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有書生柳含章者，其父柳儒，皓首窮經(jīng)，終牖。

臨終執(zhí)兒泣曰：“吾家七青衿，未嘗得染蟾宮。

兒當(dāng)含英咀，此未竟之章！”

遂以“含章”名之。

生垂髫即展異才，過目誦，鄉(xiāng)目為童。

然弱冠入科場，竟似遭詛。

每逢比，或染沉疴，或遭回祿，更有度墨卷面，七試七黜。

家業(yè)典盡，母王氏晝紡織，目盲指裂，終哀慟而絕。

生葬母于西山，結(jié)廬守孝，唯以藜羹度，猶釋卷。

嘉靖七年春，生鬻廬得八，襤褸赴京。

途遇暴雪，資斧為所劫，踉蹌行至涿州界。

見荒山有破廟，額匾斜掛，辨得“山魈祠”字。

入但見蛛垂，像半頹，獠牙懸著冰凌。

生腹鳴如鼓，倚壁嚼雪，忽覺喉腥，咳出血數(shù)升。

仰見殘月穿牖，寒光如刀，遂長號：“既生柳含章，何苦困頓至此！

寧能賜青衫乎！”

聲裂寒霄，指掐入胸，血染殘卷，瞠目而絕。

寒風(fēng)卷地，吹動破窗，如萬冤鬼同泣。

**幽冥路**魂渺渺離殼，但覺身輕如絮，足霧涌。

忽聞鐵鏈嘩啦，二鬼卒霧出：者首，目赤如燈；者面，鼻噴氣。

首鬼鏈縛生頸，其寒透骨：“七零名枉死鬼，隨爺走罷！”

生掙扎欲言，面鬼揮鞭抽之，脊背如烙火炭：“嚷甚么！

閻王殿前有說！”

行約，見城矗立。

城墻皆以骷髏壘就，門樓丈，懸二盞綠焰燈籠，照見“酆都”血匾。

城門洞，哭嚎震。

數(shù)新鬼被鐵叉挑著，擲入沸油鍋。

油花裂間，忽有骨伸出鍋沿，指抓撓，頃刻焦如炭。

生股栗欲墮，被鬼卒拽入城。

長街兩側(cè)皆刀山劍樹，婦攀于刀尖，腸掛刃，猶哀呼：“還我孩兒！”

樹梢鐵鴉群起，啄其目而去。

轉(zhuǎn)過街角，見臺巍峨，榜書“望鄉(xiāng)”二字。

臺翁須發(fā)皆，抱柱泣血：“吾兒舉宴客，酒怎有砒霜…”語未盡，臺基忽裂，伸出青鬼，將其拖入底深淵。

**森羅殿**殿廣畝，七二根盤龍柱皆以筋纏繞。

陸判官居殿，面如生鐵，虬髯倒豎，朱筆判官令于發(fā)際。

左右列八帥：常舌垂至腹，常鎖鏈纏身；游持銅鑼，游擎鐵牌；豹尾持鋼叉，鳥嘴握羽扇；魚鰓負鱉甲，蜂振翅。

殿油鼎滾，刀山滴血。

及生跪案前，陸判展生死簿。

此簿非紙非帛，乃皮硝，字跡皆以血書就。

判官掌拂過，忽定睛細，鐵面崩裂：“柳含章！

爾陽壽當(dāng)至萬歷年，今方嘉靖七，誰勾汝魂魄！”

聲震殿瓦，油鼎烈焰驟尺。

首面伏地篩糠：“容稟！

月州疫，死。

勾魂筆磨損，卒眼花…”判官怒擲令簽，簽化火蛇，繞二鬼灼燒：“廢物！

誤勾生魂當(dāng)入石磨獄！”

二鬼哀嚎滾，皮焦臭。

判官目生魂，銅鈴眼幽光流轉(zhuǎn)：“柳生，爾命該絕。

然尸身己腐，還陽需借新喪之軀。

更可贈汝樁貴?！?br>
袖取出硯：其如墨，隱透青光，硯池深若寒潭。

“此乃陽硯，研墨書文，可幽智魄。

來歲春闈，魁首。”

生伏泣：“蒙再，然生七試，實信…”判官冷笑，朱筆虛點其額。

生頓覺靈臺清明，昔年讀破萬卷書，字字浮于眼前。

判官厲聲道：“切記！

硯血紋，速離是非地！”

語畢袍袖怒卷，風(fēng)驟起，生如墜萬丈寒淵。

**借尸還**再睜眼，但見星低垂。

身臥葬崗，腐氣熏。

狗綠眸近咫尺，正撕扯具新尸。

生驚覺己附此尸，忙揮臂驅(qū)狗。

借月光新軀：約西年紀，左頰帶痣，掌有厚繭，顯是落魄書生。

懷陽硯幽光流轉(zhuǎn)。

忽憶此乃同鄉(xiāng)張銘，赴試病歿客店者。

生對月叩首：“張兄借軀之恩，沒齒難忘！”

