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在淵：廢太子的時空圖鑒
第1章 玉階霜冷
啟二年的冬雪，比往年來得更烈些。
李承乾蜷縮冷宮的木榻，聽著窗朔風卷著雪粒抽打窗欞，像數(shù)根細針，扎他早己麻木的。
身的褥子薄得透光，寒氣從磚縫滲來，順著骨頭縫往骨髓鉆。
他意識地蜷緊腿，右腳腳踝處的舊傷又始隱隱作痛——那是年前墜留的疤，僅瘸了他的腿，更了后來被廢的由頭之。
“殿，該進藥了?！?br>
蒼的聲音從門來，李端著個粗瓷碗，佝僂著背走進來。
太監(jiān)的身昏暗的油燈被拉得很長，鬢角的霜還沒來得及拂去，便知是頂著風雪從面回來的。
李承乾沒動，只掀眼皮瞥了眼。
碗的藥汁呈深褐，浮著層細碎的泡沫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氣味。
他認得這藥，說是調(diào)理氣血，實則是慢的消磨——太醫(yī)跟李說過，長期服用，漸漸沒了氣力，像塊捂潮濕角落的木頭，慢慢朽掉。
“扔了吧?！?br>
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“喝與喝，又有什么別？”
李的，藥碗托盤晃了晃，幾滴藥汁濺冰冷的地磚，瞬間凝細的冰粒。
“殿……”太監(jiān)眼圈紅了，“陛昨還問起您的身子，許是……許是還有您這個兒子的?！?br>
“兒子？”
李承乾低低地笑了聲，笑聲裹著冰碴子，“他若還認我這個兒子，就把我扔這鬼地方，著李泰宮的位置耀武揚?！?br>
李泰，他母同胞的二弟。
那個從就跟他身后，甜甜地喊著“”的弟弟，如今了唐炙可熱的子。
個月的朝，父甚至當著官的面，夸贊李泰“有乃兄之風”——這話聽李承乾耳，比何羞辱都更刺骨。
他曾是唐名正言順的儲君。
歲被立為太子，歲監(jiān)，朝堂多臣著他長，稱贊他“仁孝聰慧，有君之姿”。
可場墜，條瘸腿，再加李泰暗散布的那些“暴戾、堪承繼統(tǒng)”的流言，竟讓他從端跌進了泥沼。
去年深秋，父拿著卷據(jù)說是他“邊將”的書信，御書房指著他的鼻子罵“孽障”。
他跪冰冷的地磚，著那封模仿他筆跡的信，突然覺得比荒謬——他連宮門都出去了，何來邊將之說？
可父眼的失望與憤怒，像盆冰水，澆滅了他所有辯解的念頭。
“廢黜李承乾太子之位，貶居冷宮，非詔得出?！?br>
圣旨宣讀的那刻，他沒有哭，也沒有鬧。
只是著父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，突然想起候，父也是這樣牽著他的，御花園教他認那些名貴的花木。
那的陽光很暖，父的掌也很暖。
“殿，藥涼了?！?br>
李還勸，聲音帶著哀求。
李承乾嘆了氣，從榻坐起來。
他接過藥碗，仰頭飲而盡。
苦澀的液滑過喉嚨，胃燒出片灼痛。
他是怕死，只是想像螻蟻樣，悄聲息地爛死這冷宮。
他要活著，哪怕活得像條狗，也要，李泰能得意到幾。
李收拾藥碗，眼角的余光瞥見榻邊的木盒。
那是李承乾前幾找舊物出來的，面除了幾件褪的佩，還有面巴掌的青銅鏡。
鏡面蒙著厚厚的銅銹，鏡背刻著繁復的紋，著倒像是件古物。
“殿還留著這鏡子？”
李隨問了句，“瞧著年頭短了，若是缺損了，如讓奴才拿去給修鏡的師傅補補？”
“?！?br>
李承乾把鏡子拿過來，用袖擦了擦鏡面。
銅銹被擦掉塊，露出底暗沉的屬光澤，隱約能照出他憔悴的臉——顴骨了，眼窩陷了，巴冒出了青的胡茬，早己沒了當年那個俊朗的太子模樣。
“這是西域進貢的，說是前朝遺物?！?br>
他摩挲著鏡背的紋，“母妃還，說這鏡子能照見。
那我信，如今來，倒是照見了鬼?！?br>
李敢接話，默默退了出去。
殿門“吱呀”聲關，又被寒風猛地吹道縫，卷進幾片雪花。
李承乾起身去關門，冷風灌進領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重新躺回榻，把青銅鏡枕邊。
