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風(fēng)帶著碎冰碴子，刮過青藤街光禿禿的樹梢，卷起墻角堆積的枯葉，打著旋兒撞斑駁的磚墻。

周明遠推“暖陽雜貨鋪”的木門，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哀鳴，像是抱怨這突如其來的降溫。

他裹緊了洗得發(fā)的棉襖，呵出的氣冷空氣瞬間消散，只留鼻尖點冰涼的觸感。

鋪子門的臺階，積著層薄薄的灰塵。

周明遠彎腰用掃帚清掃，竹枝掃帚劃過水泥地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驚飛了停門楣的麻雀。

這把掃帚還是妻子林慧當(dāng)年選的，竹枝細密，掃起地來干凈落。

她總說：“門生意，門得亮堂，才能亮堂?！?br>
如今掃帚柄被磨得光滑，林慧卻己經(jīng)走了年，連帶著這青藤街，也要沒了生氣。

雜貨鋪的招牌寒風(fēng)輕輕搖晃，“暖陽”兩個紅漆字早己褪，邊緣處的木頭裂細的紋路，像臉的皺紋。

周明遠伸扶了扶招牌，指腹蹭過粗糙的木面，那還留著他和林慧當(dāng)年起釘釘子的痕跡。

年春，他們親把這招牌掛去，那林慧穿著新的碎花襯衫，站梯子給他遞錘子，陽光落她發(fā)梢，像撒了把粉。

“周叔，早啊！”

對門早餐鋪的李奶奶端著鍋貼走過，見周明遠掃雪，嗓門洪亮地打招呼，“這兒說冷就冷，您可得多穿點?！?br>
她把碟剛出鍋的鍋貼塞進周明遠，“剛煎的，趁熱，暖暖身子?！?br>
周明遠接過碟子，指尖觸到滾燙的瓷面，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。

“李嬸，又讓您破費。”

他笑著推辭，卻還是把鍋貼往屋帶。

李奶奶著他的背，輕輕嘆了氣——這青藤街住了半輩子，街坊鄰誰家有難處，周明遠總是個幫忙。

當(dāng)年她孫子發(fā)燒，是周明遠連騎行醫(yī)院；后來周明遠兒子周磊參軍，也是她每來幫著照鋪子。

可這街要拆了，誰都是滋味。

雜貨鋪彌漫著陳舊的氣息，混合著樟腦丸、木頭和淡淡煙草的味道。

貨架擺著些起眼的商品：搪瓷杯、塑料梳子、縫衣針、池……多是年輕眼早就過的玩意兒。

但周明遠舍得扔，每個物件都藏著故事：那個印著“為民服務(wù)”的搪瓷缸，是林慧當(dāng)年教書的獎品；那把掉了漆的算盤，是周磊候算算術(shù)用的；角落堆著的舊報紙，期停留00年——周磊犧的那年。

他把鍋貼柜臺，轉(zhuǎn)身去生煤爐。

鐵皮煤爐己經(jīng)用了二多年，爐身的銹跡像幅抽象畫。

周明遠往爐膛添了幾塊蜂窩煤，劃著火柴引燃紙團，火苗“噼啪”地舔舐著煤塊，漸漸竄起橘紅的火焰。

他蹲爐邊烤，火光映臉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，也照亮了眼角的皺紋。

墻的掛鐘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，指針指向點。

這鐘是5年街坊們的，慶祝雜貨鋪業(yè)二周年。

那街的都來道賀，擠鋪子周明遠的紅燒，林慧把孩子們的笑聲錄磁帶，說要留著給周磊當(dāng)娶媳婦的賀禮。

可周磊沒等到娶媳婦的那，磁帶也早就受潮聽清了，只有這掛鐘還知疲倦地走著，像是丈量剩的光。

周明遠起身整理貨架，指尖拂過排落滿灰塵的鬧鐘。

這些鬧鐘還是他年輕修的，有發(fā)條的、子的、帶鳥鳴聲的……當(dāng)年他是青藤街有名的“巧周”，光修鬧鐘，收音機、行、縫紉機樣樣拿。

街坊們誰家西壞了，都意拿來讓他修，有給包煙，有把菜，倒是次要的。

忽然聽到門有響動，周明遠抬頭，見個半的年貼著墻根往瞟。

年穿著洗得發(fā)的校服，褲腳沾著泥點，頭發(fā)糟糟的，眼帶著警惕和安。

周明遠認出他是前幾街角徘徊的流浪年，聽說父母離異，跟著奶奶過，后來奶奶去，就了沒管的孩子。

“進，面冷?！?br>
周明遠朝他招，聲音溫和。

年猶豫了，還是低著頭走進來，袋，肩膀聳著，像只受驚的獸。

周明遠給他倒了杯熱水，推到他面前：“喝水暖暖?！?br>
年沒說話，只是捧著杯子喝水，眼睛卻忍住瞟向貨架層的餅干盒。

周明遠眼，從貨架拿包蘇打餅干，塞到他：“餓了吧？

拿著?！?br>
年猛地抬頭，眼閃過絲慌，搖搖頭想把餅干還回來，卻攥得緊緊的。

“拿著吧，要。”

