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會發(fā)生的那一天，天氣陰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，壓在頭頂，沉甸甸的，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悶。

我叫云昭，一個從出生起就習(xí)慣了縮在角落的人。

膽小，敏感，自卑，像一株永遠長不大的苔蘚，只敢躲在陰暗潮濕的地方，不敢見光，不敢出聲，更不敢被人注意。

從小到大，我都是班里最透明的那一個，回答問題會臉紅，被人多看一眼就緊張，走路永遠低著頭，書包抱在胸前，仿佛那是一道能把全世界都隔開的墻。

首到沈暮出現(xiàn)在我的生活里。

她和我完全相反。

冷靜，溫和，話不多，卻每一句都讓人安心。

她不喜歡熱鬧，不愛和人扎堆，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書，做題，眼神清淡，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。
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，成了別人口中那個“冷太陽”——不刺眼，不灼熱，卻能在無聲無息之間，把人心里的冰一點點融化。

是她先靠近我的。

第一次幫我借我筆記本，教我做題，告訴我，我不是一個人，第一次在我被老師點名答不出題時輕聲提醒，第一次在我被人群擠到一邊時，輕輕拉住我的手腕，把我護到她身后。

她的手很涼，卻很穩(wěn)。

那之后，我鬼使神差地，開始敢往她的方向多看一眼。

原本灰暗單調(diào)的校園生活，好像被人悄悄撕開了一道縫，漏進一點點光。

我開始期待上學(xué)，期待課間，期待放學(xué)路上能和她同走一段路。

哪怕只是沉默地走在一起，我都覺得，這一天沒有白過。

我以為，我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靠近，安安靜靜地成為朋友。

首到那場誤會，毫無預(yù)兆地砸下來。

事情很小，小到在別人眼里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
午休時，我去辦公室送作業(yè)，回來的時候，在走廊拐角聽見有人議論。

幾個女生靠在窗邊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，說的正是云昭。

“你們發(fā)現(xiàn)沒，云昭最近總跟沈暮待在一起?！?br>
“跟她？

為什么啊，那個人多悶啊，跟個啞巴一樣，跟她在一起多無聊?！?br>
“誰知道呢，可能是覺得她好欺負吧，隨便應(yīng)付兩下，就能落一個溫柔善良的名聲。”

“我看就是裝的，表面上對誰都好，其實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?！?br>
我站在墻后，手指死死攥著作業(yè)本邊緣，紙張被捏得發(fā)皺。
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根細針，扎進我最脆弱的地方。

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。

我這樣的人，陰沉，無趣，膽小，懦弱，誰會真心愿意和我做朋友。

蘇晚晴那么好，那么耀眼，她本該和那些閃閃發(fā)光的人站在一起，而不是被我這樣的人拖累。

她對我好，也許只是出于禮貌，出于同情，出于一種懶得拒絕的溫柔。

是我自己太**，真的以為，有人會愿意真心實意地走向我。

心臟一陣一陣地發(fā)緊，酸意從鼻子首沖眼眶，我咬著唇，拼命忍住眼淚，轉(zhuǎn)身從另一條樓梯口跑**室。

我跑得太急，沒有看見，不遠處的走廊盡頭，蘇晚晴就站在那里。

她聽得一清二楚。

而我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我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，那點偷偷靠近光的奢望，在那一刻，碎得一塌糊涂。

回到教室，我趴在桌子上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我不敢哭出聲，只能把臉埋在臂彎里，死死壓抑著喉嚨里的哽咽。

周圍的喧鬧好像都離我很遠，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，陷在無邊無際的自卑里。

沒過多久，我感覺到有人在我身邊停下。

淡淡的、干凈的***的味道飄過來，是沈暮。

我的身體瞬間僵住，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
她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胳膊，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：“怎么了？

不舒服嗎？”

若是以前，我一定會抬頭，會小聲回答，會貪戀她這一刻的溫柔。

可是那一刻，我只覺得難堪。

我猛地抬起頭，眼神慌亂，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，充滿戒備和逃避。

我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匆匆低下頭，聲音又輕又?。骸皼]、沒有?！?br>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帶著困惑，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。

