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年的初春，寒氣像是生了根的藤，死死纏著城肯退去。

風刮過窄仄的胡同，卷起墻根陳年的塵土和幾片枯槁的落葉，打著旋兒，撞灰撲撲的土墻，發(fā)出干澀的簌簌聲。

空是鉛灰的，沉甸甸地壓頭頂，吝嗇地肯透絲暖意。

林晚緊了緊身洗得發(fā)、打了幾處深補的舊棉襖，把凍得紅的攏袖筒，只覺那點末的暖意瞬間就被這刺骨的春寒了個干凈。

她家的院擠胡同深處，間低矮的土坯房圍出個巴掌的井，角落堆著些破筐爛瓦，蒙著薄冰的水缸孤零零地杵墻邊。

根細麻繩橫貫院子，面稀稀拉拉掛著幾件同樣打著補的衣裳，凍得硬邦邦的，風晃蕩，像幾面寒酸的破旗。

“吱呀——”聲刺耳的摩擦，是院那個搖搖晃晃的破木門被推的聲音，帶著股管顧的蠻橫勁。

林晚的跟著那聲響猛地沉，攥著袖的指意識地收緊，指甲幾乎嵌進掌薄薄的繭子。

她深氣，冰冷的空氣嗆進肺腑，壓住胸腔的煩躁和絲難以言喻的恐慌，轉(zhuǎn)過身去。

門站著街道革委的干事孫秀蘭。

她約莫出頭，裹著件半新舊的藏藍列寧裝，領(lǐng)扣得絲茍，頭發(fā)也梳得油光水滑，腦后挽了個緊緊的髻。

那張臉盤子，顴骨偏，嘴唇偏薄，此刻嘴角向撇著，眼帶著種居臨的審和毫掩飾的輕慢。

她身后跟著兩個戴紅袖箍的年輕，抬著副用兩根木棍和破麻繩草草扎的簡易擔架。

擔架蜷著個，裹出原的破舊棉絮，像堆了生氣的破爛。

只露出張臉，蒼得沒有絲血，嘴唇是泛著青的灰，眼緊閉，長而密的睫眼瞼出兩片濃重的。

即使這般狽堪、昏迷醒的狀態(tài)，那過于清俊的輪廓條，挺首的鼻梁，依舊透著股與這破敗院格格入的致和脆弱。

是沈清晏，那個被抄家、被批、壞得能再壞的前朝資本家爺。

“林晚同志，”孫秀蘭的聲音，卻像冰錐子樣，又尖又冷，每個字都清晰地砸進林晚耳朵，“響應級號召，積改失足子，是每個進步群眾的光榮責。

沈清晏的況你也清楚，病得行了，家又沒管。

組織考慮來考慮去，你們家貧農(nóng)，根正苗紅，覺悟，這光榮務就交給你了。

要照顧，更要教育改，讓他深刻認識到剝削階級的罪惡本質(zhì)！”

孫秀蘭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，掃過林晚身洗得發(fā)的舊棉襖，又掃過這簡陋破敗的院，后釘擔架那張毫生氣的臉，嘴角勾起絲淡、卻令遍生寒的冷笑。

那眼明說：吧，這就是你們這些的場，受著吧！

林晚只覺得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靈蓋，比這倒春寒的冷風還要刺骨。

她著擔架那個蒼得像個紙片似的沈清晏，胃陣江倒般的難受。

這哪是“光榮務”？

明是甩給她個活生生的、隨可能咽氣的麻煩！

個壞透了的資本家爺，個病秧子，個需要飯、需要照顧、招來窮盡非議和禍患的燙山芋！

“孫干事……”林晚喉嚨發(fā)緊，聲音有些干澀，試圖掙扎，“您我家這條件，就我個，飯都……飯都飽？”

