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雪，像是撕碎的棉絮，紛紛揚揚地灌滿了盛京。

相府飛檐的冰溜子尖得像淬了毒的獠牙，刺骨的寒氣順著縫隙鉆進(jìn)西角院那間堆滿柴草的矮屋。

門被豁然拉條縫，風(fēng)雪裹著刀鋒似的冷氣卷入，抽打蜷草堆的薄身。

姜璃意識地抱緊了膝蓋，肩胛骨嶙峋地支棱著褪的舊襖。

屋彌漫著棚有的臊膻和潮濕腐朽的稻草味兒。

個沉甸甸的粗陶碗“咚”聲砸她腳邊，冰涼的稀粥濺露的腳踝。

“還滾起來！

當(dāng)己是主子奶奶了？”

個滿臉橫的婆子叉腰站門，聲音粗嘎難聽，“前院貴客臨門，驚擾了太太姐，扒了你的皮！”

貴客？

姜璃眼睫顫了顫。

這冰雪地能踏進(jìn)相府門的，捏著的，抵都是她們的生死狀。

她沉默地用凍得僵硬的指，捻起碗僅存的粒凍硬的米粒，進(jìn)嘴，舌頭幾乎感覺到那點涼意。

前廳方向遙遙來陣壓抑的喧囂和慌奔跑的腳步聲，很又被更的死寂吞沒。

那死寂像張收緊的，壓得透過氣。

腳步聲又次打破了這片窒息般的寂靜。

這次，沉重、急促，帶著種令安的蠻橫，首撲西角院而來。

柴房的破門被毫留地踹！

寒風(fēng)卷著雪沫子猛灌進(jìn)來，姜璃縮緊了身。

進(jìn)來的是廚房的婆子。

幾個身著姜夫腹常服的孔武婦堵門，臉像結(jié)了冰。

走后的趙嬤嬤，那張慣諂的臉堆滿了油滑的寒光，指揮著婆子們由說地將她從地架起。

“你們……”干涸的嗓子只擠出兩個沙啞模糊的音節(jié)。

“省點力氣吧，阿泥，”趙嬤嬤的聲音像浸冰水，尖又黏膩，毒蛇吐信般，“有你的子前頭呢！”

她的驟然沉去。

幾個臂膀粗壯的仆婦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她枯柴似的腕，路粗暴地拖拽，腳底破草鞋冰冷的積雪蹭著，冷意刺骨。

枯枝刮破她露破襖的腳腕，細(xì)細(xì)的血滲出來，雪地洇幾點刺目的紅。

前廳的燈火明隔著重重院落撲面而來，刺得她睜眼。

雕花的隔扇門緊閉，面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爭執(zhí)聲卻清晰地泄露出來。

“……恕臣首言！

攝政王殿如今是何等形，難道知？

那寒淵奇毒發(fā)作起來嗜血狂暴，多名醫(yī)都束策！

前頭幾進(jìn)去的王妃，可有個活過？

婉……婉是臣的嫡長?。?br>
是捧的肝……”個男刻意壓低卻難掩憤的聲音哀求帶著絲脅。

接著是姜夫刻意拔的尖聲哭喊，字字句句都滴著毒汁：“我的婉姐兒啊！

你才多年紀(jì)？

花骨朵樣的兒，如何能去那……那活死墓填命！

這是生生剜了我的嗎？”

“胡鬧！”

道蒼而嚴(yán)的聲音壓了來，透著股慣于發(fā)號施令的漠然，“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！

寒淵雖兇險，終究是我魏王朝的擎柱！

能為殿擔(dān)些許‘沉疴’，是我姜家滿門眷的榮耀！

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！”

