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碎裂的銳響刺破耳膜，林縛正盯著展柜那枚生了綠銹的銅。

是元至正年間的“至正寶”，文模糊，邊緣磕了個豁，卻被物館用恒溫恒濕的展柜護著。

他是南歷史系研學(xué)生，畢業(yè)論文的是元末農(nóng)民戰(zhàn)爭地緣析，來省查資料的這，恰逢館搞“痕”展，滿墻的銅、糧票、布帛，都浸著元至正年間的兵戈氣。

“同學(xué)，閉館間到了?！?br>
工作員的聲音從身后來。

林縛“嗯”了聲，指尖貼著展柜玻璃，還落那枚“至正寶”——史載至正二年春，濠州旱，蝗災(zāi)接著來，姓啃樹皮、吞觀音土，就是這年，朱重八覺寺受住饑寒，了郭子興的紅巾軍。

他正想著論文要補段濠州周邊災(zāi)與義軍崛起的關(guān)聯(lián)，頭頂突然來陣悶響。

是雷聲，是鋼筋扭曲的動靜，展廳的燈猛地閃爍兩，頭頂?shù)牡蹴敯濉皣W啦”掉來塊，正砸他盯著的那展柜。

玻璃應(yīng)聲而碎，林縛意識縮頭，卻被股猛地拽向展柜的力道扯得踉蹌——像是有個形的漩渦，從那堆碎玻璃和銅涌出來，他的腕擦過展柜邊緣，被碎玻璃劃道血，血珠滴落那枚“至正寶”的瞬間，旋地轉(zhuǎn)。

后的意識，是工作員驚惶的喊，和那枚沾了血的銅，驟然亮起的點暗紅光暈。

疼。

是骨頭縫往滲的疼，像是被用鈍器反復(fù)碾過西肢，又像是從的地方摔來，臟腑都錯了位。

林縛費力地睜眼，首先嗆進喉嚨的是股濃烈的土腥味，混著隱約的血腥氣，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。

這咳，肋更疼，他伸去按，摸到的卻是己常穿的棉T恤，而是粗糲、扎的麻布，布料硬得像砂紙，磨得皮膚生疼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顧西周。

是物館，也是醫(yī)院。

眼前是片荒灘，土露，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枯的草，風(fēng)吹，卷著沙粒打臉。

遠處是斷了半截的土墻，墻根堆著些焦的木柴，像是剛燒過場火。

更遠處能見模糊的城郭輪廓，城墻低矮，垛歪歪扭扭，像建筑，倒像……像他論文見過的元末濠州城復(fù)原圖。

林縛的跳驟然漏了拍。

他低頭己的——這是他的。

他的常年握筆、敲鍵盤，指腹有薄繭，虎干凈，可這，指節(jié)粗，掌、虎是繭，甚至左食指還有道舊疤，結(jié)著暗沉的痂。

這是他的身！

“。”

他低罵了聲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完陌生。

穿越？

這個只說見過的詞，此刻像塊冰，猛地砸進他混的腦子。

物館的事故，那枚銅，那道紅光……難道就這么荒唐地……“那邊有！”

聲粗嘎的喊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林縛猛地抬頭，見個穿著短褐、腰挎首刀的漢子正從土坡那邊跑過來，速度，他的眼像盯著獵物的。

他們的衣服更破，有的胳膊纏著染血的布條，頭裹著紅巾——紅巾！

林縛的臟瞬間到了嗓子眼。

元末紅巾軍！

郭子興、朱元璋他們，就是紅巾軍的支！

這是濠州？

至正二年？
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，那個漢子己經(jīng)沖到了跟前，為首的是個滿臉胡茬的壯漢，刀鞘首接懟他胸，力道得讓他踉蹌著后退步，撞身后的斷墻。

“你是何？

穿的什么鬼衣裳？”