孫秀蘭立刻截斷她的話，臉的那點笑瞬間消失，取而之的是種嚴厲的、容置疑的訓斥吻，“林晚同志！

這是組織對你的信和考驗！

越是艱苦，越能你思想改的堅定和徹底！

糧食問題，街道按政策酌考慮！

困難是有的，但辦法總比困難多！

你要相信組織，更要發(fā)揮己的主觀能動！”

她說著，從袋慢條斯理地摸出幾張薄薄的紙票，動作帶著種施舍般的刻意緩慢。

“喏，”她將糧票遞過來，指尖刻意避了林晚的，仿佛那有什么潔，“這是沈清晏這個月的定量糧票，八斤粗糧。”

那語氣，像是打發(fā)花子。

林晚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糧票，再想想擔架那個昏迷醒、骨瘦如柴的，股怒火混合著的荒謬感猛地沖頭頂。

八斤粗糧？

個壯勞力個月都止這點！

還要養(yǎng)活個病號？

這明是逼著去死！

“孫干事！”

林晚的聲音陡然拔，帶著種豁出去的尖銳，寂靜的院顯得格刺耳，“八斤糧？

您這是要養(yǎng)還是要……”后面那個“”字眼，被她死死咬牙關(guān)，沒有迸出來，但那噴火的眼和漲紅的臉頰，己經(jīng)將她的憤怒和絕望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
孫秀蘭的臉瞬間沉來，目光銳如刀：“林晚同志！

注意你的態(tài)度！

這是組織配給你的政治務！

糧食是按政策規(guī)定發(fā)的，你是質(zhì)疑組織的決定嗎？

是同這個剝削階級的余孽嗎？”

她往前逼近步，聲音壓低，卻帶著更重的脅，“別忘了你己的身份！

貧農(nóng)后，更要立場堅定！

把他照顧，是你的本！

要是他出了什么問題，或者你消怠工、改力……”她沒說完，但那未盡之意像冰冷的毒蛇，纏繞林晚的脖頸。

林晚氣得渾身發(fā)，胸劇烈起伏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
她死死瞪著孫秀蘭那張?zhí)搨斡挚瘫〉哪?，恨得撲去撕碎它?br>
可她知道能。

她只是這洪流粒足道的塵埃，個權(quán)勢的孤。

反抗的價，她承受起。

這頂“同階級敵”、“抗拒組織安排”的帽子扣來，足以把她也壓垮。

的屈辱和力感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憤怒的火焰。

她肩膀垮了來，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，只剩種近乎麻木的冰冷。

她垂眼，再孫秀蘭，目光落擔架那張蒼得近乎透明的臉，又飛地移。

認命了。

這山芋再燙，她也得接著，哪怕燙得皮綻。

她伸出顫的，接過了那幾張輕飄飄、卻重逾斤的糧票。

指尖冰涼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她的聲音低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再沒有絲瀾。

孫秀蘭滿意地哼了聲，那是種到獵物被逼入絕境、力掙扎后的意。

“這就對了。

照顧，改。

我們隨來檢查工作進展?！?br>
她朝身后兩個紅袖箍揮，“抬進去，屋地就行。”

兩個年輕動作麻地將擔架抬進林晚那間冷的、只堆雜物的西屋，往冰冷的地面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聲悶響。

沈清晏的身似乎被震得輕彈動了，眉頭痛苦地蹙起，發(fā)出聲幾可聞的、破碎的呻吟，隨即又陷入死寂。

他像個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。

孫秀蘭后冷冷地瞥了眼屋那個了生氣的，又掃過林晚蒼緊繃的臉，沒再多說個字，帶著兩個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院。

那扇破木門她身后“哐當”聲關(guān)，震得門框的灰簌簌落。

院瞬間只剩呼嘯的寒風，和令窒息的死寂。

林晚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院子，許沒有動彈。

初春的寒意從西面八方鉆進骨頭縫，她卻覺得冷，只覺得那塊地方，凍得比院子的冰坨子還要硬。

她慢慢挪動腳步，走進那間冷的西屋。

屋彌漫著股塵土、霉味和濃重藥味混合的怪異氣息。

擔架就扔冰冷的地面央，沈清晏依舊蜷縮那團破棉絮，動動，只有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呼起伏證明他還活著。

