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：禾生沃土景王朝，啟年，春。

官道的揚塵被場雨壓得服服帖帖，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，給綿延的麥田鍍了層芒。

驛站的驛卒正給匹韁繩，銅鈴寂靜的晨光叮咚作響，驚醒了趴柜臺打盹的賬房先生。

"新科進士的官轎再過半個辰就該到了"，驛卒甩著鞭吆喝，檐角的蛛還掛著水珠，映出遠處官道緩緩移動的隊伍——那是護漕糧的官船，運河排長龍，帆布"景"二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這是啟盛的年。

景昭帝登基以來，輕徭薄賦、興修水、推廣農(nóng)桑的詔令道接道，像春的雨水般浸潤著這片土地。

南方的桑蠶結出了更飽滿的繭，方的麥田多了新式曲轅犁的身，連西域的胡商也趕著駱駝，把萄和苜蓿運到了京城的市集。

驛站墻貼著的紙告示墨跡未干，面是戶部新頒布的"勸農(nóng)令"，字行間都是"凡有改良農(nóng)具、培育新種者，州縣官需親勘驗，奏報朝廷"的懇切。

順著官道往南走，過了臨江縣的界碑，再拐進條蜿蜒的土路，就到了林家村。

村子像塊被爺安的碧，靠青黛的臥山，南臨潺潺的月牙河，多畝良田沿著河岸鋪展，被田埂切割整齊的方塊，此刻正泛著青綠的麥浪。

村的槐樹枝繁葉茂，樹洞藏著孩子們昨塞進去的，樹底蹲著兩個抽旱煙的漢，吧嗒吧嗒的煙鍋火星明滅，混著田埂薔薇的氣，晨風慢悠悠地飄。

"滿倉家的要生了吧？

"穿藍布短褂的漢磕了磕煙灰，目光望向村子深處那座炊煙裊裊的院落。

"昨兒就疼得喚了，"另個戴草帽的漢往地啐了唾沫，"有說，要是生個帶把的，就請咱喝斤粱酒。

"兩正說著，那座院落突然出陣嬰兒響亮的啼哭，像道驚雷劈了清晨的寧靜。

緊接著，原本蔫頭耷腦的麥田突然陣輕晃，枯的苗尖竟以眼可見的速度泛出綠意，連干裂的田埂都滲出了細密的水珠。

誰都沒留意，臥山的方向飄過朵烏，豆的雨點毫征兆地砸了來，打麥葉沙沙作響。

"奇了怪了！

"兩個漢同站起身，望著旱逢甘霖的麥田首發(fā)愣。

打去年冬末到今春，林家村就沒正經(jīng)過雨，河灣的水都淺了半截，村的井也見了底，沒想到這娃娃落地，雨就來了。

林家院落，更是帶喜。

接生婆用粗布擦著從屋出來，滿臉堆笑地朝堂屋搓等待的男道喜："恭喜滿倉！

是個壯子，哭聲亮得能驚飛屋檐的燕子，將來準是個能扛犁的！

"被"滿倉"的男猛地抬起頭，黝的臉還沾著田泥，粗糲的掌藍布褂子蹭了又蹭。

他林滿倉，是村有名的"田秀才"——是說他識文斷字，而是侍弄莊稼的本事八鄉(xiāng)能及。

此刻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，嘴唇哆嗦著說出話，只個勁地往灶房跑，要給接生婆燒糖水雞蛋。

屋的土炕，楊秀娘剛咽紅糖水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濡濕，貼蒼的臉頰。

她望著襁褓那個皺巴巴的家伙，指輕輕撫過他泛紅的臉頰，眼底的疲憊裹著溫柔。

這是她的個孩子，頭己有兩個伶俐的兒，如今添了個兒子，總算對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了。

"他娘，給娃起個啥名？

"林滿倉端著雞蛋進屋，粗聲粗氣地問，眼睛卻敢孩子，怕己身汗味熏著了。

楊秀娘望著窗飄進來的雨絲，又了院墻被雨水洗得發(fā)亮的麥田，輕聲道："就青禾吧。

林青禾，像田埂的青苗那樣，扎深根，耐風雨。

""青禾......"林滿倉念叨著這個名字，突然咧嘴笑了。

他常年握犁的掌布滿繭，此刻卻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，那的拳頭竟猛地攥住了他的指尖，力道還。

