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二年的，初夏的風(fēng)裹著浦江的潮氣，黏糊糊地貼身。

后的霞飛路依舊熱鬧，西裝革履的洋摟著旗袍子從咖啡館出來，包夫蹬著子群鉆縫，銅鈴聲混著留聲機的《來》飄得遠。

陳風(fēng)縮街角的，破草帽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
他剛從法租界的垃圾場撿了半塊發(fā)霉的面包，正地啃著，眼睛卻沒閑著，像只警惕的貓掃著來往行。

歲的年身形瘦削，洗得發(fā)的短褂打了幾個補，露出的胳膊卻結(jié)實有力，腕處道淺疤陽光若隱隱 —— 那是個月跟巡捕房的搶地盤被警棍劃的。

“砰！”

遠處突然來玻璃破碎的脆響，緊接著是的尖。

陳風(fēng)嚼面包的動作頓，本能地往聲音來源望去。

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圍著個穿學(xué)生裝的姑娘，其個光頭把姑娘的書撒了地，腳還本《新青年》碾了碾。

“娘們，跟你說了這地方是你該來的，聽懂話？”

光頭啐了唾沫，往姑娘的辮子抓去。

姑娘往后躲，臉頰漲得紅：“你們這群賴！

這是公租界，我去哪關(guān)你們什么事！”

“喲，還挺橫?！?br>
另個刀疤臉掏出把折疊刀，“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？

張爺?shù)膱鲎泳透舯?，識相的跟我們走趟，然別怪刀子長眼。”

周圍的行紛紛駐足，卻沒敢前。

這年頭的灘，誰都知道張爺?shù)娜?，那些帶槍的巡捕見了他們都得繞著走，更別說普姓了。

陳風(fēng)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把后點面包塞進嘴。

他是愛管閑事的，這街頭混了八年，早就明明哲保身的道理。

可當(dāng)他到姑娘被推搡著撞到墻，額角滲出的血珠滴校服，喉嚨突然有些發(fā)緊。

七年前的冬，他娘也是這樣被幾個穿和服的推倒地，懷的藥包撒了地，的粉末混著泥水浸了團。

那候他才歲，只能抱著娘冰冷的哭，眼睜睜著那些獰笑著離，首到巡捕來了才把娘抬走，從此再也沒回來。

“住?！?br>
低沉的聲音，卻清晰地到每個耳朵。

個漢子愣了，轉(zhuǎn)頭見陳風(fēng)慢悠悠地站起身，草帽的眼睛亮得驚。

“哪來的子，敢管你爺爺?shù)氖?？?br>
光頭打量著陳風(fēng)，見他穿著破爛，臉露出屑的笑，“趕緊滾，然連你起收拾?！?br>
陳風(fēng)沒說話，只是往前走了兩步。

他的步伐很穩(wěn)，每步都踩石板路的縫隙，像是丈量著什么。

離那幾還有步遠，他突然動了。

沒清他是怎么出的，只聽見 “哎喲” 聲，光頭捂著肚子蹲了去。

陳風(fēng)的拳頭得像閃，正打?qū)Ψ降奈?，那力道讓光頭瞬間弓了蝦米。

刀疤臉反應(yīng)過來，揮著刀子就往陳風(fēng)臉劃，可腕剛到半空就被死死攥住。

“咔嚓?！?br>
骨頭錯位的脆響伴隨著撕裂肺的慘，折疊刀 “當(dāng)啷” 聲掉地。

陳風(fēng)反擰，刀疤臉的胳膊以個詭異的角度彎著，整個被按墻，額頭撞得青了塊。

后那個矮個子嚇得后退兩步，抄起路邊的洋鐵桶就往陳風(fēng)頭砸。

陳風(fēng)側(cè)身躲過，膝蓋對方肚子頂，同伸抓住鐵桶的邊緣，猛地往回拽。

矮個子重穩(wěn)摔了個西腳朝，陳風(fēng)順勢把鐵桶扣他頭，發(fā)出 “咚咚” 的悶響。

前后過半鐘，個漢子倒了地。

陳風(fēng)拍了拍，撿起地的《新青年》吹了吹灰，遞還給還沒回過的姑娘：“走吧，他們的可能很就來?！?br>
姑娘接過書，著眼前這個比己還矮半個頭的年，嘴唇動了動：“我…… 我蘇曉曼，謝謝你?！?br>
“用。”

陳風(fēng)擺擺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！”

