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未褪的清晨，林家屯的土坯房像被曬皺的饃饃，房檐的冰棱早沒了子，只剩干裂的土腳底硌得慌。

林深蹲家院門的青石板，拇指抹過刀身，鋼刃與磨石摩擦出刺啦刺啦的響。

父親留的趕山刀泛著冷光，刀背處還留著他歲那年跟著父親進(jìn)山磕的豁。

"深子，先喝粥。

"陶碗擱石墩的輕響驚得林深抬了眼。

蘇秀娥蹲來，袖沾著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菜汁，指節(jié)被熱粥燙得泛紅，卻仍把碗往他邊推了推。

她眼尾還帶著沒擦凈的灶灰，發(fā)辮松了綹垂胸前——昨?yàn)榱搜a(bǔ)他破洞的褲腳，燈油熬干了半盞。

林頭動了動。

菜粥清得能照見，飄著兩片指甲蓋的榆樹皮。

他接過碗，指腹蹭過她掌的繭子——那是去年冬為了給婆婆編草席，被蘆葦茬子扎的。

"秀娥，你。

"他把碗往她嘴邊，她卻偏過頭，用袖子擦了擦他巴沾的磨刀石粉："我今早喝了半盞，你得攢足力氣。

"謊話。

林深聞得出她嘴的苦蒿味——這幾村能挖的菜早見了根，婦們只能去后山薅苦蒿葉子，嚼著澀得首皺眉。

他低頭抿了粥，菜梗子刮得喉嚨生疼。

碗底還沉著幾粒米碴子，是個月用半袋松塔跟李嬸的。

他數(shù)過，七粒。

"要...再等幾？

"蘇秀娥指尖絞著圍裙角，"前兒李嬸說，山的紅松要到清明才落松塔。

這兒進(jìn)山，雪沒化透，路滑..."她聲音越說越輕，眼尾跟著耷拉來，像被霜打蔫的苦菜。

林深把空碗擱石墩，刀背掌敲了兩。

磨得發(fā)亮的刀刃映出他緊繃的頜——二西歲的，眼角己經(jīng)有了細(xì)紋。

"等？

"他喉嚨發(fā)緊，"昨兒二柱家的娃子餓暈曬谷場，王支書說糧倉只剩半袋麩子。

再等，咱家的榆樹皮也得啃完。

"他摸了摸刀鞘父親刻的"留半"二字，那是趕山的規(guī)矩：打松子只打半棵樹，挖參挖寸苗。

"爹說過，趕山靠膽氣，更靠眼力。

我能找著西。

"院突然來聲吆喝："嘿！

林侄子這是要當(dāng)新把頭吶？

"王二的破鑼嗓子順著風(fēng)刮進(jìn)來。

林深抬頭，就見那漢子叉著腰站籬笆，褂子敞著懷，露出瘦得能數(shù)清肋骨的胸脯。

他腳邊蹲著倆光屁股娃娃，正啃著從樹底扒拉出來的凍橡，嘴角沾著泥。

"二來歲的頭子，也敢往深山鉆？

"王二故意嗓門，唾沫星子噴到籬笆，"回周頭家子摸進(jìn)山打松塔，讓熊瞎子拍折了腿——你當(dāng)那林子是你家灶膛，想進(jìn)就進(jìn)？

"幾個端著空盆的村民過來，有幾個跟著點(diǎn)頭。

張嬸搓著皴裂的："二說得理，這兩年山的物得很，去年我家那子..."話沒說完就被李嬸捅了捅胳膊。

李嬸拎著個漏底的竹籃，面躺著兩根蔫巴巴的薺菜，朝林深擠了擠眼："深子跟著他爹趕山，有數(shù)。

"林深沒接話。

他彎腰把磨的刀進(jìn)皮鞘，又檢查了遍背簍的麻繩、火折子和鹽巴——鹽巴是個月用斤松塔跟供銷社的，總二兩，用布包了層。

蘇秀娥蹲來幫他系緊綁腿，指他腳踝輕輕按了按："山梁子那片有冰，你繞著走。

""知道。

"林深把背簍往了，麻繩勒得肩膀生疼。

他伸去牽蘇秀娥的，她的指尖涼得像塊冰砣，卻反過來攥緊他："我等你。

"王二還后邊嘟囔："逞能..."林深沒回頭。

他能聽見身后此起彼伏的嘆息，能聞見風(fēng)飄來的苦蒿味，能感覺到蘇秀娥的他掌發(fā)。

轉(zhuǎn)過村槐樹，他瞥見樹底堆著幾個空瓦罐——那是昨，幾家揭鍋的家把后點(diǎn)米糊糊倒給了餓得首哭的娃娃。

山風(fēng)卷著殘雪從坡刮來，蘇秀娥的辮梢掃過他背。

她突然頓住腳，仰頭他："深子，我候...我娘帶我去南山坡采婆婆，她總說..."話沒說完就被風(fēng)卷散了。

林深低頭，見她眼有層水光，像山澗剛化的冰。

他握了握她的："等我背回松塔，給你熬米粥。

"山腳的霧靄漫來，把兩個的子揉團(tuán)。

林深抬頭望了望隱霧的山尖，父親臨終前的話突然耳邊響："趕山要記著，山有眼，有根。

"他摸了摸懷的鹽包，把蘇秀娥的往己袖塞了塞——今兒這山，他得給林家屯蹚出條活路來。

蘇秀娥的鞋尖踢到叢枯的草莖，露出點(diǎn)鵝的芽尖。

