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是被蟬鳴吵醒的。

七月的頭毒得很，柏油路都曬得冒油星子。

他迷迷糊糊掀印著“向陽紡織廠”的藍(lán)布門簾，后頸還殘留著竹席的涼意——這是他前悉的夏清晨，米的破，墻皮掉得像地圖，廚房水管擰鐘才能接滿半盆水。

但這次樣了。

他低頭了眼的搪瓷缸子，缸壁沾著沒擦凈的豆?jié){漬，旁邊壓著張皺巴巴的知：“林深同志，經(jīng)派出所考察，同意聘用你為城關(guān)派出所臨協(xié)管員，試用期個月。

報到間：00年7月5八點?！?br>
00年？！

林深的猛地，搪瓷缸“當(dāng)啷”砸地。

他慌忙蹲撿，膝蓋磕水泥地生疼——這是他租的那間出租屋，而是……向陽紡織廠的工宿舍？

窗來收廢品的吆喝聲，“舊冰箱洗衣機，價回收嘞！”

是王爺?shù)纳らT。

前的今，他剛被紡織廠裁員，蹲宿舍抽了半包煙，就被娘拽去派出所，求著當(dāng)了個臨協(xié)管員。

那候他怎么想的？

概是覺得“警察”倆字兒面，能端鐵飯碗，哪怕是臨的。

可干了個月，他每是給民警端茶倒水，就是蹲戶籍室?guī)椭簯舯?，整理案卷把“盜竊”和“搶奪”類貼錯標(biāo)簽，被張叔罵過次“腦子進(jìn)水”。

首到那深，他所值班，接到報警說西巷便店被搶。

他跟著民警陳建趕過去，嫌疑是個染的年輕，搶了就跑。

陳追出去兩米，巷子堵住，那子掏出彈簧刀扎了陳胳膊，林深想去幫忙，結(jié)被對方撞地，后腦勺磕臺階，當(dāng)場就暈了。

再醒來，他己經(jīng)躺醫(yī)院的病，聽娘哭著說陳為了護(hù)他被縫了七針，而他這個“臨工”因為臨陣脫逃，被派出所首接辭退。

后來呢？

后來他了份賣的工作，風(fēng)來雨去，歲還沒對象，娘得了糖尿病，他攢的填了醫(yī)藥費。

去年冬娘走了，他殯儀館守靈，聽見兩個親戚閑聊：“林深啊，就是個沒氣的，要是當(dāng)年讀書，說定也是個警察……叮鈴鈴——”頭的破鬧鐘響，林深猛地坐起來。

窗臺那盆仙掌還，是他剛搬來那年的，己經(jīng)長得歪歪扭扭，刺尖落著層灰。

他掀被子沖進(jìn)廁所，鏡子的年輕臉發(fā)，眼尾還帶著沒褪的紅——這是重生后的應(yīng)反應(yīng)？

他捧了把冷水拍臉，水珠順著巴滴進(jìn)領(lǐng)，涼得打顫。

今是00年7月5，他二歲生，也是他被紡織廠裁員的七。

“深！

再磨蹭要遲到了！”

門來娘的聲音，“我把早飯桌，是倆饅頭就咸菜，你路碗豆?jié){喝！”

林深應(yīng)了聲，忙腳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襯衫。

前他總覺得這襯衫土得掉渣，卻摸著領(lǐng)的針腳，突然鼻子發(fā)酸——這是娘熬給他縫的，針腳粗得能卡住頭。

他抓起桌的知，塞進(jìn)褲兜，臨出門又回頭了眼。

墻掛著個掉漆的鐵皮盒，面是他攢的塊，前他就是揣著這塊去派出所的。

但這……林深捏緊褲兜的，加腳步往走。

七月的己經(jīng)升得，曬得睜眼。

他路過街角的報刊亭，瞥見頭版標(biāo)題：“京非典疫結(jié)束，面恢復(fù)生產(chǎn)生活秩序”。

嗯，沒錯，這候非典剛過，們還沒完摘罩。

城關(guān)派出所離紡織廠有兩站地，林深騎了輛破行，座子硌得屁股生疼。

他記得前次來所，騎摔了跤，膝蓋蹭破了皮，娘疼得首抹眼淚，他卻覺得丟，路低著頭進(jìn)的門。

想來，那點傷算什么？

派出所的門臉兒還是樣子，紅磚墻刷著“嚴(yán)格執(zhí)法 熱服務(wù)”的標(biāo)語，門楣的警徽閃著光。

林深把行停門，摸了摸褲兜的銅知，深氣。

“同志，找誰？”

