，從眼底慢慢漫到嘴角。

“，我跟你去?！?br>
她說，聲音比剛才穩(wěn)了些，“過，我用‘陳清婉’這個名字，你就我……‘硯秋’吧?！?br>
沈硯愣了愣，隨即點頭，把散落的報紙都收，又從包掏出塊干凈的帕子遞過去：“硯秋同志，您先擦擦臉，我們報社離這兒遠，走二鐘就到?！?br>
陳清婉接過帕子，指尖觸到布料的柔軟，眼眶忽然有點熱，她低頭擦了擦頰的泥點，再抬頭，晨光己經(jīng)把廟的路照得亮堂了些，連空氣的霉味，都像淡了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