那張臉昏暗的光，得像的細瓷，沒有絲活氣，透著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感。

林晚站幾步，眼復雜地著他。

厭惡、憐憫、恐懼、的負擔感……種種緒她底、撕扯。

她幾乎能預見未來窮盡的麻煩：鄰戳脊梁骨的議論、孫秀蘭的刁難檢查、養(yǎng)活這張嘴的壓力、還有可能隨降臨的、因他而起的禍事……“你……就是個討債鬼！”

林晚的聲音很輕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像是說給他聽，又像是說給己聽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再那張讓她煩意的臉，步走到墻角那個半的粗陶米缸前。

缸蓋掀，股陳米混合著空蕩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缸底只剩淺淺層灰的糙米，薄得能映出缸壁粗糙的紋路。

林晚拿起旁邊擱著的、豁了的粗瓷碗，伸進去，翼翼地刮著缸底。

碗底勉鋪滿了薄薄層米粒，還夾雜著些碎糠。

這點米，連她個都飽幾，何況……林晚盯著碗那點可憐的糧食，又回頭望了眼西屋門地那個毫聲息的身，股的、冰冷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她。

她閉眼，深深了氣，那氣息又冷又長，仿佛要將肺腑后點熱量都擠出去。

再睜眼，那總是帶著幾潑辣和生機的杏眼，只剩種被生活磨礪出的、近乎麻木的堅韌。

她認命了。

既然甩掉，那就只能扛著。

先熬著吧，熬過算。

她端著那碗薄米，腳步沉重地走向廚房——那個用幾塊土坯和破瓦搭起來的簡陋棚子。

生火，添水，把米倒進鍋唯豁了邊的鐵鍋。

冰冷的井水刺骨，凍得她指發(fā)麻。

柴火有些潮，煙很，嗆得她連連咳嗽，眼淚都熏了出來。

的廚房彌漫稀薄的水汽和股寡淡的米。

林晚蹲灶膛前，著那弱的火苗跳躍著，舔舐著冰冷的鍋底。

火光映著她疲憊而緊繃的臉，半明，半暗。

屋，風聲嗚咽，像數(shù)見的拍打著墻壁。

西屋，片死寂。

沈清晏依舊聲息地躺冰冷的地面，破舊的棉絮裹著他，仿佛裹著具沒有溫度的軀殼。

濃密睫覆蓋的眼瞼，似乎其輕地顫動了，得讓以為是錯覺。

那蒼得毫血的唇，昏迷的深處，抿了道倔而脆弱的首。

院門，隔著條窄窄的胡同，另戶家的門縫后。

冷的眼睛正透過門板的縫隙，死死盯著林晚家那扇緊閉的破木門。

孫秀蘭臉再沒有半剛才的嚴厲和倨傲，只剩種毫掩飾的怨毒和意。

她著那扇門，仿佛透過門板到了面那個病弱的身和那個被迫接納他的、讓她莫名嫉恨的年輕。

“沈清晏……”孫秀蘭的嘴唇聲地翕動，吐出這個名字，帶著刻骨的恨意，“落到我……還有那個知地厚的丫頭片子……咱們……慢慢來?！?br>
她嘴角勾起個冰冷而殘忍的弧度，像毒蛇吐信。

陣穿堂風猛地灌過胡同，卷起地的塵土，撲簌簌地打門板，也吹得孫秀蘭鬢角絲的發(fā)髻晃動。

她后冷冷地剜了眼那緊閉的門扉，聲地退回了門的。

胡同，只剩風嗚咽，卷著塵土，打著旋兒，撲向林晚家那扇薄的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