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機的鐵臂砸來，整面墻的碎磚像被驚飛的鳥群，撲簌簌落進積雨的洼。

我把袋的銅紐扣攥得更緊 —— 那是今早從槐樹洞摸出來的，冰涼的屬硌著掌，倒比腳底板來的震顫更讓踏實。

后腰突然被撞了，力道算重，卻正讓我踉蹌著往槐樹根撲，樹皮的糙皮刮過背，帶出點細癢的疼。

“對住。”

男的聲音裹柴油味飄過來，有點像被雨水泡過的砂紙。

他正彎腰撿滾到腳邊的速寫本，炭筆從紙頁間滑出來，他工裝褲的膝蓋蹭出道灰印，和新沾的水泥漬混起，倒像幅沒畫完的畫。

我盯著他捏著的那頁眼都首了 —— 畫的槐樹正被挖掘機的鐵爪撕半邊，斷處的年輪得清清楚楚，連樹洞那顆銅紐扣都被他畫了，炭筆勾出的反光像顆沒咽去的星星，懸暗褐的樹。

“這樹年了。”

我聽見己的聲音發(fā)顫，才發(fā)雨己經(jīng)了，順著額角流進衣領(lǐng)，涼得打哆嗦，“我爺爺種它的候，這片還是稻田呢。

他總說槐樹招，能著家長?！?br>
他沒說話，抬用炭筆樹疤處添了道彎。

炭粉簌簌落他背，我才見他虎有道淺疤，像被什么尖西劃的。

“我就愛記這些要沒的西?！?br>
他把本子往回了兩頁，是街角裁縫鋪的玻璃窗，面我媽那臺牡丹牌縫紉機正支著半條藍布裙，針還別布角。

“周畫的，昨路過，己經(jīng)拆地了?！?br>
突然被什么西攥住，酸意順著血管往眼眶涌。

那裙子是我媽沒完的。

她總縫紉機前踩著踏板，咔嗒咔嗒聲跟我說：“等晚晚長到米，腰能撐起松緊帶了，媽就把這裙子縫。”

我沒多想，伸就去搶速寫本，指甲刮過他背，倆都跟被扎了似的縮回。

他背那道疤突然清晰起來，森森的，像只沒展翅膀的蝴蝶 —— 竟和我右肘那道燙傷疤有點像，都是彎彎繞繞的形狀。

拆遷隊的喇叭遠處喊，“抓緊清場” 的聲音裹著雨聲砸過來。

他把速寫本塞進帆布包，拉鏈頭磕包的屬扣，叮地響了聲。

“我陳屹，搞建筑測繪的?！?br>
他從包摸出個透明封袋，遞過來我才發(fā)，是我剛才掉的銅紐扣，“撿著了，給你?！?br>
指尖碰到他，蹭到片硬繭。

突然就想起我媽踩縫紉機的樣子，她右腳的前掌總磨出層厚繭，我以前總奇地摸，說像塊石子。

可陳屹的繭也是這樣，硬邦邦的，卻帶著點溫，透過薄薄的塑料袋滲過來。

槐樹突然了枝椏，陣積雨落來，打我們頭。

片得發(fā)綠的葉子飄到他帆布包，停磨的帆布紋。

我盯著那葉子發(fā)愣，我媽以前總說：“草木比實，疼了就掉葉，興了就花?！?br>
剛想把這話告訴他，抬頭他己經(jīng)朝挖掘機那邊走了。

背灰霧忽明忽暗，工裝褲的褲腳沾著泥，倒像他畫沒干透的炭筆畫，風吹就能淡去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