蘇曉曼從袋掏出個油紙包，“這是我剛的桂花糕，你拿著吧?！?br>
陳風(fēng)的腳步頓了頓，肚子爭氣地了起來。

他猶豫了幾秒，還是搖了搖頭：“用，我餓。”

就這，街角突然來陣急促的皮鞋聲。

個穿著山裝的步走來，為首的是個戴墨鏡的男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就帶著家伙。

倒地的光頭像是到了救星，掙扎著喊道：“李！

就是這子！”

蘇曉曼臉：“是張爺?shù)模?br>
你跑！”

陳風(fēng)卻沒動，他的目光落那伙后面，個穿月旗袍的正緩步走來。

約莫二出頭，長發(fā)挽落的發(fā)髻，拎著個致的皮包，臉沒施粉黛，卻比周圍那些濃妝艷抹的更引注目。

讓陳風(fēng)意的是她的眼睛，隔著幾米遠，他仿佛能感覺到那目光正落己身，靜得像潭深水，卻又帶著說出的銳。

“把他帶走?！?br>
戴墨鏡的男朝使了個眼，兩個漢子立刻朝陳風(fēng)撲過來。

陳風(fēng)身矮，避左邊伸來的，同右腳勾住對方的腳踝，輕輕絆，那漢子就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摔地。

另個見狀掏出槍，剛要膛，腕突然被什么西打，槍掉地。

是蘇曉曼扔出的鋼筆，筆尖正戳他的虎。

“跑！”

蘇曉曼推了陳風(fēng)把。

陳風(fēng)了眼越來越近的群，又瞥了眼那個始終站原地的旗袍，突然拽起蘇曉曼的：“跟我來！”

他拉著姑娘鉆進旁邊的窄巷，七拐八繞地穿過幾個弄堂。

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首到拐進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，陳風(fēng)才松，靠墻喘氣。

蘇曉曼扶著墻咳嗽了幾聲，著眼前的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你厲害，那可是張爺?shù)?，你怕他們報?fù)嗎？”

陳風(fēng)抹了把臉的汗：“怕也沒用，他們要是想找，總能找到。”

他頓了頓，“你怎么敢跟他們作對？”

“他們是漢奸的走狗，專門欺壓學(xué)生?！?br>
蘇曉曼攥緊拳頭，“我爹是學(xué)教授，個月就是被他們抓走的，到還沒出來?！?br>
陳風(fēng)沉默了。
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，本的勢力越來越，跟著他們混的漢奸也越來越囂張，像蘇教授這樣的，說抓就抓，連個說法都沒有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

蘇曉曼從袋掏出塊元塞給陳風(fēng)，“這個你拿著，點的?！?br>
陳風(fēng)想拒絕，可元的涼意透過掌來，讓他想起了昨晚啃的樹皮。

他把元攥，低聲道：“沿著這條胡同走到頭，往左拐是英租界，他們敢過去?！?br>
蘇曉曼點點頭，又深深地了他眼：“我還能再見到你嗎？”

陳風(fēng)沒回答，轉(zhuǎn)身爬旁邊的矮墻，幾就消失屋頂?shù)耐咂竺妗?br>
等他回到剛才的街角，那伙己經(jīng)走了，地只剩灘血跡和幾片碎玻璃。

陳風(fēng)剛要找個地方坐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對面咖啡館的玻璃窗后，那個穿月旗袍的正端著咖啡杯，目光首首地落他身。
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陳風(fēng)咯噔，種莫名的壓迫感順著脊椎爬來。

他趕緊低頭，裝整理草帽，指卻發(fā)顫 —— 那是遇到危險才有的反應(yīng)。

這個簡。

他敢再多待，轉(zhuǎn)身混進群，步往霞飛路的另頭走去。

可論他走多，總覺得背后有眼睛跟著，像子樣甩掉。

穿過兩條街，陳風(fēng)拐進條更窄的巷子，這是他的地盤，墻角有個能容藏身的狗洞，是他觀察面動靜的秘密據(jù)點。

他剛要鉆進去，耳朵突然捕捉到絲輕的腳步聲，是皮鞋，是軟底布鞋踩石子路的聲音。

陳風(fēng)猛地轉(zhuǎn)身，知何多了塊鋒的碎瓷片。

巷站著的正是那個旗袍，她的皮包見了，臉帶著淺淺的笑意，眼卻依舊銳：“兄弟，跑什么？”

“你是誰？”

陳風(fēng)把碎瓷片藏身后，身緊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
“我是誰重要。”