沉疴？

擔(dān)？

姜璃的嘴角被寒冷凍得麻木地扯了，牽扯出點可察的弧度，聲地露出些嘲諷。

魏門貴族之間，那樁見得光的勾當(dāng)——沖喜，早己是公的秘密。

替嫡命的庶或室，價格從兩到兩等，明碼實價。

來的“貨物”灌啞藥，花轎，進(jìn)王府后宅的角落，了那些尊貴名冊冰冷登記的名字。

榮耀？

呵，過是為掩蓋權(quán)勢貪婪披的又張皮罷了。

爭執(zhí)陡然息。

隔扇門被豁然拉，寒風(fēng)卷著暖閣厚重的熏混合血腥氣撲姜璃臉。

室燭火煌煌，映照著張張顏各異的面孔。

相府的主骨，姜丞相——她的“父親”，穿著嚴(yán)的鶴氅端坐主位，面沉靜如萬古深潭，眼角的皺紋刻滿了算計的明與冷酷，茶盞的煙氤氳著他毫瀾的眉眼。

他身側(cè)的姜夫，貴的錦緞起伏，臉修飾的妝容悲憤裂道縫隙。

廳央，個穿著宮品秩服的年太監(jiān)負(fù)而立，臉蒼，眼底卻是兩汪深見底的寒潭。

姜璃的目光掠過那太監(jiān)，終落蜷地，副受驚鳥般哀泣的子身——姜婉。

她發(fā)髻松，綴著的蝶步搖隨著她哭的顫而輕晃，梨花帶雨，楚楚可憐，只是那挑的鳳眸深處，冰樣刺骨的光論如何也掩飾住。

“嘖，晦氣?！?br>
太監(jiān)眼皮都沒抬，嫌惡地從牙縫擠出幾個字，仿佛多眼這地的子都了他的眼。

“丞相府的枝葉，然貴重些。

咱家然敢姐以身犯險?！?br>
他刻意的停頓，帶著致命的鉤子。

姜丞相茶盞，沉重的瓷器磕紫檀木案幾，聲音悶得如同敲棺木：“使辛苦。

相府對殿的忠，唯可表。

既然這沖喜之緣，合該落我姜家……”他那鷹隼般的眼睛，終于銳地釘門邊被拖曳著的姜璃身，如同件待價而沽的貨物。

聲音穩(wěn)得沒有絲瀾，卻字字如冰錐：“阿泥，這份替姐盡孝、為家族憂的榮光，就由你來擔(dān)著吧。”

“替姐盡孝”？

“為家族憂”？

這幾個字砸死寂的空氣，起聲的漣漪。

姜夫捂嘴的帕子挪，嘴角是再也壓住的扭曲弧度。

地哭的姜婉猛地抬起頭。

恐懼仿佛瞬間從她臉褪去，取而之的是種扭曲的興奮。

她掙扎著想站起，膝蓋卻撞旁的紫檀椅子腳，痛得她柳眉緊蹙，卻反而助長了那股迫及待的惡意。

她扶著椅背穩(wěn)住身，目光如淬毒的針，越過廳堂，準(zhǔn)地刺向姜璃。

紅唇輕啟，吐出的聲音帶著法掩飾的尖和嘲弄：“哦？

是你去？

呵，也對……”她目光肆忌憚地掃著姜璃薄破爛、沾滿草屑的身，“那地獄寒潭，也就配你這樣……從根子就爛透的賤泥去填！

記住，去了攝政王府，替死鬼，就得有個替死鬼的樣子！”

簪尖寒光閃，猝及防地伸到姜璃面前，冰涼的尖端帶著惡毒的力道，劃過她的臉頰！

細(xì)而清晰的銳痛來，隨即是縷溫?zé)岬囊喉樦渎槟镜钠つw滑落——血珠滴落腳的青磚地，凝點刺目的暗斑。

疼，但比胸腔那把鈍刀子剜得更深。

替死鬼。

爛透的賤泥。

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，燙皮。

姜璃的指破爛的袖子掐入掌，指甲幾乎嵌進(jìn)。

眼前陣陣發(fā)，柴房風(fēng)雪飛的畫面被片血紅覆蓋。

那些血，浸透了破敗的柴房門檻，浸透了母親倒前死死盯著她的眼睛。

鞭子的呼嘯聲，棍棒砸骨頭的悶響，混合著禽獸般興奮的吼……“活…………去……”那絕望的眼睛的聲型，仿佛再次她腦烙血淋淋的字跡。

她幾乎能聞到那晚濃重的血腥氣。

的悲憤和窒息般的力感像只冰冷鐵攫住了她的喉嚨。

但她只是緩緩地、更緊地低了頭。

額前凌枯的發(fā)絲垂落，擋住了臉那道火辣辣的傷，也遮住了那驟然亮得驚、幾乎燃起地獄之火的眼瞳。

姜丞相臉掠過絲的慍怒，迅疾又恢復(fù)了慣常的木然，只低低斥了句：“肆！

還拖去！”

混如潮水般涌。

仆婦的像冰冷的鐵鉗再次鎖緊她的臂，容抗拒地向拖曳。

身后來姜夫刻意壓低卻清晰出的“叮囑”：“把‘收拾’干凈，腳落點！

那地方，省事的就是……說話的物件！”

冰冷的笑聲帶著毒的滿足。

“明！”

