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，總帶著股浸骨的涼。

謝驚鴻縮著脖子鉆進盤巷，后頸的碎發(fā)己被雨水打濕，黏皮膚像條冰涼的蛇。

她能聽見身后追兵的蹄聲撞碎雨幕，鐵蹄碾過青石板的脆響，還混著那個尖嗓子捕頭的呵斥：“抓住那丫頭！

新帝有旨，前朝余孽，格勿論！”

牙齒咬得唇發(fā)疼，謝驚鴻猛地拐進巷尾那扇虛掩的朱漆門。

門軸吱呀聲慘，她幾乎是撲進去的，后背重重撞門后的壁，震得墻根的青苔簌簌往掉。

雨聲被擋了門，空氣漫股淡淡的松煙墨，混著陳年木頭的味道。

謝驚鴻喘著氣抬頭，才發(fā)己闖進了個雅致的院子——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，雨珠落院的石桌，濺起細(xì)的水花。

而正對著壁的那間屋子，窗紙映著個清瘦的，正坐桌前，指懸半空，像是揣摩什么。

“誰？”

屋來個男的聲音，，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，像冰珠落盤，清泠泠的，瞬間壓過了她的喘息。

謝驚鴻臟緊。

她認(rèn)得這聲音——去年軟她的別院墻，曾聽守閑聊，說京城有個盲眼圣沈硯秋，冷僻，住盤巷深處，連當(dāng)今圣的約都敢推。

那她只當(dāng)故事聽，卻沒想過己以“逃奴”的身份，撞進這位說的物家。

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甚至能聽見他們巷盤問路。

謝驚鴻急得眼冒星，瞥見屋門旁靠著個竹編的簍，面裝著些子，橫，扒掉頭那頂遮臉的破笠，露出張沾了泥卻依舊清亮的臉，對著那扇門揚聲道：“先生救命！

子……子是個懂的仆役，被主家趕出來了，想求先生賞飯！”

這話半半。

她確實懂，當(dāng)年父還，曾請教過她和弟弟，只是后來破家亡，藝早荒疏了。

但此刻若編個由頭，等追兵闖進來，她這條命，還有她藏衣領(lǐng)那半張寫著密信索的殘譜，就都保住了。

屋的頓了頓，指尖落桌，輕輕敲了敲。

那聲音很輕，卻像敲謝驚鴻的尖。

她緊張地盯著門板，聽見己的跳聲比面的雨聲還響。

“懂？”

男的聲音又響起，帶著點易察覺的嘲弄，“那你說說，我剛才落的是哪顆子？”

謝驚鴻愣。

她剛進來，明見他指懸半空，根本沒落子。

這是試探她？

冷汗瞬間浸濕了衣。

她眼珠飛轉(zhuǎn)，瞥見窗紙那的正停盤右側(cè)，想起剛才闖進來，似乎聽見屋有輕的“嗒”聲，像是子碰到了盤邊緣。

她了把，朗聲道：“先生剛才落的是子，元之位右側(cè)路——先生勢，是想布‘飛守角’吧？”

這話屬胡蒙。

元右側(cè)路，是圍常見的守角位，而“飛守角”更是入門級的招式，哪怕她猜錯了，也能圓說“子眼拙”。

屋靜了片刻，到謝驚鴻以為己要被趕出去，那扇門“吱呀”聲了。

門后站著個男，穿著件月長衫，袖洗得有些發(fā)，卻漿洗得筆挺。

他身形清瘦，長發(fā)用根木簪松松挽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額前，遮住了眼睛——那是很漂亮的眼睛，睫長而密，只是眼瞳灰蒙蒙的，沒有何采，像蒙著層化的霧。

正是沈硯秋。

他沒有她，只是側(cè)著頭，耳廓動了動，像是聽她的呼。

謝驚鴻被他這模樣得頭跳，意識地屏住了氣，卻見他忽然勾了勾唇角，那抹笑很淡，卻帶著種洞悉切的了然。

“‘飛守角’？”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往屋走，聲音輕飄飄的，“我盤，今連子都沒擺?！?br>
謝驚鴻的臉“唰”地了。

完了。

這謊編得太拙劣，被當(dāng)場戳穿了。

她正想找補幾句，卻見沈硯秋己經(jīng)走到桌前，摸索著拉了椅子，淡淡道：“進。

追兵巷停了，再站門，倒像是我沈家藏了?！?br>
謝驚鴻愣住了。

他怎么知道追兵巷？

還有，他明明戳穿了她的謊言，為什么還要讓她進去？

來及細(xì)想，面己經(jīng)來捕頭耐煩的喊：“搜！

挨家挨戶地搜！

那丫頭跑遠！”

她打了個哆嗦，連忙跟著沈硯秋進了屋，反輕輕帶門。

屋比她想象的簡，桌椅，個古架，架子擺著些舊譜和幾枚磨得光滑的子，除此之，再長物。

唯顯眼的是桌案那個烏木盤，邊緣刻著細(xì)密的紋，盤然空空如也，連星位都沒點。

“坐?！?br>
沈硯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己則主位坐，指尖盤慢慢摩挲著，像是感受什么。

謝驚鴻局促地坐，打量他。

他的指很長，骨節(jié)明，指腹有層薄繭，想是常年握子磨出來的。

只是左的指尖，似乎比右更涼些，碰到盤，竟讓她莫名想起去年冬，弟弟凍得發(fā)紅的指尖。

“先生……”她剛想說點什么，卻被沈硯秋打斷了。

“你剛才跑進來，踩碎了院石桌的半塊糕點?！?br>
他忽然說，聲音依舊淡，“是桂花糕，碎屑，應(yīng)該是從街尾那家‘聞樓’的。”