往前走了兩步，“我剛才你身錯，反應(yīng)也，是塊料子?！?br>
“我聽懂你說什么?！?br>
陳風(fēng)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。

停腳步，從袋掏出個巧的質(zhì)懷表，打蓋子晃了晃：“認(rèn)識這個嗎？”

懷表的鏈子掛著個的銅角星，邊角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。

陳風(fēng)的瞳孔猛地收縮，呼瞬間變得急促 —— 這個角星，跟他娘臨死前攥的那個模樣！

“你……” 他的聲音有些發(fā)啞，“你怎么有這個？”

把懷表合，笑容淡了些：“七年前冬，靜安寺附近，有個姓陳的被本打傷，到仁濟醫(yī)院后治身亡。

她的兒子那穿著件藍棉襖，拿著個烤紅薯，對對？”

陳風(fēng)的始發(fā)，碎瓷片 “啪” 地掉地。

他死死地盯著，眼睛像要冒出火來：“你到底是誰？

我娘的死跟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“我林婉清?！?br>
的語氣靜來，“你娘是我們的，她那是去接頭，沒想到被叛徒出賣了。”

“你們的？”

陳風(fēng)咬著牙，“你們是誰？”

“個專門對付本的組織?！?br>
林婉清著他的眼睛，“你娘是個，她用己的命來了份重要報，保住了很多?！?br>
“？”

陳風(fēng)突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帶著說出的悲涼，“的兒子只能街頭撿垃圾，被巡捕追著打，連頓飽飯都！”

林婉清的眼暗了暗：“這些年是我們疏忽了，沒能找到你?！?br>
“找到我又能怎么樣？”

陳風(fēng)抹了把臉，“能讓我娘活過來嗎？”

“能?！?br>
林婉清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但我們能讓你娘的血流，能讓那些害死她的付出價?！?br>
陳風(fēng)愣住了，他著林婉清，這個的眼很堅定，像那些只說漂亮話的洋，也像那些欺壓姓的巡捕。

他突然想起娘去前的晚，摸著他的頭說：“風(fēng)，以后要是有能力了，要多幫幫別，別學(xué)那些壞西?！?br>
“你想讓我什么？”

他問。

林婉清的嘴角終于露出絲切的笑意：“跟我走，我教你本事，教你怎么保護己，怎么對付那些欺負的家伙。

但這條路很苦，甚至可能死，你怕嗎？”

陳風(fēng)撿起地的碎瓷片，掌劃了道淺淺的子，鮮血滲出來，帶著點刺痛。

他想起了蘇曉曼額角的血，想起了娘臨死前的眼，想起了那些街頭被欺負卻敢反抗的。

“我怕?！?br>
他抬起頭，眼睛亮得驚，“我早就怕死了?！?br>
林婉清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巷走去：“跟我來，從今起，你再是街頭的子陳風(fēng)，你有新的名字，新的身份，還有很多事要學(xué)。”

陳風(fēng)深了氣，后了眼這條他待了八年的巷子，了墻角那個藏了數(shù)個晚的狗洞，然后抬起腳，跟著林婉清的腳步走出了巷。

夕陽把兩的子拉得很長，個纖細挺拔，個瘦卻堅定。

遠處的浦江來汽笛聲，混著租界隱約的槍聲，像首雜卻充滿力量的曲子，民二年的街頭緩緩奏響。

陳風(fēng)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，訓(xùn)練？

務(wù)？

還是像娘樣的結(jié)局？

但他知道，從踏出這條巷子的那刻起，他的生再也和以前樣了。

那個街頭掙扎求生的年己經(jīng)死了，活來的是陳風(fēng)，個要為娘報仇，要讓那些侵略者和漢奸付出價的年。

林婉清似乎察覺到他的想法，腳步慢了些，等他跟來后，輕聲道：“記住，我們是為了報仇而活，是為了更多能活著?！?br>
陳風(fēng)沒說話，只是攥緊了的傷，那的刺痛醒著他，這切都是的。

他抬起頭，望著漸漸暗來的空，幾顆星星己經(jīng)始閃爍，像數(shù)眼睛著這片飽經(jīng)磨難的土地。

或許，再長，也總有亮的候。

他想。

巷子深處，那片掉地的碎瓷片還月光閃著光，旁邊是半塊沒完的發(fā)霉面包，很就被鼠拖進洞，就像那個陳風(fēng)的街頭年，從此消失霞飛路的潮，再也被想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