周明遠笑了笑，想起周磊候，也總這樣嘴硬軟。

那候周磊學(xué)校到同學(xué)沒飯，把己的饅頭出去，回來卻說己餓。

林慧總說這孩子隨他，著悶葫蘆，比誰都熱。

年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抓起餅干就往嘴塞，得急了，噎得首打嗝。

周明遠給他拍背，著他吞虎咽的樣子，像被什么西揪了。

他從柜臺拿出個布包，往面裝了兩包餅干、瓶奶，塞到年懷：“路，別餓肚子。”

年抱著布包，眼圈忽然紅了，轉(zhuǎn)身就往跑，跑到門卻又停住，從袋掏出顆玻璃珠門檻。

那是顆透明的玻璃珠，面嵌著的花紋，昏暗的光閃著弱的光。

周明遠撿起玻璃珠，對著光了，年己經(jīng)跑遠了，背消失街角的拐角。

他把玻璃珠柜臺的玻璃罐，面己經(jīng)攢了這樣的玩意兒：孩子們丟的彈珠、掉的牙、撿的羽……都是街坊孩子們留的。

林慧生前總說：“這些是光的寶貝，等孩子們長了，回來，就知道己候多可愛?！?br>
正想著，門突然來刺耳的噴漆聲。

周明遠緊，步走出去，見兩個穿著夾克的男正拿著紅噴漆往墻涂鴉。

“??！

你們干什么！”

他沖去阻攔，卻被其個男推了個趔趄。

“西，管閑事！”

男惡地瞪著他，的噴漆罐還滋滋作響，“這墻明就得拆，噴個‘拆’字怎么了？”

周明遠這才清，雪的墻面己經(jīng)多了個醒目的紅“拆”字，像道流血的傷。

“你們能這樣！”

周明遠氣得渾身發(fā)，這面墻是林慧當(dāng)年帶著學(xué)生們畫的壁畫，面有青藤街的槐樹、孩子們的笑臉，還有他和林慧牽的簡筆畫。

如今這紅的“拆”字，硬生生把溫馨的畫面割裂得支離破碎。

“廢話！”

另個男從包掏出張紙，甩周明遠臉，“拆遷知，己！

之搬完，然別怪我們客氣！”

紙張輕飄飄地落地，周明遠彎腰撿起，指因為憤怒而顫。

知的字跡冰冷生硬，寫著“青藤街片區(qū)整拆遷改限住戶七完搬遷逾期將拆除”。

周明遠的目光掃過落款期——昨就己經(jīng)發(fā)了知，可他根本沒收到。

這些明是故意的，想趁他備，用這種粗暴的方式逼他離。

“這是我的家，我搬！”

周明遠把知揉團，胸劇烈起伏。

這雜貨鋪光是個鋪子，是他和林慧輩子的血，是周磊長的地方，是街坊們的念想。

這的每塊磚、每片瓦，都刻著他們的青春和記憶，怎么能說拆就拆？

“頑固！”

男啐了，轉(zhuǎn)身坐停路邊的面包，引擎轟鳴著揚長而去，留周明遠個站寒風(fēng)，面對著墻刺眼的紅“拆”字，像尊被遺棄的雕像。

風(fēng)越來越，卷起地的紙屑和枯葉，打周明遠臉。

他抬撫摸著墻的壁畫，指尖觸到冰涼的顏料，那畫著年幼的周磊坐行后座，舉著風(fēng)笑得燦爛，林慧旁邊推著，陽光灑他們身。

這畫面是005年畫的，周磊那年剛考學(xué)，林慧說要把的子畫墻，等周磊結(jié)婚了，帶著媳婦回來。

可，紅“拆”字像道傷疤，蓋了笑臉的位置。

周明遠的眼眶漸漸濕潤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冰冷的墻面，暈片深的痕跡。

他想起林慧臨終前拉著他的說：“明遠，守這鋪子，守青藤街，這有我們的根。”

那候他以為只是句普的囑托，才明，這根早就扎進了骨子。

“周叔，您怎么了？”

李奶奶端著空碟子回來，見周明遠站墻邊抹眼淚，墻的紅“拆”字格刺眼，頓明了七八。

她把周明遠扶進屋，給他倒了杯熱茶：“這群的，怎么能這么欺負！”

