遙遠(yuǎn)的救世主：丁元英傳
第1章 第一個為什么
章 個為什么、寂靜的問號（6年冬·昏）元英記得的個畫面，是雪。
是飄落的雪，是窗玻璃凝固的霜花。
歲的他趴炕沿，鼻尖抵著冰冷的玻璃，那些冰晶生長出枝葉般的紋路。
屋很暗，煤油燈還沒點(diǎn)，只有灶膛將熄未熄的火光，土墻出母親佝僂的剪。
母親補(bǔ)衣服。
針穿過粗布的嘶嘶聲，是這個家除了風(fēng)聲唯的聲音。
“媽。”
他忽然。
母親的停了停，沒抬頭：“嗯?！?br>
“為什么雪？”
針又動了起來。
補(bǔ)的是父親的工作服，肘部磨得透亮，她剪了己舊棉襖的襯墊進(jìn)去，針腳細(xì)密得幾乎見。
“冷了，就雪。”
“為什么冷？”
“冬了?！?br>
“為什么有冬？”
母親這次抬起了頭。
昏暗，她的臉像是墻剪忽然有了官，那些被煤煙和勞蝕刻出的紋路，跳動的火光深道淺道。
她著兒子，了很，到元英以為她又像往常那樣，用“孩子別瞎問”來結(jié)束對話。
但她只是輕輕嘆了氣，聲音低得像言語：“哪有那么多為什么?！?br>
這句話，元英未來年的生，同的場合、從同的，聽過數(shù)次。
但這，6年遼某個縣城的工家屬院，是他次聽見。
他滿意。
二、鹽與雪與煤（晚餐）父親承儒是點(diǎn)半到家的。
門灌進(jìn)股汽，他拍打著棉襖的雪，眼鏡片瞬間蒙了霧。
摘來擦拭，元英見父親眼有兩片深青，像被用臟抹布擦過。
飯桌是張掉了漆的方凳。
米面窩頭，碟咸菜，盆菜土豆湯，湯面漂著零星的油星。
母親把稠的湯舀進(jìn)父親碗，又把半個窩頭掰碎泡進(jìn)去——父親的胃，硬的疼。
元英盯著湯盆。
蒸汽升，房梁聚團(tuán)。
“爸?！?br>
承儒正低頭喝湯，聞聲抬起臉。
他西出頭，頭發(fā)卻己了半，昏的燈泡泛著灰。
“怎么了元英？”
“鹽是什么？”
母親夾咸菜的頓半空。
承儒推了推眼鏡。
那是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花鏡，鏡片厚得像酒瓶底。
“鹽……就是咸的西。
菜要的。”
“為什么咸？”
“因為面有……鈉和氯。”
承儒用了這兩個詞后，明顯猶豫了，仿佛掂量個歲孩子能否聽懂。
但他見了兒子那眼睛——那是孩童的發(fā)問，更像某種專注的、近乎偏執(zhí)的凝。
“它們組合起，就是咸的?！?br>
“為什么組合就咸？”
母親把筷子“啪”地按桌。
“飯?！?br>
她的聲音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鈍重，“飯，別問些沒用的?！?br>
元英說話了。
他低頭，用木勺攪著己碗的湯，著菜葉渾濁的湯打轉(zhuǎn)。
但他能感覺到，父親他。
那是種很復(fù)雜的目光。
有驚訝，有憂慮，還有種被翼翼壓去的、近乎疼痛的西。
飯后，母親去公水房洗碗。
承儒從帆布包拿出個皮紙裹著的包，層層打，面是幾本文書。
書脊的字母元英個也認(rèn)識，但他記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——和墻糊的《民報》的字完樣。
“這是文書?！?br>
承儒低聲說，像是說給兒子聽，也像言語，“爸學(xué)學(xué)的就是這個。
機(jī)械工程?！?br>
“為什么學(xué)這個？”
承儒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像雪落窗就化了。
“因為……家需要。
那候，我們需要己的機(jī)器，己的機(jī)?！?br>
“為什么了？”
父親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沒回答，只是把書重新包，塞進(jìn)炕席底。
那己經(jīng)有摞同樣的皮紙包，整齊得像磚塊。
“元英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按兒子瘦的肩。
