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年，霜降剛過，仲山的寒得能凍掉耳朵。

仲山村那片荒崗，李春正用鐵釬撬動(dòng)塊凍得梆硬的土層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槭沽Ψ褐唷?br>
他身后，歲的李怡抱著盞鐵皮燈，燈光把父子倆的子拉得長，貼貞陵那堆起眼的封土堆，活像兩張被風(fēng)揉皺的麻紙。

“怡兒，把那卷麻繩遞過來些。”

李春的聲音比山風(fēng)還澀，帶著股子土坷垃味兒。

年前他村學(xué)堂教《舊唐書》，說話還帶著幾斯文，講起宣宗“太宗”的能耐，能讓滿屋子娃忘了晌的餓。

可如今，兵荒啃掉了他半牙，饑荒磨粗了嗓子，這鐵釬，比當(dāng)年那支毫筆沉得可是星半點(diǎn)。

李怡“哎”了聲，麻溜把麻繩遞過去。

指蹭到父親袖磨出的破洞，頭跟被風(fēng)吹過的荒草似的，空落落的。

他知道爹為找這貞陵費(fèi)了多勁——那些被蟲蛀得只剩殘頁的唐史本子，是爹逃難路從火堆搶出來的；板藏著的那個(gè)羅盤，是用娘王怡留的唯支簪的。

娘生他沒熬過來，爹抱著襁褓的他，瞅著娘的遺像說：“就怡兒吧，跟你娘個(gè)字?！?br>
那候爹八，鬢角還沒這么多霜呢。

“就這底了。”

李春用鐵釬探了探，土屑簌簌往掉，混著點(diǎn)碎磚末子。

他蹲身，借著燈光細(xì)瞅那土，忽然低低冒了句：“宣宗位年，減賦稅，還給居易寫過悼詩……”話說半截又咽了回去，嘲似的笑了笑，“這兒說這，倒像是對住家咧?！?br>
李怡沒接話。

他記著爹以前總說，讀史是為了知興替、明得失，可如今，爹卻要憑著這些學(xué)問，挖祖宗的墳活命的糧。

燈忽明忽暗，照見爹佝僂的背，活像座被歲月壓彎的山——這山，是他這兵荒唯的靠頭。

“待兒進(jìn)去，見了壁畫別瞎碰，有陶俑也別摸?！?br>
李春解麻繩，頭系旁邊那棵歪脖子樹，“唐陵的講究多，咱只求混飯，別犯忌諱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瞅見李怡凍得發(fā)紫的嘴唇，伸把兒子棉襖領(lǐng)子往了，“你娘要是還，見你跟著我遭這份罪，怕是要掉眼淚哩。”

李怡鼻子酸，趕緊低頭瞅燈。

燈光飄著些細(xì)土末子，讓他想起候家的油燈，爹燈教他寫“怡”字，說這字左邊是“”，右邊是“臺”，得有方寸，才能立住腳。

可眼，他們卻要鉆進(jìn)年古墓，窟窿找方寸。

鐵釬終于撬道縫，股帶著霉味的寒氣從地涌來，跟年的嘆息似的。

李春深氣，先抓住麻繩往探，“跟著我，腳踩穩(wěn)些。”

他的聲音洞打了個(gè)旋，驚起幾只鳥，撲棱棱飛進(jìn)墨的空。

李怡攥緊的短刀，刀柄被爹磨得溜光。

他瞅著爹的身沒進(jìn)洞，燈的光暈也跟著沉去，像墜進(jìn)了歷史的深潭。

他咬咬牙，跟著爬去，洞壁的土蹭臉，冰得刺骨——就像爹每次起娘，眼藏著的那點(diǎn)疼。

墓道得跟潑了墨似的，只有兩盞燈的光前面晃。

李春的聲音從前頭來，帶著點(diǎn)易察覺的：“，前頭那道石門……史書記著宣宗信佛，門楣該刻著菩薩像……”李怡沒言語，只是加腳步跟爹。

他知道，爹那點(diǎn)教書先生的念想，還沒被這年苦子磨干凈。

就像他己，總夢見娘的模樣，哪怕那模樣早模糊了——有些西，就算埋深的，也總透點(diǎn)光出來。

石門得緩，吱呀聲墓道拖得長，像誰暗處嘆氣。

李春先把燈探進(jìn)去，光暈掃過滿墻的壁畫，畫的宮仕衣袂翩躚，昏竟像是要?jiǎng)悠饋怼?br>
“腳?！?br>
他拽著麻繩往跳，腳剛落地就“哎喲”聲——踩著塊松動(dòng)的青磚，磚縫滲著黢黢的水，腥氣混著霉味首往鼻子鉆。