門房的王爺探出頭，戴著重檐草帽，搖著蒲扇。

“我……來報到的，臨協(xié)管員?！?br>
林深把知遞過去。

王爺瞇眼了，又抬頭打量他兩眼：“哦，林深是吧？

陳所長昨過，進(jìn)去左拐，頭那間辦公室?！?br>
林深道了謝，推門。

派出所，兩間正房，間是戶籍室，另間掛著“教導(dǎo)員辦公室”的牌子。

走廊堆著幾摞案卷，墻角的掃帚歪地，掃起來的灰塵陽光跳舞。

“叩叩叩?！?br>
“進(jìn)。”

林深推門，見個穿警服的年男坐辦公桌后，警銜是杠兩星，桌的搪瓷杯泡著濃茶，茶葉梗漂水面。

“您、您，我是林深，來報到的臨協(xié)管員?！?br>
林深把知桌。

男抬頭了他眼，鏡片后的眼睛瞇條縫：“陳建，教導(dǎo)員?！?br>
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
林深坐，膝蓋，背挺得筆首。

前他次見陳太緊張，把茶杯碰了，水潑案卷，被罵了半。

“知道來派出所當(dāng)協(xié)管員要什么嗎？”

陳建的聲音沒什么起伏。

“報告教導(dǎo)員，應(yīng)該是協(xié)助民警處理常事務(wù)，比如接警、調(diào)解糾紛、整理案卷……”林深把己前培訓(xùn)背過的容說了出來。

陳建茶杯，笑了：“行啊，知道得。

過理論歸理論，實際作樣?！?br>
他從抽屜拿出沓表格，“先去戶籍室?guī)蛷堈響艏畽n案，把七年到零年的遷移記錄重新謄遍，弄完。”

“是！”

林深立刻站起來。

“等等?！?br>
陳建住他，“戶籍室張脾氣倔，別頂嘴。

還有，臨工沒有警服，穿便裝就行，但班間須穿得整齊，別跟個二流子似的?！?br>
他指了指林深的襯衫，“你這襯衫該洗了，領(lǐng)都發(fā)了?！?br>
林深低頭了眼，確實，藍(lán)襯衫的領(lǐng)泛著，是娘前剛給他洗的，可能沒曬干透。

他摸了摸后頸，有點發(fā)燙：“是，我這就去?！?br>
戶籍室走廊盡頭，門虛掩著。

林深敲了敲門，面來個蒼的聲音：“進(jìn)。”

推門，只見個頭發(fā)花的坐藤椅，戴著花鏡，面前攤著本厚得像磚的戶籍本。

穿著洗得發(fā)的警服，警號是0047，肩章是兩杠星——這應(yīng)該是張，張建？

“張叔，我是新來的臨協(xié)管員林深?！?br>
林深盡量讓己的語氣顯得恭敬。

抬頭了他眼，鏡片滑到鼻尖：“陳介紹過來的？”

他指了指桌的檔案盒，“把這些遷移證按年份類，遷移原因、遷出遷入地址填清楚，錯了頁我可讓班?！?br>
“明！”

林深搬了個扎坐桌前，打個檔案盒。

遷移證是寫的，有些字跡模糊，需要辨認(rèn)。

他前干過個月這個活，雖然當(dāng)敷衍了事，但重來次，他得格仔細(xì)。

“哎，同志，這頁‘親靠友’的原因?qū)懺敿?xì)點?！?br>
忽然指著他的遷移證，“‘因城市打工’太籠統(tǒng)，改‘因胞兄張建軍城關(guān)鎮(zhèn)紡織廠工作，為照顧其生活起居靠’?！?br>
林深愣了愣——張建軍？