壯漢嗓門洪亮，唾沫星子噴了林縛臉。

林縛這才低頭己的“衣服”——是麻布短褐，是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衫，領(lǐng)磨破了，擺還沾著泥，確實和那個漢子的打扮樣。

這身原主是誰？

怎么穿這樣躺荒灘？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腦子飛速運轉(zhuǎn)，“我是過路的書生，遭了兵災(zāi)，迷路了?！?br>
這話半半，他這穿著，說是書生倒能圓，可“過路遭災(zāi)”能能騙過，他沒底。

“書生？”

壯漢嗤笑聲，伸扯了扯他的長衫，“這年頭還有書生敢往濠州城跑？

我你是元兵的探子！”

另個瘦個漢子近，瞇著眼打量他：“頭，你他的繭子，像握筆的，倒像拿過刀的?！?br>
林縛沉——這身原主然是普。

他剛穿越過來，對這身的過往所知，此刻只能硬著頭皮裝糊涂：“那是……那是趕路挑擔(dān)子磨的，我?guī)У臅紒G了，只能己挑行李……屁！”

壯漢猛地抬腿，腳踹他膝蓋。

劇痛瞬間，林縛“噗”跪倒地，膝蓋磕碎石子，疼得眼冒星。

壯漢踩著他的后背，將他的臉按進土，粗聲道：“元軍昨剛城西扎了營，今就有‘迷路書生’跑到這荒灘來？

我你是來探咱們布防的！”

沙土嗆進鼻子、嘴，林縛掙扎著，卻被踩得更緊。

他這才意識到，己是穿越到了“歷史場景”，是掉進了刀槍的——紅巾軍和元軍濠州拉鋸，方紅了眼，抓到可疑的，根本講道理，刀砍了都算輕的。

得救！

他猛地想起論文查過的資料——至正二年春，郭子興剛占濠州，元軍將領(lǐng)徹花屯兵濠州城，敢硬攻，只敢西處抓姓冒充紅巾軍頭請功，而郭子興這邊，因為剛起事，部猜忌重，對“來”尤其警惕。

這些紅巾軍士兵，怕是把他當(dāng)元軍探子了！

“我是探子！”

林縛拼盡力抬頭，沙土糊了滿臉，聲音卻盡量穩(wěn)住，“我知道元軍哪！

我知道他們的糧營哪！”

踩他背的力道頓了頓。

壯漢低頭，眼兇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林縛咽了唾沫，飛回憶史料關(guān)于徹花部的記載——像過句，他當(dāng)為了確認(rèn)方位，還對照過濠州地形圖……對了，是城西二的落坡！

那地勢低，易守難攻，元軍怕紅巾軍劫糧，把糧草藏坡的窯洞，還派了來號守著。

“元軍營城西的柳樹溝，但他們的糧草營！”

林縛語速，生怕對方?jīng)]耐聽，“城西二的落坡，坡有座舊窯洞，糧草藏頭，守兵概，多是步兵，沒配多弓矢！”

他說得又又具，連守兵數(shù)、裝備都敢說，倒讓那個漢子愣住了。

壯漢皺著眉，松了腳，卻沒讓他起來，只是蹲身，掐著他的巴問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……”林縛跳得像擂鼓，他總能說己是查史料知道的，只能編，“我昨躲元兵，藏落坡的草叢見的！

他們運糧進了窯洞，守兵還坡罵罵咧咧，說熱得要死，卻得這破地方守著……”他故意加了“罵罵咧咧”這種細節(jié)，讓話聽起來更像親眼所見。

壯漢和另兩個漢子對眼，眼有懷疑，也有猶豫。

瘦個低聲道：“頭，落坡那地方偏，咱們確實沒去過……要要報給朱？”

“朱”個字讓林縛頭跳——是朱元璋？

至正二年的朱元璋，還只是郭子興麾的個親兵隊長，跟著郭子興守濠州，還沒氣候，但己經(jīng)是淮西兄弟得的個。

壯漢顯然也拿定主意，盯著林縛了半晌，突然道：“把他綁了，帶回去見朱！

，讓朱審！”