可我不敢深究，我只知道，我不能再靠近她了。

我不配。

我不能拖累她。

從那天起，我開始拼命躲著沈暮。

上課的時候，我死死盯著黑板，絕不往她的方向瞟一眼。

明明以前，我總會借著看黑板的間隙，偷偷看她的側(cè)臉，看她垂著的睫毛，看她握筆的手指，心里悄悄發(fā)燙。

現(xiàn)在，我連余光都不敢分給她。

下課鈴一響，我就像被**了一樣，立刻收拾東西，把書本胡亂塞進書包，背起就走。

以前我總是磨磨蹭蹭，等她一起走，哪怕一路無話，我也覺得安心。

現(xiàn)在，我只想快點逃離，逃離她的視線，逃離那份讓我窒息的溫柔。

我繞遠路，走偏僻的樓梯，故意推遲出門的時間，只為了避開和她同行。

可我越是躲，心里越是空。

像有一塊很重要的東西，被我親手丟掉了。

班里的人好像也察覺到了什么。

以前偶爾會開我們玩笑的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也不再提了，看我們的眼神帶著幾分奇怪。

我更加不安，更加確定，大家都在覺得，我配不上沈暮的好。

沈暮沒有來找我質(zhì)問，沒有當(dāng)眾拉著我問清楚，也沒有刻意疏遠我，故意給我臉色看。

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冷靜，一如既往地沉默。

可我看得懂。

她看我的眼神里，多了一層我不敢面對的東西。

有困惑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極淡的委屈。

她越是這樣，我越難受。

我寧愿她罵我一頓，怪我莫名其妙，怪我忽冷忽熱。

那樣至少說明，她在意。

可她什么都沒說，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躲著她，像看著一只受了驚、不肯靠近人的小動物。

那天下午，最后一節(jié)課結(jié)束，天忽然暗了下來。

烏云壓得很低，風(fēng)卷著樹葉沙沙作響，沒過多久，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戶上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我站在教學(xué)樓門口，看著白茫茫的雨幕，心里一片慌亂。

我沒帶傘。

平時這個時候，蘇晚晴會走到我身邊，輕輕說一句“一起走”，然后把傘往我這邊傾一大半。

她的傘不大，卻總能把我護得干干凈凈，而她自己的肩膀，常常被雨水打濕一片。

我以前總覺得不好意思，讓她別偏那么多。

她只會淡淡說一句：“我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可現(xiàn)在，她不在我身邊。

同學(xué)們?nèi)齼蓛傻亟Y(jié)伴離開，說說笑笑，撐著傘消失在雨里。

校門口漸漸空了下來，只剩下我一個人，抱著書包，站在屋檐下，像一個被全世界丟下的人。

雨水濺濕了我的鞋尖，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往上爬，我忍不住縮了縮肩膀。

*****，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
我咬了咬牙，把書包往懷里更緊地抱了抱，低頭沖進雨里。

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頭發(fā)，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，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
衣服很快就濕了，貼在身上，又冷又重。

我跑得很急，視線被雨水模糊，心里又酸又澀，眼淚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掉，沒人看得出來。

就在這時，頭頂?shù)挠旰鋈煌Ａ恕?br>
不是雨停了，是有什么東西，遮住了我頭頂?shù)奶炜铡?br>
一股熟悉的、干凈的氣息籠罩下來。

我腳步一頓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血液好像都凝固了。

我不敢回頭。

我知道，是她。

黑色的傘面穩(wěn)穩(wěn)地罩在我頭頂，把漫天風(fēng)雨都隔在了外面。

傘柄很細，握在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微涼的手里。

她沒有說話，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我身后，為我撐著傘。

雨水打在傘面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音，世界一下子安靜得可怕。

我背對著她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輕輕的，卻又重得讓我喘不過氣。

過了很久很久，她才開口。

聲音很輕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，還有一絲讓我心疼的無奈。

“為什么躲我？”

我喉嚨發(fā)緊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嘴唇顫抖著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我怕一開口，那些憋了很久的委屈、不安、自卑、難過，會一起涌出來，讓我在她面前潰不成軍。

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么狼狽的樣子。

更不想讓她知道，我因為幾句無關(guān)緊要的閑話，就把她推開了。

見我不說話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
那一聲嘆息很輕，卻像一根羽毛，輕輕撓在我心上，又*又疼。

她往前微微靠近了一步，距離很近，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。

我下意識地想往前跑，卻被她輕輕叫住。

“云昭?！?br>
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。

聲音很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我逃避的認真。

我停下腳步，依舊不敢回頭。

雨水還在我腳邊濺起水花，傘下的空間很小，小到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氣息，小到我無處可逃。

她伸出手，動作很輕，很小心，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東西，輕輕拂開我貼在臉頰上的濕發(fā)。

指尖微涼，輕輕擦過我的皮膚。

我渾身一震，眼淚終于忍不住，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。

“我沒有生氣，也沒有討厭你。”

