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紅泥印八年的夏，頭把河灣的沙子烤得能烙餅。

我蹲竹筐旁扒拉鞋樣子，指縫的紅泥蹭筐沿，像了西爺家那方明石碑的殘字。

“狗剩！

拿印章來糖？”

堂蹲刺墻根晃悠著腳丫，藍布褲腿卷到膝蓋，露出腿被荊棘劃的血道道。

我攥著鞋筐的印往身后藏，猴形印鈕硌得發(fā)燙 —— 這是今早從媽針活的筐摸來的，滑溜溜的像塊凍豬油。

“就眼?！?br>
堂咽了唾沫，從褲兜掏出半塊水糖，糖紙皺得像曬干的荷葉，“我舅從縣城捎來的，橘子味兒?！?br>
印章頂?shù)暮镒拥芍鴪A眼，我摩挲著冰涼的石面，忽然想起昨晚爸喝酒說的話。

他捏著酒盅跟媽念叨，說這印章是前清秀才用過的，的包漿能映出。

我當(dāng)正趴桌底玩泥巴，只當(dāng)他又說醉話。

“給你，準(zhǔn)搶?！?br>
我把印章往他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半塊糖。

堂捏著印章來覆去地瞅，忽然拔腿就跑，藍布衫的擺掃過刺墻，驚起串螞蚱。

“騙子！”

我追出去兩步，被曬得滾燙的土絆倒，膝蓋磕石頭，血珠混著紅泥滲出來。

遠處來灌站的抽水聲，嗚嗚咽咽的像誰哭，我摸著滲血的膝蓋，忽然想起爺爺房后的槐樹 —— 那樹粗得要兩個合抱，去年雷雨被劈掉半拉枝椏，樹洞能藏個娃。

“狗?？奚?？”

嬸挎著竹籃從河沿回來，藍布帕子包著的菜滴著水，“你你啥了？”

“他搶我的猴印章。”

我抽著鼻子，見她籃底露出半截紅綢子，“嬸，你這綢子要給誰？”

她往西周瞅了瞅，把我拽到刺墻后頭：“別跟說，你二要娶媳婦了?！?br>
紅綢子她展，面繡著的鴛鴦歪歪扭扭，倒像兩只肥鴨子，“你二伯說，蓋新房的梁木得用你爺房后的槐樹，說那樹有靈氣?！?br>
我忽然想起昨兒個見西爺扛著鋸子往后院去，當(dāng)還以為他要鋸柴火。

正想，聽見媽院喊：“席嘍！”

西爺把煙袋往腰別，拽著我往堂屋走，路過豬圈，見那頭母豬正哼哼著拱墻根，墻頭的牽花被拱得倒西歪。

酒是家釀的米酒，裝陶壇，蓋冒出的氣帶著甜味。

堂穿著新的藍卡其褂子，給每個碗斟酒，輪到我，媽要攔，西爺擺擺：“讓娃嘗點，沾沾喜氣?！?br>
米酒甜絲絲的，我仰脖喝了半碗，沒多就覺得旋地轉(zhuǎn)。

等我趴桌子底醒酒，聽見說話 —— 堂要去的工廠縣城郊區(qū)，聽說能見著火；西爺說那棵槐樹終還是要鋸，隊長答應(yīng)給斤糧票當(dāng)補償；爺爺嘆了氣，說他年輕見過火，“轟隆轟隆的像條鐵龍”。

知過了多，我被尿憋醒，迷迷糊糊往院跑。

月光把河灣照得發(fā)，灌站的子像個黢黢的怪獸，我蹲刺墻根撒尿，忽然聽見樹洞有窸窣聲。

扒樹枝瞅，兩只紅眼睛亮晶晶的 —— 是那只跑丟的兔子，正抱著顆槐籽啃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