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，映得鏡背的紋仿佛活了過來，墻扭曲的子。
他盯著那些子，腦子糟糟的——兒是父失望的臉，兒是李泰得意的笑，兒又是母妃臨終前拉著他的，反復叮囑“要忍，要穩(wěn)”。
知過了多，殿的風雪似乎了些。
李承乾迷迷糊糊地要睡著，枕邊的青銅鏡突然閃過道弱的光。
他以為是錯覺，揉了揉眼睛，光卻更亮了些，像有團霧氣鏡面慢慢散。
他坐起身，近了去。
鏡面的銅銹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露出光潔如的表面。
更奇怪的是，鏡映出的再是他的臉，而是片郁郁蔥蔥的竹林。
竹林深處，有個身穿粗布長衫的者，正坐石桌旁，持羽扇，慢悠悠地搖著。
“這是……”李承乾的跳猛地漏了拍，以為是己喝了藥產(chǎn)生了幻覺。
他伸去摸鏡面，指尖觸到的卻是片冰涼，并非虛幻。
就這，鏡的者仿佛察覺到了什么，抬眼朝他望來。
那是亮的眼睛，深邃得像藏著片星空，隔著鏡面，竟也讓李承乾覺得渾身震。
“閣是何？”
者了，聲音蒼卻清朗，像山澗的泉水流過青石，“觀君眉宇，似有龍氣纏身，卻又蒙塵帶鎖，莫非是困于樊籠之？”
李承乾張了張嘴，喉嚨像堵著什么西，半說出話來。
他是誰？
這鏡子怎么有？
還有者的話——龍氣纏身？
困于樊籠？
這說的，正是他己嗎？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
他終于擠出幾個字，聲音因為動而發(fā)顫。
者笑，羽扇，拱作揖：“南陽諸葛孔明，見過公子?！?br>
“諸……諸葛亮？”
李承乾如遭雷擊，差點從榻跌去。
諸葛亮？
那個期的臥龍先生？
輔佐劉備的諸葛孔明？
他使勁掐了己把，尖銳的痛感告訴他，這是夢。
可這怎么可能？
個年前的古，怎么出面古鏡？
“先生……先生怎此？”
他的聲音得樣子。
諸葛亮的目光落他的右腿，輕輕嘆了氣：“此鏡乃空之鑰，能引古今魂魄相聚。
亮本己歸于塵土，卻被公子郁結所感，來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眼閃過絲了然，“公子是唐太子李承乾，對嗎？”
李承乾呆呆地點頭，腦子片空。
“既知我是誰，先生可愿救我？”
他突然反應過來，撲聲跪榻前，對著鏡面重重磕了個頭，“先生若能助我離這冷宮，重掌權，承乾愿以師禮相待，畢生奉養(yǎng)！”
鏡的諸葛亮搖了搖頭，重新拿起羽扇：“公子錯了。
亮能為你謀劃，卻能替你逆。
權爭，從來都是刀光劍，縱有經(jīng)緯地之才，也需公子己有破局之。”
他站起身，竹林的風掀起他的衣袍，身鏡晃動：“況且，公子如今缺的是智謀，是‘藏’。
藏起鋒芒，藏起怨懟，像潛龍淵，靜待風起?！?br>
“潛龍淵……”李承乾喃喃重復著這西個字。
“正是。”
諸葛亮的目光變得銳起來，“龍潛于淵，非能飛，是待其。
公子若連這冷宮都熬過，即便重登位，也終究是空樓閣?！?br>
鏡面的光始變淡，諸葛亮的身漸漸模糊。
“先生！”
李承乾急了，伸去抓鏡面，“我該怎么？”
“子刻，對鏡默念‘臥龍’?！?br>
諸葛亮的聲音越來越遠，像從端來，“亮再來。
記住，忍風浪靜，藏步闊空……”后個字消散，鏡面的光徹底熄滅，又變回那面蒙著銅銹的古鏡。
榻前空蕩蕩的，只有油燈的火苗還跳動。
李承乾僵跪原地，是冷汗。
他拿起青銅鏡，來覆去地，鏡背的紋依舊，鏡面的銅銹也恢復了原樣，仿佛剛才的切都只是場光怪陸離的夢。
可他膝蓋的酸痛，還有那句“潛龍淵”，都清晰得像的。
他重新躺回榻，把鏡子緊緊攥。
窗的風雪又了起來，但他卻覺得，那片冰封的角落，似乎有什么西，正悄悄裂道縫。
李泰，父，所有輕他、算計他的……等著吧。
