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的孩子卯，山脊剛被晨光劃出道，阿卯就醒了。

他住的木寮只有半，屋頂鋪的是去年冬和父親起劈的杉皮。

風從縫隙鉆進來，帶著露水的涼，他把草席往身裹了裹，聽見母親灶間吹火——那聲音像竹管漏出的嘆息。

“起了？”

母親的聲音，卻能把整座山谷醒。

阿卯“嗯”了聲，赤腳踩夯土。

地面經(jīng)過，像塊飽了的布，涼涼的。

他先把掛梁的竹籃取，頭睡著只剛孵出的雞雛，絨貼著籃壁，像團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

早飯遠是苞谷糊。

母親用松木勺圈圈攪，鍋面浮起又沉，像被山霧纏住的月亮。

阿卯端著粗陶碗蹲門喝，熱氣睫結水珠。

父親昨去山背挖藥，此刻還沒回，門只剩沾滿泥的草鞋，鞋頭朝著遠山，像兩條干涸的船。

飯后，阿卯得去。

是牯，左角缺了截，據(jù)說是年前被落石砸的。

他把繩挽臂，赤足沿石階而。

石階零級，是祖父的祖父領著寨鑿的，縫長出鳳尾蕨，像給石頭縫了綠邊。

蹄落石階，聲音沉厚，像有谷底敲鼓。

到河壩，霧仍未散。

阿卯把繩系桃樹，己坐岸邊，水。

水是從雷公嶺流來的，清得能見每粒石英。

他伸去捉，水從指縫逃走，只剩掌紋幾道涼絲絲的癢。

忽然，條魚啄了他的拇指，他驚得縮，又笑起來，笑聲撞對岸石壁，再彈回來，變兩聲。

爬到松帽頂，阿卯始打柴。

他挑的是去年被雷劈死的枯樹，枝椏還留著焦的痕跡。

斧頭鈍了，卷起的刃像的牙，咬進木頭發(fā)出“咯——咯——”的悶響。

每砍，就有木屑飛出，落他的發(fā)間，像撒了把碎。

砍夠了，他把柴碼井字，用藤條捆緊，再砍根龍竹扁擔。

挑起，柴比他還，遠遠去，只見兩摞柴移動，見孩子。

歸途要道“鬼見愁”崖。

崖路只尺寬，側是萬丈空谷。

阿卯把扁擔到左肩，右摳住石壁的裂縫，腳趾像壁虎樣著濕滑的巖面。

風從谷底涌來，帶著合的苦，吹得他薄的身子晃了晃。

他想起父親說過，祖父當年背鹽走過這，遇雨，腳滑，鹽撒進深淵，卻抓住根葛藤，懸了。

阿卯低頭，見己的子被夕陽釘崖壁，像截短短的木炭。

到家己是。

父親回來了，背簍裝著幾株“七葉枝花”，葉片還沾著山巔的雪氣。

父親把藥材攤竹席，用布巾輕輕擦泥，動作像撫摸嬰兒的臉。

阿卯蹲旁邊，父親忽然說：“明帶你去鎮(zhèn)?！?br>
阿卯的“咚”地跳——鎮(zhèn)，那是二的界，有鐵匠鋪的火星、布店的幡、還有賣麥芽糖的頭。

，沒有燈。

月光從瓦縫漏來，地面畫出枚枚的。

阿卯躺草席，聽見屋后竹林來“噼啪”聲，那是筍拔節(jié)。

他把胸，感覺跳和筍聲同個節(jié)奏。

明，他就能見山的河，聽說那條河比寨前的寬倍，船像屋子那么。

想到這，他了個身，把臉埋進稻草，稻草還留著去年秋的味。

雞遍，阿卯被母親搖醒。

她往他衣兜塞了兩個煮雞蛋，雞蛋被灶火烤得，像兩枚的月亮。

父親把藥材捆兩包，用葛布背背，彎腰，脊柱薄的衣凸起，像道被雨水沖刷過的山梁。

出門，霧比昨更濃。

阿卯回頭，見母親站木寮前，身被霧點點掉，只剩還揮，像根肯倒的蘆葦。

他忽然想哭，卻忍住了——父親說過，男子漢的眼淚要留給山。

山道彎彎，像條被歲月揉皺的布。

阿卯跟父親身后，扁擔吱呀吱呀地唱。

走到“鬼見愁”，霧散了，猛地跳出來，照亮了遠山——那層層疊疊的青山，像父親背的藥包，座比座，座比座遠。

阿卯深腳淺腳地走著，忽然明：己的生，也許就像這條山道，窄、陡、長，但只要停，就能走到有光的地方。

風從背后吹來，帶著露水和木柴的味道。

阿卯挺了挺背，讓扁擔了個肩膀。

他前面，父親的草鞋踏過的地方，石階的青苔被踩得倒西歪，像片被犢啃過的草地。

而更遠處的山脊，縷炊煙正裊裊升起，那是家的方向，也是所有旅程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