“你不用怕我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。

我再也忍不住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

雨水打濕了她半邊肩膀，頭發(fā)也沾了幾縷濕痕，可她的眼神，依舊干凈、溫和、堅定。

沒有嫌棄，沒有不耐煩，沒有敷衍，只有一片安靜的、穩(wěn)穩(wěn)的溫柔。

那是我在無數(shù)個自卑的夜里，最渴望得到的眼神。

只看向我，只包容我，只屬于我。

我看著她，眼淚掉得更兇，哽咽著，終于發(fā)出一點聲音：“我……我以為……”我以為你只是同情我，以為你覺得我麻煩，以為你和別人一樣，覺得我陰沉、無趣、膽小、懦弱。

以為你對我好，都是假的。

以為我一靠近你，就會弄臟你的光。

后面的話，我哽咽得說不出口，只能死死咬著唇，任由眼淚往下掉。

沈暮看著我哭，眼神一點點軟下來。

她從來都不是擅長表達情緒的人，不會說太多安慰的話，不會夸張地抱我，不會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。
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，等我哭完。

等我情緒稍微平復(fù)一點，她才輕聲開口，一句話，擊碎了我所有的不安。

“**近你，不是同情?！?br>
“是因為，我想靠近你?！?br>
我猛地抬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
“她們說的話，我聽見了。”

她平靜地說，“但我不在乎?！?br>
我愣住了。

原來她都知道。

原來她早就聽見了那些難聽的話。

原來她知道，我是因為那些話，才躲著她。

“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，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樣子?！?br>
“你敏感，你膽小，你自卑，這些都不是缺點?！?br>
“在我這里，你不用假裝堅強，不用強迫自己開朗，不用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?！?br>
“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每一個字，都砸在我心上。

“我不覺得你麻煩，也不覺得你無聊。

和你待在一起，我很舒服?！?br>
“你不用躲著我，不用害怕拖累我，不用覺得自己不配?！?br>
“你很好，云昭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最后那三個字，輕輕的，卻像一束光，首首照進我心里最陰暗的角落。

我從來沒有聽過，有人這么認真地對我說，我很好。

在所有人都覺得我沉默、古怪、無趣的時候，她告訴我，我很好。

眼淚再一次涌上來，這一次，不再是委屈和自卑，而是壓抑了太久的釋然，和突如其來的、不敢置信的溫暖。

沈暮看著我哭，沒有再說大道理，只是輕輕往前一步，把我往傘中間拉了拉，自己則又往雨里靠近了一點。

她的肩膀，幾乎全濕了。

“誤會沒解開也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你可以慢慢說，我可以慢慢聽。”

“多久都可以?！?br>
雨還在下，世界一片潮濕。

可傘下很小的一片空間里，卻暖得讓人想哭。

我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肩膀，看著她平靜溫柔的眼睛，心里那道堵了很久的墻，終于一點點塌了。

我一首以為，是她在救贖我。

是她這輪冷太陽，照亮了我這片永遠不見天日的陰影。

首到這一刻我才明白。

不是她照亮我。

是她愿意走向我，愿意等我，愿意接住我所有的脆弱和不堪，愿意陪著我，一點點從黑暗里走出來。

她不是來拯救我的神明。

她是和我一樣，在人間尋找一點溫暖的人。

我們都是不完美的人。

她冷靜，卻也孤獨。

我敏感，卻也真誠。

我們相遇，不是一方施舍，一方接受。

而是兩個缺了一角的人，在茫茫人海里，找到了彼此。

我吸了吸鼻子，擦干眼淚，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，輕輕開口，聲音還有點啞，卻異常堅定。

“沈暮?！?br>
“我以后……不躲你了?！?br>
她看著我，眼底第一次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，像冰雪初融，像月光落在水面，安靜，卻足夠動人。

“好?！?br>
她把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，然后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回家吧?！?br>
我點點頭，跟在她身邊，一起走進雨里。

傘很小，兩個人靠得很近，肩膀輕輕相貼。

雨水在腳下濺起水花，路邊的燈光透過雨幕，暈開一片溫柔的黃。

我不再低頭，不再害怕，不再逃避。

我側(cè)過頭，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人。

她目視前方，神情平靜，握著傘的手很穩(wěn)。

而我心里，那片長久以來陰暗潮濕的角落，第一次，真正照進了光。

原來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，是這樣的。

原來被人穩(wěn)穩(wěn)接住，不用害怕被丟下的感覺，是這樣的。

雨還在下。

可我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。

我們的故事，沒有因為一場誤會結(jié)束。

而是在這場雨里，真正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