架著她的仆婦粗聲應(yīng)答，指的力道驟然加重。

姜璃被粗暴地架入間點著幽幽燭火的廂房。

這是她的草窩，空氣彌漫著種詭異而廉價的熏，試圖掩蓋什么。

桌，個粗陋的瓷碗盛著滿滿碗濃的汁液，粘稠得如同化的墨汁，正冒著熱氣。

那股刺鼻的甜腥味兒瞬間蓋過了劣質(zhì)的熏，濃烈得幾乎讓她窒息。

趙嬤嬤那張枯皺的臉被燭光映得晦暗明，眼睛浮著層渾濁而殘忍的光，那是常年浸染后宅底層骯臟的寒光。

她枯樹般的揮，兩個粗壯仆婦像鐵塔般死死壓住姜璃薄掙扎的肩膀，迫她張了嘴。

那股濃稠的藥汁被只粗瓷勺子舀起，由說地灌了進(jìn)來！

滾燙！

像剛從熔爐舀出的鐵汁子！

，鐵汁這樣沿著喉管路燎原去！

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咽喉處來！

那是尖銳的刺，是萬把燒紅的鈍刀子，她喉嚨深處攪動、切割！

她劇烈地痙攣，想要咳，想要把臟腑都出來！

卻點聲音都發(fā)出！

身鉗瘋狂扭動、打挺，像離水的魚，撞得身后的案幾咣當(dāng)作響。

汗珠瞬間浸透了衣，混著滾落的淚水，流進(jìn)那火辣辣的傷，帶來陣陣麻木而劇烈的刺。

界她眼前糊了片晃動的血紅光。

每次痙攣的抽搐，都牽扯著喉嚨深處那塊滾燙的“炭”，發(fā)出聲的嚎。

趙嬤嬤那干瘦的捏著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著己的指，動作輕慢得像拂去灰塵。

尖細(xì)的嗓子像破鑼磨鐵，字字浸著惡意磨過姜璃劇痛的耳膜：“安生些吧，啞了才。

個安安的‘物件兒’，到了那曹地府般的王府，才…討嫌！

多活，也是你的化。”

“嘩啦——”瓢刺骨的冰水劈頭蓋臉澆來，凍得姜璃個靈，意識短暫地清晰了。

身那件知從哪扒拉出來的、繡著劣質(zhì)纏枝蓮的紅喜服被粗暴地了來，濕淋淋地貼身，沉重的冰寒透骨。

紅綢布胡地蒙了頭，擋住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。

推搡，踉蹌。

屋風(fēng)凄厲，吹得透骨生寒。

頂?shù)?、掛著褪紅綢的舊花轎孤零零地停相府漆漆的側(cè)門前。

兩個廝懶洋洋地立邊，搓著呵著氣。

轎簾被猛地掀又重重甩，像塊冰冷的紅布袋當(dāng)頭罩。

她像個沒有生命的物件被塞進(jìn)了狹的轎廂。

身重重撞冰冷的硬木轎壁，喉嚨深處涌股法抑的腥甜，她劇烈地咳了，股灼熱的液噴濺蓋頭的膝蓋，血腥氣狹的空間彌漫來。

花轎被毫經(jīng)地抬起，離地的那刻晃得厲害，面的幾乎是栽倒狹窄的座椅。

轎頂很低，壓得喘過氣。

轎身搖晃著，始緩慢而笨重地積滿冰雪的石板路顛簸前行。

木板隨著每次顛簸發(fā)出令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縫隙鉆進(jìn)的風(fēng)刀子樣刮她濕透的紅衣。

冰寒和劇痛交攻，折磨著每根經(jīng)。

轎廂像個冰冷滑膩的洞穴，將她困其，搖晃著往深見底的幽冥。

就這顛簸幾乎要將她后點意識搖散的瞬間，右臂衣袖的深處，方的、柔軟而冰涼的西滑落了出來。

它沒有重量，聲地掉落轎廂的底板，恰落入道狹長月光的清輝之。

那是方陳舊泛的絲帕。

淡雅的錦質(zhì)地依稀可辨當(dāng)年的致，卻復(fù)的摩挲和積壓失了光。

那帕子的角，歪歪扭扭地繡著朵早己褪的芙蓉花。

而讓那帕子如同活物般暗盡月的，是帕那片深深淺淺、幾乎浸透了的、早己凝固深褐的……陳舊血跡。

“活…………去……”被啞藥灼燒得混沌片的腦深處，那道深深刻靈魂的型猛然亮！

伴隨著聲吶喊的，是記憶深處撕裂肺的聲音碎片——鞭子劃破長空的凄厲尖，鈍器砸碎骨頭的悶響，獸般低沉而興奮的喘息與喝罵……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，混合著那濃稠到令作嘔的血腥味，再次扼住了她的呼！

花轎猛地震，似乎是輪子撞塊堅硬的覆冰石磚。

月光透過晃動的轎簾縫隙，飛地掃過那方染血的舊帕。

剎那間，姜璃渙散而布滿血絲的目光死死盯那片凝固的深褐，眼瞳深處，點弱卻執(zhí)拗的火苗，邊痛楚和窒息的血，驟然點起！

花轎猛地晃，輪子碾過冰雪的“吱嘎”聲被前方突然揚起的清脆叱喝撕破，帶著股毫掩飾的鄙夷：“腳都麻著些！

這半的冰雪地，趕緊把這啞巴‘物件兒’到王府后角門卸了！

晦氣西別沖了貴們的運道！”

冰冷的命令聲穿透薄薄的轎簾，字字如冰錐敲打著壁。

姜璃深陷冰冷絕望的意識，被這界的殘忍猛地刺痛了。

她倏然睜布滿疼痛和血絲的眼，目光倏地落那方跌落轎底幽光的繡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