他記得前像聽過這個名字，是紡織廠的技術(shù)骨干，后來了服裝廠，賺了。

“嘞，張叔?！?br>
他立刻改了過來。

整個，林深都埋頭整理檔案。

戶籍室的吊扇轉(zhuǎn)得很慢，吹過來的風(fēng)都是熱的，他的襯衫后背漸漸濕了片。

但比起前紡織廠班倒的子，這點活兒算什么。

飯，張帶他去了派出所旁邊的面館。

“碗素椒雜醬面，管飽?！?br>
張?zhí)统鰤K桌，“我這把骨頭，胃，了油膩的?！?br>
林深著張碗的面，油汪汪的，卻聞著格。

“張叔，您怎么去食堂？”

“食堂的菜太咸，我這血壓受住?！?br>
張夾起筷子面，“你子剛來，多干點是事。

陳所長說你挺機靈，別辜負(fù)他期望?！?br>
林深低頭扒拉著面，有些發(fā)暖。

前他總覺得民警們古板，才發(fā)，他們只是把耐都給了工作。

兩點，林深剛回到戶籍室，就聽見面有嚷嚷。

“警察同志！

我家窗戶被撬了！”

林深抬頭，只見個年婦揪著個穿跨欄背的男往拽，正是住派出所隔壁的張嬸，她家的賣部就西巷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張茶杯站起來。

“張叔！

我早出門菜，回來就見窗戶著，柜子的沒了！”

張嬸急得首掉眼淚，“我今早剛進(jìn)了兩箱冰紅茶，準(zhǔn)備賣暑的，也被順走了！”

林深動——西巷賣部被盜，這是他前經(jīng)歷過的案子。

當(dāng)他跟著陳出警，嫌疑是個歲的孩，了去游戲幣，后來被陳教育了頓就了。

但林深記得，那孩其實是被指使的，主謀是隔壁理發(fā)店的王，王欠了債，想了西還債。

“同志，你是新來的？”

張嬸見林深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你幫我寫個筆錄，我記得清清楚楚，就那個穿球鞋的孩，早八點多我店門晃悠……張嬸，先別急，慢慢說?！?br>
林深拉了把椅子讓她坐，“您什么候發(fā)被盜的？

丟失了多？

冰紅茶是什么牌子的？”

張嬸被問得愣愣的，但還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了：“我八點半回來的，發(fā)窗戶銷被撥了，抽屜的塊沒了，冰紅茶是‘健力寶’的，整箱二西瓶……”林深邊記錄，邊觀察她的表。

前張嬸也這么說，但后來陳調(diào)查發(fā)，她記錯了間——正案發(fā)間是早七點，那候她根本沒去菜，而是去牌室打麻將了。

“張嬸，您確定是八點半發(fā)的？”

林深故意加重了語氣。

張嬸的臉子紅了：“當(dāng)、當(dāng)然是八點半！

我……我去菜路過李阿姨家，她還跟我打招呼了呢！”

林深有數(shù)了。

他合筆錄本：“張叔，要咱們先去場？”

張了他眼，點點頭：“走?！?br>
西巷的賣部是個鐵皮棚子，窗戶確實被撬了，玻璃碴子散地。

林深蹲來，仔細(xì)查地面——前他沒注意到，窗臺有幾枚鞋印，紋路是常見的回力鞋，而那個被指認(rèn)的孩穿的是球鞋。

“同志，有什么發(fā)？”

張問。

“張叔，您這鞋印，比孩的腳圈，而且窗臺有泥，應(yīng)該是雨后踩的?！?br>
林深指了指地的水洼，“今早沒雨，所以鞋印是昨留的?！?br>
張皺了皺眉：“你子倒是挺細(xì)。”

“還有，”林深走到賣部屋，“張嬸說冰紅茶被了，但后門的鎖是完的，要是搬整箱飲料，得從后門走，可后門沒腳印?！?br>
張嬸的臉更了：“我……我是是記錯了？”

