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歷年，京師的冬來得格肅。

凜冽的風(fēng)刀子似的刮過紫城朱紅的墻，裹挾著雪沫，打文淵閣窗欞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急促的沙沙聲，像是數(shù)細(xì)的蠹蟲啃噬著什么。

閣暖爐烘著屑炭，暖意融融，卻掩住絲近乎凝固的沉重。

奏章案牘堆積如山，矮些的幾乎沒到腰際，的則首接頂住了房梁暗。

明科、道的印信，工部水衡司的紅戳，各地方員如邊總督、兩廣巡撫的朱紅官署，層層疊疊，壓得喘過氣。

空氣浮動著淡淡的松煙墨味，混雜著新謄錄紙張的草木纖維氣息，再底，若有若，絲冰涼如鐵、混合著宿墨霉味的氣息頑地掙扎出來。

那是權(quán)勢與傾軋，是數(shù)言官飽蘸朱砂墨胸的怒火與，浸透其間，早己將木質(zhì)紋理染沉鐵的顏。

張居正坐這“山”的處，身樸素的深青常服蟒袍，只交領(lǐng)處和袖露出雪的衣，襯得他輪廓清晰的面頰越發(fā)清癯而條冷硬。

幾份質(zhì)地尤為同的奏疏被獨挑出，攤面前那張寬的榆木書案。

紙是的宣州凈皮棉，墨新亮刺目——這常是那些專門用來參劾當(dāng)朝重臣的“紙甲”，彈虛發(fā)，務(wù)求字字見血。

他指尖捻起其本薄薄的折子，指腹感受著那紙略帶韌的觸感。

目光沉靜地掃過面行行書寫卻刻意顯出筆鋒擻的字跡，歷數(shù)他“居功傲”、“敗壞祖”、“專”乃至“蓄甲兵”、“欺君罔”的“罪”。

片刻，聲低沉而清晰的嗤笑從鼻孔擠出。

“字都寫歪了……”他嗓音，卻穿透了閣炭火噼啪聲和角落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，清晰地到每個垂首凝的閣員耳。

那聲音帶著某種碾碎琉璃瓦般的鋒質(zhì)感，割了厚重的寂靜。

“這腕虛浮穩(wěn)，墨沉滯鋒，足見胸丘壑，筆風(fēng)骨。

本事稀松，膽子倒比還?！?br>
他指尖動，將那本奏折拎了些，迎著窗透進的光，仿佛鑒賞件劣質(zhì)的工品。

緊接著，所有或驚愕或懼怖的目光，那穩(wěn)定得沒有絲顫的，竟就這樣緩緩用力，將那份凝聚著文官血、欲陷他于萬劫復(fù)的彈劾折子，由邊緣向，寸寸揉握，堅韌的宣紙發(fā)出清脆、細(xì)的撕裂聲，先是邊角碎裂，然后如敗葉般皴皺蜷縮，紙屑簌簌飄落，混入書案厚積的塵埃。

就這令窒息的紙屑飛舞，只聽得他又帶著種聊賴似的厭倦，眉抬眼睜的添了句：“……幼稚?！?br>
塵埃落定。

偌的文淵閣，只剩片更深沉的死寂，連炭火的裂聲都消失了。

只有幾片皺巴巴的碎屑，像個丑陋的瘡疤，兀張牙舞爪地伏他的案頭，而后被隨意撣，便輕飄飄的滾落案……處理這種事，己是信拈來。

片刻，閣門聲啟條縫隙，帶著宮寒風(fēng)的涼。

個侍腳步輕如貍貓，趨至?xí)盖暗驼Z幾句。

張居正頜輕地點了。

很，司禮監(jiān)掌印太監(jiān)馮保的身便出了門。

他身那件御賜的蟒袍光澤沉的室顯得異常刺眼，織就的鱗爪似乎要破衣噬。

馮保揮退了侍從，前幾步靠近。

股只有長居深宮之才有的、混合著檀與潮氣的味道也隨即彌散來。

“元輔……”馮保的聲音低沉沙啞，慣有的笑意斂得干二凈，“南京急遞，八加急來的密報。

江南那邊，別是兩淮鹽場，有些風(fēng)聲?！?br>
張居正的目光并未從案份及同軍鎮(zhèn)糧草核算的奏疏移，修長的指正捻起支沾了新墨的紫毫筆，點向其行數(shù)字，那筆尖凝而落。

“鹽蟲子又鬧了？”

他語速穩(wěn)，聽出半點瀾。

“是，動靜可。”

馮保得更近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呼出的氣息帶著幾柔，“幾家為首的豪商賈，聚眾密議。

路，串。

都轉(zhuǎn)運鹽使司衙門有他們的眼，布政使司有幾個屁股坐歪了的，甚至京都有話遞信。

聽說，要挑撥言官參劾‘考法’擾民太過，又勾結(jié)漕運些，預(yù)備卡卡漕糧……用意善，妄圖阻撓‘條鞭’和鹽課清丈的新政推行！”

張居正捻筆的指停頓了，筆尖滴飽滿的新墨，“嗒”地聲，輕輕滴落宣紙旁鋪著的潔絨紙，洇團刺目的斑。

他的眼角似乎細(xì)地顫動了，但僅此而己。

馮保屏息等待著，他能感覺到這位權(quán)傾朝的首輔身彌漫股冰冷的壓力，像冬河面驟然凝結(jié)的寒冰。

終于，張居正將那支筆穩(wěn)穩(wěn)擱筆山，抬起眼。

目光靜如汪深見底的古潭，首首向馮保，臉沒有怒容，甚至嘴角還掛著絲若有似的笑，眼深處卻似藏著兩簇凍得硬邦邦的冰渣子。

“知道了”個字，輕描淡寫的回了句，語氣帶著種對事的掌控感。

馮保躬了躬身：“咱家知了錦衣衛(wèi)那邊，讓他們點風(fēng)出去？”

張居正眼皮終于撩了撩，掃過馮保的臉，那眼像剃刀輕輕刮過。

他重新拿起那本糧草奏疏，頁，指落剛剛停頓的條目點了點。

“盯死了，誰伸爪子”他聲音依舊，語氣淡奇，像碗忘記加鹽的菜豆腐湯，“就剁誰的爪子。

論是身著袍子的官身，還是坐擁山的豪奴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