那很，骨節(jié)突出，掌有硬繭。
“有些事，還能問。
懂嗎？”
“為什么能問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承儒張了張嘴。
屋來鄰居家吆喝孩子的聲音，還有遠(yuǎn)處隱約的廣播喇叭，正播什么社論。
他終只是搖了搖頭，兒子肩按得更重了些，“等你長，爸告訴你。
，記住——有些問題，只能問。”
元英懂。
但他記住了父親此刻的眼：種混合著力、愧疚，和某種堅硬核的眼。
、晚的算術(shù)（煤油燈）母親燈納鞋底。
錐子穿過厚厚的布層，發(fā)出沉悶的噗嗤聲。
元英趴炕，面前攤著父親用廠廢圖紙裁的“本子”，用鉛筆頭面畫道道。
他畫了豎，又畫橫。
“媽，這是幾？”
母親瞥了眼：“。”
“為什么是？”
“道就是?！?br>
“西道為什么是西？”
母親的錐子停了來。
她盯著兒子了幾秒，忽然鞋底，起身從炕柜掏出個鐵皮盒子。
打，面是些零碎：幾枚紐扣，段紅頭繩，還有包用油紙包著的冰糖。
她拈出顆冰糖，炕席。
“這是顆，這是兩顆，這是顆?！?br>
她指著說，“顆比兩顆多顆，兩顆比顆多顆。
懂了嗎？”
元英著那顆晶瑩的糖。
煤油燈，它們泛著琥珀的光。
“為什么多顆就是多？”
母親愣住了。
“我是說，”元英努力組織著語言，炕席比劃，“你說‘多’，可‘多’是什么？
‘多’為什么是‘多’？”
長的沉默。
只有燈芯燃燒偶爾發(fā)出的噼啪聲，和窗呼嘯而過的風(fēng)。
遠(yuǎn)處來幾聲狗吠，很又被風(fēng)聲吞沒。
母親慢慢坐回炕沿。
她沒再兒子，而是盯著己那布滿裂和繭的。
許，她輕輕說：“元英，媽沒念過什么書。
你爸念過，但他……他也能念了。
這的事，是每個‘為什么’都有答案。
有候，你非得問，就惹麻煩?！?br>
她的聲音很低，很，像陳述個和“明要雨”樣簡的事實。
“就像這冰糖?！?br>
她拈起顆，對著燈光，“它是甜的。
你了，知道是甜的，就行了。
別問它為什么甜，也別問甜是什么。
問多了，糖就沒了。
懂嗎？”
元英懂。
但他懂了母親眼的西。
那是恐懼。
西、凌晨的密語（父親歸來）半，元英被凍醒了。
炕火早己熄滅，屋的寒氣像有實質(zhì)，沉甸甸地壓胸。
他聽見屋有窸窣聲，還有低的交談。
是父親回來了——他常元英睡后，又悄悄起身，知去哪兒，凌晨才回。
“……能再去了?！?br>
是母親的聲音，壓得像耳語，卻帶著顫。
“就這幾，抄完就……抄什么抄！
那是文！
被見，咱們家都完了！”
沉默。
元英輕輕身，臉貼著冰冷的墻壁。
墻那邊是父母住的隔間，只掛著塊藍(lán)布簾子。
透過簾子的縫隙，他見父親佝僂的背，正坐那張唯完的椅子。
“淑珍。”
父親的聲音疲憊得像被磨禿了的砂紙，“那是我的血。
年了，我譯了年。
眼后點(diǎn)……血比命重要嗎？”
母親的聲音忽然拔，又猛地壓低，“，你是什么候？
前院李家，就因為收著本英文詞典，家了！
咱們元英才歲，你讓他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了哽咽。
又是陣沉默。
很長，長得元英以為要亮了。
然后，他聽見父親長長地、長長地嘆了氣。
那氣嘆得那么深，那么沉，像是把臟腑都嘆出來了。
“……。
抄了?！?br>
“的？”
“的。
明……，今我就燒了?！?br>
“你舍得？”
“舍得?！?br>
父親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雪落雪，“可你說了，元英才歲?！?br>
母親哭了。
沒有聲音，但元英見簾子，父親彎腰，輕輕拍著母親的背。
，，像哄嬰兒。
元英閉了眼。
他懂“文”是什么，懂“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聽懂了“燒了”。
燒了，就是沒了，像爐膛的煤，燒完了，就剩堆灰。
他忽然想起傍晚那個問題。