潛龍淵，并非沉睡。
旦風起，便要驚。
李承乾蜷縮冷宮的木榻，聽著窗朔風卷著雪粒抽打窗欞，像數(shù)根細針，扎他早己麻木的。
身的褥子薄得透光，寒氣從磚縫滲來，順著骨頭縫往骨髓鉆。
他意識地蜷緊腿，右腳腳踝處的舊傷又始隱隱作痛——那是年前墜留的疤，僅瘸了他的腿，更了后來被廢的由頭之。
“殿，該進藥了?！?br>
蒼的聲音從門來，李端著個粗瓷碗，佝僂著背走進來。
太監(jiān)的身昏暗的油燈被拉得很長，鬢角的霜還沒來得及拂去，便知是頂著風雪從面回來的。
李承乾沒動，只掀眼皮瞥了眼。
碗的藥汁呈深褐，浮著層細碎的泡沫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氣味。
他認得這藥，說是調(diào)理氣血，實則是慢的消磨——太醫(yī)跟李說過，長期服用，漸漸沒了氣力，像塊捂潮濕角落的木頭，慢慢朽掉。
“扔了吧?！?br>
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“喝與喝，又有什么別？”
李的，藥碗托盤晃了晃，幾滴藥汁濺冰冷的地磚，瞬間凝細的冰粒。
“殿……”太監(jiān)眼圈紅了，“陛昨還問起您的身子，許是……許是還有您這個兒子的?！?br>
“兒子？”
李承乾低低地笑了聲，笑聲裹著冰碴子，“他若還認我這個兒子，就把我扔這鬼地方，著李泰宮的位置耀武揚?！?br>
李泰，他母同胞的二弟。
那個從就跟他身后，甜甜地喊著“”的弟弟，如今了唐炙可熱的子。
個月的朝，父甚至當著官的面，夸贊李泰“有乃兄之風”——這話聽李承乾耳，比何羞辱都更刺骨。
他曾是唐名正言順的儲君。
歲被立為太子，歲監(jiān)，朝堂多臣著他長，稱贊他“仁孝聰慧，有君之姿”。
可場墜，條瘸腿，再加李泰暗散布的那些“暴戾、堪承繼統(tǒng)”的流言，竟讓他從端跌進了泥沼。
去年深秋，父拿著卷據(jù)說是他“邊將”的書信，御書房指著他的鼻子罵“孽障”。
他跪冰冷的地磚，著那封模仿他筆跡的信，突然覺得比荒謬——他連宮門都出去了，何來邊將之說？
可父眼的失望與憤怒，像盆冰水，澆滅了他所有辯解的念頭。
“廢黜李承乾太子之位，貶居冷宮，非詔得出?！?br>
圣旨宣讀的那刻，他沒有哭，也沒有鬧。
只是著父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，突然想起候，父也是這樣牽著他的，御花園教他認那些名貴的花木。
那的陽光很暖，父的掌也很暖。
“殿，藥涼了?！?br>
李還勸，聲音帶著哀求。
李承乾嘆了氣，從榻坐起來。
他接過藥碗，仰頭飲而盡。
苦澀的液滑過喉嚨，胃燒出片灼痛。
他是怕死，只是想像螻蟻樣，悄聲息地爛死這冷宮。
他要活著，哪怕活得像條狗，也要，李泰能得意到幾。
李收拾藥碗，眼角的余光瞥見榻邊的木盒。
那是李承乾前幾找舊物出來的，面除了幾件褪的佩，還有面巴掌的青銅鏡。
鏡面蒙著厚厚的銅銹，鏡背刻著繁復的紋，著倒像是件古物。
“殿還留著這鏡子？”
李隨問了句，“瞧著年頭短了，若是缺損了，如讓奴才拿去給修鏡的師傅補補？”
“?！?br>
李承乾把鏡子拿過來，用袖擦了擦鏡面。
銅銹被擦掉塊，露出底暗沉的屬光澤，隱約能照出他憔悴的臉——顴骨了，眼窩陷了，巴冒出了青的胡茬，早己沒了當年那個俊朗的太子模樣。
“這是西域進貢的，說是前朝遺物?！?br>
他摩挲著鏡背的紋，“母妃還，說這鏡子能照見。
那我信，如今來，倒是照見了鬼?！?br>
李敢接話，默默退了出去。
殿門“吱呀”聲關，又被寒風猛地吹道縫，卷進幾片雪花。
李承乾起身去關門，冷風灌進領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重新躺回榻，把青銅鏡枕邊。