言畢硯池顫，似有嗚咽聲。

跋月余抵京。

寓居城隍廟，食粥。

每研墨習(xí)文，異事頻生：初更墨泛綠光，字跡；二更硯池結(jié)霜，文思如涌；更則聞竊語聲，似有多爭辯經(jīng)義。

鄰舍舉子窺見青光，報官稱妖。

衙役破門，但見破被裹枯骨——生早攜硯避走西山穴。

**詭春闈**嘉靖八年試，貢院森嚴如牢獄。

生懷硯入號舍。

方磨墨，硯池突旋渦，鄰舍舉子皆昏睡。

忽有青面書生硯出，披前朝服飾，拱道：“吾乃年落鬼徐文昌，作《論語》題?！?br>
揮毫潑墨，字字珠璣。

俄又有紅衣鬼：“妾李晚照，萬歷八年才，可作試帖詩?！?br>
水袖飛，詩錦繡。

更見叟拄杖而出：“朽前明翰林，策問非我莫屬！”

鬼接力，更未至，場雄文畢。

榜，生名列經(jīng)魁首。

殿試當(dāng)，鑾殿蟠龍柱暗伏玄機：丹墀隱透血斑，御座飄散腐氣。

生展硯欲書，硯池突結(jié)冰紋。

瞥見當(dāng)值太監(jiān)面敷厚粉，頸有尸斑；禮部尚書朝靴滲血，步紅印。

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撰《治策》，陽硯竟動疾書，墨跡隱透青光。

臚典，欽點狀元。

生簪花披紅，瞥見宮門琉璃脊，蹲著數(shù)，似笑非笑。

禮歸寓，夢陸判怒目：“爾貪功，今劫數(shù)難逃！”

**瓊林劫**瓊林宴設(shè)于御苑太液池。

是月，宮燈皆蒙綠紗。

新科進士，面如紙，談笑聲。

御膳珍饈列案，然鹿脯透蛆，魚膾泛尸斑。

生危坐首席，如坐針氈。

酒過巡，司禮監(jiān)突宣：“萬歲駕臨！”

但聞佩叮咚，異刺鼻。

羅傘蓋，子龍袍曳地，面施粉。

左右嬪妃嬌笑，然脖頸皆纏綾，舌垂寸。

帝賜生杯：“柳卿賦詩以志盛！”

生定，展硯研墨。

墨錠方觸硯池，突如活物跳動。

池底滲出血，蜿蜒文：“滿堂朱紫皆非”。

生駭擲硯，磚迸裂！

滿座死寂。

但見首輔學(xué)士頭顱旋轉(zhuǎn)，后腦裂血；榜眼探花對而笑，嘴角裂至耳根；進士齊解錦袍，露出森森肋骨——腔竟臟腑，唯塞滿舊考卷！

御座忽腐水聲，龍袍擺掀起，赫然出骨足，踝骨處蛆蟲如麻，膿浸透磚。

池水沸，浮起數(shù)骷髏。

原來至嘉靖，落舉子盡葬于此！

眾鬼泣嘯：“吾等文章何處如！”

聲震殿宇。

身懷碎硯疾奔，宮門轟然閉合。

回首但見“進士”們西肢反折，如足蟲追來。

御座骨森然立起，頜骨合：“愛卿…留作狀元可？”

**幽冥榜**生逃至門，碎硯忽青光。

陸判虛：“癡兒！

速觸硯底！”

生摳硯底文，地陷尺，首墮森羅殿。

驚魂未定，見殿張燈結(jié)，眾鬼吏正懸榜。

陸判笑指：“陽間榜，司亦恩科。

汝今為料狀元！”

生仰首駭絕——酆都榜書“柳含章”字，然其名“進士”，皆瓊林宴所見鬼魅！

判官擲來朱筆：“司狀元郎，當(dāng)掌勾魂簿。

今有萬歷八年應(yīng)府鄉(xiāng)試，該取誰魂魄充數(shù)？”

生垂首見簿名，赫然是新科陽間進士…**異史氏曰**：昔范進舉而瘋，柳生奪魁見鬼。

豈非科場執(zhí)念幽冥耶？

觀那鑾殿，活扮鬼求功名；酆都城頭，鬼懸榜慶登科。

陽硯兩面照：陽面映出青衫夢，面照見骨堆。

更笑那閻羅子，竟效間設(shè)秋闈——可見功名二字，原是貫界的孽障！

悲哉！

多讀書燈，燒的盡是尸油；萬卷圣賢書，字字皆用血描紅。

然則柳生握判官筆，可還記得西山墳塋前，那個咳血而亡的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