繩子勒得胳膊生疼，林縛被兩個漢子左右架著往土坡那邊走。

他回頭了眼剛才躺的地方，荒灘除了幾叢枯草，什么都沒有，那枚帶血的“至正寶”，連同他原本的界，都像場碎風(fēng)的夢。

被架著走了約莫半個辰，前方出了片簡陋的營地。

是帳篷，是用土坯和茅草搭的矮屋，炊煙裊裊，卻聞到飯，只飄著淡淡的藥味。

穿著紅巾的漢子營走動，有的斷了胳膊，有的瘸著腿，臉是疲憊就是警惕，見他們押著林縛過來，都來奇又兇的目光。

“頭，朱那邊！”

瘦個指著營地央的間土屋。

林縛順著他指的方向去，土屋門站著個漢子。

算，等身材，穿的也是粗布短褐，腰系著根舊皮帶，面掛著把銹跡斑斑的腰刀。

他背對著這邊，正低頭跟身邊個兵說著什么，側(cè)臉條硬朗，頜繃得很緊，頭發(fā)用根布帶束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額前，著過二出頭，卻有種沉得住氣的沉穩(wěn)。

等他們走近了，那漢子才轉(zhuǎn)過身。

林縛的呼猛地滯。

是張很普的臉，算英俊，甚至有些粗糲，顴骨略，眼睛是細長的丹鳳眼，此刻正淡淡掃過來，落他身。

那眼兇，卻像兩深井，沉沉的，能把的思都透似的。

就是這眼，后來掃過朝堂，讓多功臣頭落地；就是這，后來握住了明的璽，讓個王朝從戰(zhàn)火站起來。

朱元璋。

林縛的臟狂跳起來，是怕，是種荒誕又驚悚的切——他的穿越了，的見到了還沒為洪武帝的朱元璋。

“朱，這子城荒灘躺著，穿得古怪，說己是書生，還知道元軍糧營落坡，我們懷疑是探子，給你帶回來了?！?br>
壯漢對著朱元璋拱了拱，語氣比剛才荒灘恭敬了。

朱元璋沒說話，落林縛身，從他糊著沙土的臉，到他那身合宜的長衫，后停他被繩子勒紅的腕。

半晌，他才，聲音，卻很清楚：“你說元軍糧營落坡？”

林縛定了定，迎他的目光，盡量讓己的聲音穩(wěn)：“是，親眼所見，座窯洞，守兵，多是步兵?！?br>
朱元璋挑了挑眉，沒立刻信，也沒立刻信，只是對身邊的兵吩咐：“去，徐達帶兩個，去落坡探探，別驚動了元兵?！?br>
“是！”

兵應(yīng)聲跑了。

朱元璋這才又向林縛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笑，又像：“你若說的是的，便留你條命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丹鳳眼閃過絲冷意：“你若說的是的——”沒說完，但那沒說出的話，像把冰刀，懸了林縛的頭頂。

林縛攥緊了拳頭，掌是汗。

他知道歷史的走向，知道朱元璋，知道落坡的糧營是的，可徐達能能探到？

朱元璋信？

這，條“書生”的命，輕得像根草。

風(fēng)從營地的破墻縫鉆進來，帶著土腥味，吹得他發(fā)冷。

他著朱元璋轉(zhuǎn)身走進土屋的背，突然意識到——從他落這片血土的那刻起，求生，只是始。

要想這個活去，要想朱元璋身邊活去，他能抓的，只有那些藏記憶的、關(guān)于“未來”的碎片。

而這些碎片，是能保命的盾，還是扎穿臟的矛？

他知道。

只知道遠處的風(fēng)，似乎來了隱約的蹄聲，像是催著什么，又像是等著場即將始的、知結(jié)局的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