"這娃有勁兒！

"林滿倉的笑聲震得房梁的灰塵都掉了來。

正熱鬧著，院門來拐杖拄地的篤篤聲。

林滿倉趕緊迎出去，只見他爹林有拄著棗木拐杖站雨，身的粗布長衫被雨水打濕了半，卻顧拍。

這位年過旬的漢是林家村的正，板著臉派徭役、調解糾紛，此刻卻難掩急切："生了？

是子還是丫頭？

""爹，是子！

秀娘起了名，青禾。

"林滿倉接過爹的油紙傘，頭的熱乎勁兒首往冒。

林有邁進門檻，先沒去孩子，反倒站院子抬頭望。

雨絲斜斜地織著，打青磚鋪就的地面濺起細碎的水花，墻角那叢干死的月季，竟抽出了紅的芽。

渾濁的眼睛閃過絲驚異，隨即重重地咳嗽了兩聲："名字。

青禾，沾了雨的靈氣，是咱林家的兆頭。

"說話間，兩個梳著丫髻的姑娘扒著門框往探頭。

的歲，春，子像院的石榴花樣潑辣。

的歲，秋月，眉眼隨了她娘，文靜些。

姐妹倆敢進屋，只踮著腳往炕望，見娘懷那個的包裹，春脆生生地問："爹，弟弟能跟咱去田埂挖菜嗎？

"林滿倉剛要呵斥她沒規(guī)矩，楊秀娘卻笑了："等青禾長到你這么，就能幫你爹田了。

"正說著，院門又涌進來群。

伯林滿囤著籃子雞蛋，二伯林滿庫扛著半袋新米，連嫁到鄰村的姑都著紅糖趕來了。

間，的院落擠滿了，說笑聲蓋過了雨聲，連屋檐筑巢的燕子都被驚得飛了起來，雨幕盤旋。

林滿囤是林滿倉的，子穩(wěn)重，幫著爹處理村務，此刻正給眾煙袋："咱林家添了根苗苗，今晚都來喜面，我只家養(yǎng)的雞！

"二伯林滿庫蹲灶臺前幫著燒火，他是個悶葫蘆，只用干活表達意，此刻正往灶膛添柴，火苗舔著鍋底，把他的臉映得紅。

忙的要數(shù)奶奶王氏，她圍著圍裙灶臺和屋之間轉來轉去，兒要給楊秀娘熬米粥，兒要給來熱鬧的鄰居找板凳。

嘴還停地念叨："這雨得啊，去年種的冬麥有救了，青禾這娃，是帶著氣來的......"雨漸漸了，變了濛濛細雨。

青禾母親懷打了個哈欠，鼻子翕動著，像是聞到了窗泥土的氣息。

他還知道，己出生的這，僅給林家?guī)砹讼矏?，更給旱的林家村帶來了生機——村頭王的麥田，原本卷葉的麥苗正慢慢舒展來。

河灣的蘆葦蕩，有水珠順著葉尖滴落，驚起了群躲草叢的青蛙，呱呱的聲雨霧此起彼伏。

林有站堂屋央，著滿屋子的親，突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："都安靜些，聽我說。

"喧鬧的屋子瞬間靜了來。

清了清嗓子，目光掃過眾："青禾這娃落地就遇甘霖，是爺庇佑。

從今起，他就是咱林家的根。

滿倉，你得教他認谷、辨墑，別像你似的，除了種地啥也說；秀娘，你得教他明事理、有擔當，別學那些油嘴滑舌的酸秀才。

"林滿倉和楊秀娘同應了聲"是"，懷的青禾像是聽懂了，突然又"哇"地哭了聲，聲音清亮得很。

"這哭聲，能到縣城去！

"伯林滿河笑著打趣，引得眾又陣哄笑。

窗的雨停了，陽光從縫漏來，給麥田鍍了層邊。

遠處的臥山像是被洗過樣，青得耀眼。

村的槐樹，兩個漢還議論："這林青禾，怕是個有來歷的......"而林家的屋檐，林青禾正咂著嘴，拳頭攥著母親的衣襟，像是要抓住這方水土的某種西。

他知道己將來走出這座村莊，站朝堂與帝論農(nóng)桑，更知道己那觸碰過青苗的，有朝能攪動景王朝的風。

此刻他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，親的笑語，雨過晴的晨光，次呼到了這片沃土的氣息。

那混雜著麥、泥土與炊煙的味道，將伴隨他生，為他論走多遠都忘了的根。

灶房的粥熬了，氣漫了滿院。

林滿倉掀鍋蓋，花花的米粥鍋滾，像了田埂涌動的浪。

他舀起碗，要給楊秀娘去，卻被父親攔住了。

"先給灶王爺碗粥，"林有拄著拐杖走到灶臺前，鄭重地把粥碗灶臺，"多謝爺賞雨，賞咱林家個青禾。

"煙霧繚繞，沒注意到，灶臺那株被遺忘的、干癟的稻穗標本，竟蒸汽悄悄舒展了片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