謝驚鴻驚。

她確實聞樓門搶過塊掉地的桂花糕——剛才跑了路，早就餓得眼冒星，見地有塊沒沾泥的，就撿起來塞嘴了，沒想到這點動作，竟被他聽了去。

“你呼急促，但步頻很穩(wěn)，落地腳尖先著地，是練過的?！?br>
他繼續(xù)說，指尖滑過盤的“元”位，“尋常仆役，跑這樣早該岔氣了，你沒有。

還有，你剛才說‘被主家趕出來’，但你衣領(lǐng)藏著西，邊角硌著脖子，呼發(fā)僵——那西，比你的命還重要，對嗎？”

每說句，謝驚鴻的臉就。

到后，她幾乎是攥著拳頭，才沒讓己從椅子彈起來。

這根本是盲了，他明什么都“”得見！

用耳朵，用指尖，用那些她忽略掉的細(xì)枝末節(jié)，拼出了個遠比眼睛到的更實的她。

“先生既然都知道了……”謝驚鴻咬著牙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為何還要留我？”

沈硯秋終于停了指尖的動作，抬起頭，那灰蒙蒙的眼睛對著她的方向，像是“望”她。

過了兒，他才緩緩，聲音帶著點她聽懂的疲憊：“你的聲音……很像我認(rèn)識的個?！?br>
謝驚鴻愣住了。

“很多年前，有個姑娘，也愛哼你剛才闖進來，慌哼的那支曲子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指尖意識地敲著盤邊緣，“是江南的調(diào)，《采菱歌》。”

謝驚鴻的臟像是被什么西攥住了。

《采菱歌》是她母后教她的。

當(dāng)年母后是江南子，總夏的廊，抱著她和弟弟，哼這支曲子哄他們睡覺。

破后，她以為這，早就沒記得這支曲子了。

原來，他剛才讓她進來，是因為她的謊言，而是因為這支曲子？

“先生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卻聽見面來“砰”的聲響，像是有踹門。

“沈先生！

門！

我們奉命搜捕逃犯！”

捕頭的嗓門門，震得窗紙都。

沈硯秋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指節(jié)泛。

謝驚鴻見他桌的，悄悄握住了盤邊緣的個暗扣——那烏木盤的邊緣，似乎比尋常盤厚些。

“先生，我……”謝驚鴻想站起來，卻被沈硯秋按住了。

他的很涼，帶著種石般的觸感，力道卻很穩(wěn)。

“別動?！?br>
他低聲道，聲音聽出緒，“他們要找的是‘前朝余孽’，是‘懂的仆役’?！?br>
說完，他揚聲道：“面是王捕頭吧？

進來搜便是，只是別碰壞了我桌的?！?br>
門“哐當(dāng)”聲被踹，幾個貫而入，為首的正是那個尖嗓子王捕頭。

他斜著眼打量了謝驚鴻，又了沈硯秋，撇撇嘴道：“沈先生，是的禮，實是面催得緊。

聽說有個前朝的逃犯，跑進這條巷了?！?br>
謝驚鴻低著頭，指死死摳著椅子的木紋，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淌。

她能感覺到王捕頭的目光她身掃來掃去，像刀子樣。

“哦？

前朝逃犯？”

沈硯秋忽然笑了笑，聲音依舊清冷，“王捕頭我這屋，像是藏得住的地方？”

他伸出，盤摸索著，像是找什么。

王捕頭的被引過去，嘟囔道：“沈先生說笑了，誰知道您這屋子，除了就沒別的……”話音未落，沈硯秋的指忽然停，輕輕按。

只聽“咔噠”聲輕響，烏木盤的側(cè)面彈出個暗格，面露出個的瓶。

“這是……”王捕頭的眼睛亮了。

他早聽說沈硯秋有西，都是達官貴的。

沈硯秋拿起瓶，遞給身邊的捕，聲音淡：“這是去年李尚書的雪蛤膏，據(jù)說對嗓子。

王捕頭勞，嗓子都啞了，拿去用吧?！?br>
王捕頭愣了愣，隨即眉眼笑，連忙接過瓶：“哎呀，沈先生太客氣了！

那……的就打擾您了。”

他揮揮，“走！

去別家！”

捕們魚貫而出，王捕頭臨走前又回頭了謝驚鴻眼，見她穿著粗布衣裳，頭發(fā)糟糟的，確實像什么“前朝余孽”，便啐了唾沫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門被重新關(guān)，屋又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窗的雨聲。

謝驚鴻長長地松了氣，腿軟，差點從椅子滑去。

她著沈硯秋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知道該說什么——是該謝他救命之恩，還是該問他，為什么認(rèn)得《采菱歌》？

沈硯秋卻像是忘了剛才的事，摸索著把瓶回暗格，合盤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那灰蒙蒙的眼睛對著她，緩緩：“你說？”

謝驚鴻愣，點了點頭：“略……略懂點?！?br>
“那便盤吧?！?br>
他說著，伸從桌的簍捻起枚子，盤的元位，“你執(zhí)，我執(zhí)。

若是你能我半子，我便留你?！?br>
謝驚鴻怔住了。

她知道沈硯秋的藝有多厲害——七歲名，二歲便了當(dāng)?shù)模呐潞髞硐沽搜?，也沒敢說能他。

讓她和他，還要半子？

這明是刁難。

可她沒得選。

她深氣，從簍捻起枚子，指尖發(fā)顫。

當(dāng)子落盤的那刻，她忽然意識到，己和這位盲眼圣的緣，或許從她哼起那支《采菱歌》，就己經(jīng)始了。

而這盤，的恐怕只是輸，還有她藏衣領(lǐng)的秘密，和他那盲眼背后，為知的往事。

雨還，敲打著窗欞，像為這盤注定糾纏的局，敲起了場的鼓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