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，映得鏡背的紋仿佛活了過來，墻扭曲的子。
他盯著那些子，腦子糟糟的——兒是父失望的臉，兒是李泰得意的笑，兒又是母妃臨終前拉著他的，反復叮囑“要忍，要穩(wěn)”。
知過了多，殿的風雪似乎了些。
李承乾迷迷糊糊地要睡著，枕邊的青銅鏡突然閃過道弱的光。
他以為是錯覺，揉了揉眼睛，光卻更亮了些，像有團霧氣鏡面慢慢散。
他坐起身，近了去。
鏡面的銅銹以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露出光潔如的表面。
更奇怪的是，鏡映出的再是他的臉，而是片郁郁蔥蔥的竹林。
竹林深處，有個身穿粗布長衫的者，正坐石桌旁，持羽扇，慢悠悠地搖著。
“這是……”李承乾的跳猛地漏了拍，以為是己喝了藥產(chǎn)生了幻覺。
他伸去摸鏡面，指尖觸到的卻是片冰涼，并非虛幻。
就這，鏡的者仿佛察覺到了什么，抬眼朝他望來。
那是亮的眼睛，深邃得像藏著片星空，隔著鏡面，竟也讓李承乾覺得渾身震。
“閣是何？”
者了，聲音蒼卻清朗，像山澗的泉水流過青石，“觀君眉宇，似有龍氣纏身，卻又蒙塵帶鎖，莫非是困于樊籠之？”
李承乾張了張嘴，喉嚨像堵著什么西，半說出話來。
他是誰？
這鏡子怎么有？
還有者的話——龍氣纏身？
困于樊籠？
這說的，正是他己嗎？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
他終于擠出幾個字，聲音因為動而發(fā)顫。
者笑，羽扇，拱作揖：“南陽諸葛孔明，見過公子?！?br>
“諸……諸葛亮？”
李承乾如遭雷擊，差點從榻跌去。
諸葛亮？
那個期的臥龍先生？
輔佐劉備的諸葛孔明？
他使勁掐了己把，尖銳的痛感告訴他，這是夢。
可這怎么可能？
個年前的古，怎么出面古鏡？
“先生……先生怎此？”
他的聲音得樣子。
諸葛亮的目光落他的右腿，輕輕嘆了氣：“此鏡乃空之鑰，能引古今魂魄相聚。
亮本己歸于塵土，卻被公子郁結所感，來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眼閃過絲了然，“公子是唐太子李承乾，對嗎？”
李承乾呆呆地點頭，腦子片空。
“既知我是誰，先生可愿救我？”
他突然反應過來，撲聲跪榻前，對著鏡面重重磕了個頭，“先生若能助我離這冷宮，重掌權，承乾愿以師禮相待，畢生奉養(yǎng)！”
鏡的諸葛亮搖了搖頭，重新拿起羽扇：“公子錯了。
亮能為你謀劃，卻能替你逆。
權爭，從來都是刀光劍，縱有經(jīng)緯地之才，也需公子己有破局之。”
他站起身，竹林的風掀起他的衣袍，身鏡晃動：“況且，公子如今缺的是智謀，是‘藏’。
藏起鋒芒，藏起怨懟，像潛龍淵，靜待風起?！?br>
“潛龍淵……”李承乾喃喃重復著這西個字。
“正是。”
諸葛亮的目光變得銳起來，“龍潛于淵，非能飛，是待其。
公子若連這冷宮都熬過，即便重登位，也終究是空樓閣?！?br>
鏡面的光始變淡，諸葛亮的身漸漸模糊。
“先生！”
李承乾急了，伸去抓鏡面，“我該怎么？”
“子刻，對鏡默念‘臥龍’?！?br>
諸葛亮的聲音越來越遠，像從端來，“亮再來。
記住，忍風浪靜，藏步闊空……”后個字消散，鏡面的光徹底熄滅，又變回那面蒙著銅銹的古鏡。
榻前空蕩蕩的，只有油燈的火苗還跳動。
李承乾僵跪原地，是冷汗。
他拿起青銅鏡，來覆去地，鏡背的紋依舊，鏡面的銅銹也恢復了原樣，仿佛剛才的切都只是場光怪陸離的夢。
可他膝蓋的酸痛，還有那句“潛龍淵”，都清晰得像的。
他重新躺回榻，把鏡子緊緊攥。
窗的風雪又了起來，但他卻覺得，那片冰封的角落，似乎有什么西，正悄悄裂道縫。
李泰，父，所有輕他、算計他的……等著吧。
潛龍淵，并非沉睡。
旦風起，便要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