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游·州雪隴右州，臘月初七，雪沒膝。

年負劍、酒、背囊，踏碎沙，長歌而行——"珩赤，匣雷吼；斟酒，可斬！

"州的雪粒打旗亭酒肆的油布簾，噼啪作響。

檐角"關(guān)道"舊牌被風扯得晃晃悠悠，牌邊懸著串風干的髀石，是酒肆板王頭去年從突厥潰兵撿的，說能鎮(zhèn)邪。

墻根嵌著的隋寧郡界碑前，蹲個穿破棉襖的卒，正用炭筆碑縫填字——他原是寧郡的戍兵，隋亡后沒解甲，來這兒補碑磨的"寧"字，說"城名改了，安寧能改"。

裴淵就坐界碑旁的桌前。

他穿件洗得發(fā)的灰布袍，袖磨出了邊，左食指二關(guān)節(jié)有道月牙形的疤——那是去年州鐵匠鋪幫工，被母親留的那截鐵鉗燙的。

此刻他正盯著壁那張貞觀年的討突厥榜文，榜角被酒氣熏得發(fā)卷，墨跡還沾著點暗紅，王頭說那是當年榜兵卒的血。

"后生，又這榜？

"鄰桌穿綠袍的吏呷了酒，他是關(guān)道派來州查戶籍的，腰間魚袋掛得歪歪扭扭，"頡的騎兵能踏漠南，你倒說能斷他喉？

"裴淵沒回頭，伸蘸了蘸杯的"燒刀子"——州有的烈酒，酒液還漂著點青稞殼。

他指尖界碑劃過，沿著碑刻的湟水故道，重重點："此處是州南門的駱駝坡，坡有丈深溝。

若把頡的糧草誘到坡，再......""嗤"的聲，斜對過穿皮裘的胡商笑了。

這胡商是從昌來的，左眼珠是顆琉璃珠，據(jù)說是年前被突厥挖的，此刻正用獨眼斜睨裴淵："郎君知道什么？

突厥的風騎能雪地跑，你那溝能困住他們？

"話音剛落，靠門的座位突然"砰"地聲，個虬髯漢拍著桌子站起。

這漢子穿件玄錦袍，卻敞著領(lǐng)，露出胸前道從鎖骨劃到腰的疤，像是被彎刀劈過。

他腰間懸著塊魚符，卻被虬髯遮了半，此刻正瞪著裴淵："孺子可知州是隋寧郡故地？

業(yè)年，突厥破城，就是從你說的駱駝坡沖進來的！

"他指節(jié)敲著桌子，"那我就城頭，著我被騎挑槍尖......你輕言兵事，對得起埋城的骨？

"酒肆霎靜了，卒填字的炭筆停碑，吏的酒盞懸半空，胡商摸了摸己的眼珠。

裴淵慢慢抬起頭，臉沒什么表，只解腰間的酒葫蘆——那葫蘆是母家的，皮紅得發(fā)，系葫蘆的繩是用戰(zhàn)鬃編的。

他拔塞子，仰頭猛灌，喉結(jié)滾動得像吞了顆鐵球。

"咚"，空葫蘆砸桌。

沒清他怎么拔刀的。

只覺得眼前晃過道冷光，得像州冬的閃。

等眾眨完眼，就見那綠袍吏的烏紗帽落地，帽纓斷得整整齊齊；胡商皮裘領(lǐng)的貂絨被削片，飄到他的琉璃眼珠；連那虬髯漢敞著的袍襟，都被齊齊切角，露出的傷疤，還落著半片被刀風削斷的雪花。

奇的是靠門的那串髀石，每顆髀石的穿繩都斷了，卻顆沒掉，還風晃悠。

卒的炭筆"啪嗒"掉碑，"寧"字旁邊畫出個歪歪扭扭的驚嘆號。

虬髯漢先是愣住，隨即發(fā)出陣笑，震得窗欞的積雪簌簌往掉："刀！

某李藥師，倒要問問這刀的名字！

"裴淵這才變了臉。

他認得這漢腰間的魚符——面刻著"衛(wèi)"字，是衛(wèi)公的符印。

再那道從鎖骨到腰的疤，去年州兵營聽說過，衛(wèi)公李靖當年定襄城，被突厥可汗的親衛(wèi)用彎刀劈，就是這么道傷......"哐當！

"裴淵的刀掉地，刀鞘撞著青磚，發(fā)出悶響。

他"噗"聲跪，膝蓋砸地的積雪，濺起的雪沫子沾他的額頭："弟子裴淵......拜見衛(wèi)公！

"門簾被風掀，卷進團雪。

落地的刀"嗡"地顫了聲，刀身映著界碑的"寧"字，像了滴凝鐵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