李怡緊跟著跳來，燈照見父親腳邊的磚縫，頭嵌著半枚銹鐵釘，釘頭還掛著點(diǎn)腐爛的布絲。

“爹，這磚被動(dòng)過?！?br>
李春蹲身摸了摸，指尖沾了層濕泥：“是盜洞。

來溫韜那伙沒客氣，早把路踩爛了?！?br>
他扒磚縫往瞅，忽然“咦”了聲，“這磚底是空的?！?br>
話音剛落，頭頂忽然簌簌掉土。

李怡抬頭，見墓道頂?shù)臋M梁裂了道縫，正往滲著細(xì)沙。

“爹，面要塌！”

李春也慌了，拽著兒子就往墓室沖。

剛跑兩步，腳忽然沉——那塊松動(dòng)的青磚竟整個(gè)陷了去，露出個(gè)窟窿。

李怡反應(yīng)，把抓住父親的胳膊，可那窟窿像有股力，兩頓失去衡，順著窟窿滾了去。

“怡兒！

抓緊爹！”

李春的喊聲混著風(fēng)聲耳邊響。

李怡只覺得旋地轉(zhuǎn)，的短刀知甩到了哪，唯有父親的像鐵鉗似的攥著他，硌得他腕生疼。

知滾了多，終于“咚”地撞塊軟物。

李怡暈乎乎睜眼，聞到股淡淡的松煙味，是墓的霉味，倒像是……父親以前教他寫字，研墨的味道。

他撐起身子，燈還攥，只是燈芯滅了，昏光清身是堆干草，旁邊堆著些破舊的木箱，箱角印著模糊的“元寶”字樣。

“爹？”

他扭頭喊，見李春趴遠(yuǎn)處，額角磕破了，正掙扎著坐起來。

“沒事……”李春抹了把臉，血混著土糊了半張臉，“這是……耳室？

對，唐陵的耳室沒這么?！?br>
他扶著墻站起來，燈照到墻角的個(gè)佛龕，龕供著尊半尺的石佛，佛座刻著“昌年”——正是宣宗登基的前年。

“爹，你這個(gè)。”

李怡指著佛龕旁邊的石壁，面竟有字，是用器刻的，筆畫歪歪扭扭：“和年，避禍于此，待龍歸位……和年？”

李春震，“那是文宗朝，甘露之變那年……難道宣宗當(dāng)年這陵避過難？”

他伸去摸那些字，指尖剛觸到石壁，忽然覺得掌燙。

只見石佛的眼睛知何亮了起來，是反光，倒像是有兩團(tuán)火苗頭燒。

佛龕周圍的石壁始發(fā)燙，干草堆的木箱“咔啦”作響，像是有什么西要從面鉆出來。

“！”

李春拽過李怡就往剛才滾來的洞退，可那洞知何己經(jīng)合了，只剩光禿禿的石壁。

“這是個(gè)機(jī)關(guān)！

爹該帶你來的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顫，忙腳地石壁摸索，摸到佛龕底座，忽然聽見“咔”的聲輕響。

石佛緩緩轉(zhuǎn)了個(gè)身，露出背后的個(gè)暗格，面著個(gè)巴掌的銅盒。

李春剛要去拿，暗格忽然涌出股氣，帶著股奇異的味，聞著讓頭暈。

“爹，別碰！”

李怡想去攔，可氣己經(jīng)漫了過來。

他只覺得眼前花，燈“啪”地掉地，燈芯徹底滅了。

暗，他感覺父親的還攥著他，只是越來越?jīng)觯絹碓捷p。

“怡兒……記著爹教你的……”父親的聲音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