她猛地蹲去，凍得發(fā)紅的指輕輕扒殘雪——是婆婆，拇指蓋的苗，葉瓣還沾著冰碴。

"深子你！

"她聲音發(fā)顫，像怕驚飛了那點(diǎn)綠。

記憶突然涌來：八歲那年春寒，娘也是這樣扒雪殼，把凍得紅的揣進(jìn)她懷焐著，說"芽尖帶霜的能，發(fā)烏的有毒"。

那灶臺總飄著菜粥的，哪怕米得可憐，娘也把稠的半碗推給她。

林深彎腰近，指腹蹭了蹭葉瓣："能。

"他從背簍摸出個布包，"先收著，等兒生了火煮了——生的澀。

"蘇秀娥把芽掐進(jìn)布包，指甲縫沾了草汁的綠，像候娘給她染的指甲花。

山風(fēng)卷著松針的清撲過來。

兩踩著殘雪往林子鉆，枯枝腳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響。

林深走前頭，靴底故意碾過凸起的土塊——父親說過，趕山要踩實(shí)每步，山底藏著冰窟窿，著硬實(shí)的雪殼子，腳去能陷到腿根。

"秀娥，慢點(diǎn)兒。

"他回頭伸，蘇秀娥的棉鞋尖剛碰到塊青石板，積雪突然簌簌往滑。

林深拽著她退到旁邊，這才見石板露著半截鼠洞，洞堆著松塔殼，碎渣還沾著沒舔干凈的松子油。

他蹲身，指尖捏起塊松塔殼。

殼瓣張得很，像朵曬干的花——這是去年秋落的塔，要是被松鼠啃過，殼瓣早該碎渣了。

"鼠子還沒動過新塔。

"他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，"紅松林就前頭，松塔該是剛落的。

"蘇秀娥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，黢黢的樹漏幾縷光，能見松針掛著的冰珠，像撒了把碎子。

她突然想起王二的話，后頸泛起涼意："要是...要是有熊瞎子呢？

"林深拍了拍腰間的趕山刀。

刀鞘是父親用榆樹皮的，磨得發(fā)亮，摸起來像塊溫。

"爹說過，熊瞎子懶，這候還洞窩著。

就算碰著了..."他扯了扯她凍得發(fā)硬的圍巾，"咱們繞著獸道走，聞見松煙味就往逆風(fēng)處躲。

"頭西斜，兩走到棵合抱粗的倒木旁。

倒木半邊埋雪，半邊露著腐朽的年輪，正能擋山風(fēng)。

蘇秀娥把布包的婆婆倒石頭，又去撿枯枝——得挑干的松枝，濕的點(diǎn)著。

林深用刀背敲塊冰，裝進(jìn)水壺，火折子"滋啦"聲竄起藍(lán)火苗，映得兩臉都紅了。

"喝熱水。

"林深把水壺遞過去，蘇秀娥接的候，指碰到他掌的繭子。

水是溫的，帶著松枝的苦，順著喉嚨滾進(jìn)胃，像揣了塊熱乎的石頭。

她摸出塊干硬的米餅，掰兩半："早藏灶膛的，沒被耗子叼走。

"米餅帶著焦糊味，林深嚼得很慢。

他望著篝火噼啪作響的松枝，火光把樹倒木，像群張牙舞爪的怪物。

山風(fēng)突然了，卷著雪粒子打臉生疼。

蘇秀娥往他身邊了，他能聽見她牙齒打戰(zhàn)的輕響，便把己的棉襖往她身攏了攏。

"秀娥，等明兒打了松子..."他聲音啞得厲害，"袋米面。

李嬸家的娃能喝粥，二柱媳婦的月子也能熬過去。

"他摸了摸懷的鹽包，布包被溫焐得發(fā)軟，"再塊胰子，你都皴這樣了..."蘇秀娥沒說話。

她盯著篝火的火星子往躥，像那年過年的鞭兒。

那她還沒嫁過來，站院門林深跟著他爹進(jìn)山，背簍裝著新打的松塔，路走路往掉松子，她蹲路邊撿，被林深他爹撞見，塞給她把松子："給丫頭，甜著呢。

"山風(fēng)裹著松濤聲灌進(jìn)窩棚。

林深裹緊兩的被子，聽見蘇秀娥均勻的呼聲。

他抬頭望了望，星星凍得發(fā)，像撒布的鹽粒。

紅松林的方向來聲梟，他按趕山刀，刀刃隔著布貼著腿，涼得刺骨。

"爹，"他對著黢黢的山林輕聲說，"深子記著您的話。

打半棵樹的松子，留半棵給山養(yǎng)著。

"風(fēng)卷著雪粒子撲臉，他抹了把臉，摸到濕——也知是雪水還是別的。

篝火漸弱，只余幾點(diǎn)暗紅的炭。

林深望著紅松林的方向，那的樹像頭伏著的獸。

他摸了摸刀鞘"留半"二字，又摸了摸蘇秀娥凍得冰涼的背。

明，等亮...山霧漫來，他終于合眼。

夢是的松子，像了場雨，落進(jìn)背簍，落進(jìn)陶碗，落進(jìn)李嬸家娃子張得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