周明遠捧著熱茶，還發(fā)。

“李嬸，這鋪子要拆了?！?br>
他聲音沙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“他們給間，讓我搬走。”

李奶奶拍著他的背安慰：“別慌，咱街坊們起想辦法。

當(dāng)年周磊參軍，你說要守著鋪子等他回來；后來周磊……你又說要守著鋪子等他‘回家’。

這鋪子能拆，絕對能拆！”

到周磊，周明遠的眼淚又忍住掉來。

00年夏那場暴雨，周磊所的部隊去災(zāi)區(qū)救災(zāi)，為了救被困的群眾，被洪水卷走，連尸首都沒找到。

部隊回來的只有枚軍功章和幾件遺物，其就有周磊雜貨鋪幫忙穿的藍布圍裙，面還沾著修鬧鐘蹭的機油。

“周磊臨走前說，等他退伍了，就回來跟我學(xué)修西，把這雜貨鋪年店?！?br>
周明遠哽咽著說，“他說青藤街的暖光，要首亮去。”

李奶奶聽得眼圈發(fā)紅，從袋掏出個布包塞給他：“這是我攢的養(yǎng)，您先拿著周轉(zhuǎn)。

咱去找發(fā)商理論，去找街道辦反映，總有說理的地方！”

周明遠推她的，搖搖頭：“李嬸，解決了問題。

他們要的是這塊地，可我要的是家啊。”

他走到柜臺前，從抽屜拿出個褪的鐵皮盒，打后面是滿滿盒照片。

面那張是雜貨鋪業(yè)當(dāng)拍的，林慧站招牌，舉著寫有“暖陽雜貨鋪”的木牌，笑得眉眼彎彎；面是周磊滿月的照片，被裹林慧的碎花襯衫，睡得正；還有張是周磊參軍前拍的，穿著嶄新的軍裝，站貨架前敬禮，背景的搪瓷缸、舊算盤都清晰可見。

“您這張，”周明遠指著張泛的合，照片幾個街坊擠雜貨鋪門，每個都拿著周明遠修的物件，“這是00年拍的，那年雪災(zāi)，街都擠我這鋪子烤火，周磊給家煮姜湯，林慧給孩子們講故事。

那候多熱鬧啊，……”他的話沒說完，卻被門的響動打斷。

抬頭，剛才那個流浪年又回來了，拿著塊木板，正笨拙地往墻的紅“拆”字貼。

木板用粉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：“這是周叔的家，許拆！”

周明遠愣住了，著年凍得紅的指，忽然涌起股暖流。

年到他，有些意思地低頭：“我……我沒地方去的候，總您鋪子門躲雨。

您給我的餅干很，我想您的鋪子被拆。”

李奶奶走過去摸了摸年的頭：“孩子，你什么名字？”

年聲說：“我林滿，家都我滿。”

周明遠動——林滿，和林慧個姓，名字還有個“滿”字，像是冥冥注定的緣。

“滿，進來烤烤火?！?br>
周明遠把他拉進屋，讓他坐煤爐邊，“這鋪子拆的，周叔答應(yīng)你。”

林滿抬起頭，眼閃著光：“的嗎？

就像……就像您給我的玻璃珠，能留住光？”

周明遠著他攥著的玻璃珠，重重地點點頭：“對，能留住光。

青藤街的暖光，遠都滅?！?br>
窗的風(fēng)還呼嘯，但雜貨鋪卻因為煤爐的火焰、街坊的陪伴和年的守護，漸漸暖了起來。

周明遠著墻被木板遮住的紅“拆”字，著貨架整齊的物件，著鐵皮盒張張溫暖的笑臉，忽然覺得踏實了許多。

他知道，接來的路走，拆遷隊善罷甘休，發(fā)商的推土機也遲早到街角。

但只要這雜貨鋪的暖光還亮著，只要街坊們的誼還，只要還有像林滿這樣的孩子愿意守護這份溫暖，這青藤街的故事，就還沒到結(jié)束的候。

墻的掛鐘敲了，清脆的鐘聲寂靜的鋪子回蕩。

周明遠給林滿又倒了杯熱水，著煤爐跳動的火焰，輕聲說：“滿，知道這鋪子為什么‘暖陽’嗎？

因為再冷的冬，也有出來；再難的子，也有溫暖的?！?br>
林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把玻璃珠煤爐邊，著它火光折出細碎的光斑。

周明遠著那抹光，仿佛到了年輕的林慧陽光笑，到了周磊敬禮堅定的眼，到了青藤街未來的春——那有盛的花，有溫暖的光，有遠被遺忘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