“張嬸，您今早的去菜了？”

林深輕聲問。

張嬸咬了咬嘴唇，聲說：“我……我本來想去打麻將，怕張罵，所以說去菜……”張嘆了氣：“行了，張嬸，您先回去。

林，去把陳所長過來。”

林深應(yīng)了聲，跑回派出所。

陳建正報紙，抬頭見他：“這么就回來了？”

“陳所長，西巷賣部被盜，場有疑點?！?br>
林深把況說，“可能是作案。”

陳建的眉挑了挑：“哦？

你覺得是誰？”

“張嬸的鄰居，理發(fā)店的王?！?br>
林深說，“我前路過，見王巷子跟幾個孩抽煙，還給了他們。

而且他近總說婆生病，頭緊……”陳建的眼變了：“你怎么知道王的事？”

“我……我前幾幫張嬸搬貨，見他了?！?br>
林深撒了個謊——前王確實因為債了西，后來被陳抓住，判了年。

陳建報紙：“走，去這個王?！?br>
王的理發(fā)店巷子，招牌是“新潮發(fā)廊”，門臉兒刷著粉油漆。

林深跟著陳建推門進(jìn)去，王正給個姑娘吹頭發(fā)，抬頭見警察，明顯了。

“王板，忙呢？”

陳建的聲音很溫和。

“陳、陳警官，什么風(fēng)把您吹來了？”

王著笑。

“有點事兒想問問?！?br>
陳建指了指角落的椅子，“坐?！?br>
王坐，姑娘識趣地收拾西走了。

陳建門見山：“昨凌晨，西巷賣部被盜，你知道嗎？”

王的頭搖得像撥浪鼓：“知道，我昨晚家睡覺呢！”

“是嗎？”

陳建笑了笑，“那這鞋呢？”

他從袋掏出個塑料袋，面裝著從場取的鞋印模型，“回力鞋，，跟你腳這樣?！?br>
王的臉?biāo)查g慘：“這……這是我兒子的鞋！

他昨去婆家了！”

“你兒子初了吧？

住校?！?br>
陳建拿出筆錄本，“張嬸說，昨早見你巷子跟幾個孩說話，其個穿球鞋的就是你兒子？”

王的頭垂了去：“警官，我……我錯了。

我婆病要，我實沒辦法……”陳建嘆了氣：“跟我們?nèi)ニ??！?br>
林深站旁，著陳建給王戴銬。

陽光透過發(fā)廊的玻璃照進(jìn)來，王的眼淚砸地，濺起細(xì)的灰塵。

“林，錯。”

回去的路，陳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次出警就能發(fā)疑點，有前途。”

林深笑了笑，卻有些感慨。

前的他，只機械地記錄，從主動觀察。

而，他知道每個細(xì)節(jié)都可能改變個的命運。

傍晚班，張把整理的檔案交給林深：“林，干得錯。

個月我退休，這些檔案就交給你了?！?br>
林深接過檔案盒，有些驚訝：“張叔要退休了？”

“是啊，了，該享清了。”

張笑著說，“以后這戶籍室，可就靠你了?！?br>
林深點點頭，涌起股責(zé)感。

他抱著檔案盒走出派出所，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很長。

風(fēng)飄來隔壁飯館的炒菜，他摸了摸褲兜的——今發(fā)了工資，雖然是臨工，但也有塊。

他決定去條新的藍(lán)襯衫，洗得干干凈凈的，明班穿。

路過西巷，他見張嬸正把“暫停營業(yè)”的牌子摘來，臉帶著笑：“林，謝謝你?。?br>
要是你，我這店說定得關(guān)門?！?br>
“張嬸客氣了?！?br>
林深笑了笑，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盡管說?！?br>
張嬸往他塞了袋冰紅茶：“拿著，剛從倉庫搬出來的，冰鎮(zhèn)的。”

林深接過，喝了，涼絲絲的甜意順著喉嚨滑進(jìn)胃。

他望著邊的火燒，突然覺得，這，或許的能活己想要的樣子。

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