為什么雪？
為什么鹽是咸的？
為什么“多”是“多”？
如書燒了，這些問題，還有答案嗎？
、雪獨(dú)行（次清晨）沒亮透，灰蒙蒙的，像塊用臟了的抹布。
元英醒了，發(fā)父母都。
屋的爐子冷著，灶臺著半個窩頭，碗米糊，糊己經(jīng)凝了層膜。
他穿母親給他縫的棉襖——袖接了兩次，顏深淺。
推門，股寒風(fēng)嗆得他咳嗽起來。
雪停了。
地積了厚厚層，得刺眼。
院個也沒有，只有幾行腳印，從各家門蜿蜒到院門，又被新雪蓋得模糊。
元英沿著腳印走。
棉鞋陷進(jìn)雪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他走得很慢，因為雪太深，幾乎到他腿。
院門有個郵筒，綠，漆掉得斑斑駁駁。
他靠著郵筒喘氣，汽團(tuán)團(tuán)噴出來。
就這，他見了父親。
承儒站巷子的桿，背對著這邊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棉襖，沒戴帽子，花的頭發(fā)風(fēng)糟糟地飄。
他捧著什么，很厚的摞，用皮紙包著。
他那些紙。
得很慢，頁，頁，像什么活物。
元英沒喊他。
他靠著郵筒，著父親的背。
父親站了很，到元英覺得腳趾都凍僵了。
然后，父親從懷掏出火柴。
劃火柴的聲音很輕，但寂靜的清晨，清脆得像骨頭折斷。
簇火苗亮起來。
父親蹲身，把火苗到紙頁的角。
紙燒起來了。
先是邊緣卷曲、發(fā)，然后橙紅的火舌貪婪地舔去，迅速蔓延。
父親沒有松，就那樣蹲著，著火焰吞噬那些他“譯了年”的西。
火光照亮他的臉，那張總是疲憊、總是沉默的臉，此刻沒有何表。
沒有悲傷，沒有憤怒，甚至連木然都沒有。
只是空。
仿佛燒的是紙，是他身的部。
那部被取出來，燒灰，他就輕了，空了，可以繼續(xù)活去了。
火焰越來越旺。
有燒著的紙頁被風(fēng)卷起，像的蝴蝶，空飛幾，又力地墜落雪地，嘶聲，熄了，留片焦。
元英忽然跑了起來。
他跑得那么急，深腳淺腳，摔倒了，爬起來繼續(xù)跑。
雪灌進(jìn)棉鞋，冰冷刺骨，但他管。
他跑到父親面前，喘著粗氣，臉凍得紅。
承儒抬起頭，見兒子，愣住了。
“元英？
你怎么……爸。”
元英打斷他，指著那堆還燃燒的紙灰，“為什么燒了？”
承儒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它嗎？”
元英追問，聲音寒風(fēng)發(fā)顫，“它錯事了嗎？
為什么燒了？
為什么？”
為什么。
又是為什么。
承儒著兒子。
歲的孩子，站齊膝深的雪，棉襖歪歪扭扭，圍巾散了，眼睛卻亮得驚，像雪地突然燃起的兩簇火。
那眼，有甘，有憤怒，有種近乎本能的、對“被剝奪”的抵抗。
承儒忽然笑了。
是剛才那種空茫的笑，而是正的、從胸腔深處涌來的笑。
他笑起來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，但那總是疲憊的眼睛，有什么西亮了。
他伸出——那只剛剛捧著書稿、點(diǎn)火的，此刻還殘留著煙味——重重地、用力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發(fā)。
“問得。”
他說，聲音嘶啞，卻帶著種奇異的、近乎亢奮的力道，“元英，你問得?！?br>
他把兒子抱起來。
歲的孩子很輕，他臂彎像捆柴。
他轉(zhuǎn)身，背對著那堆漸漸熄滅的灰燼，步往家走。
雪又始了。
細(xì)密的雪粒子，打臉像沙子。
“爸能告訴你為什么?！?br>
承儒兒子耳邊說，熱氣噴孩子凍紅的耳朵，“但你要記住今。
記住你問了‘為什么’。
記住這個問題，遠(yuǎn)記住。
等你長了，等你……等你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而用怕的那，你己去找答案。”
元英趴父親肩，著那堆灰燼越來越遠(yuǎn)，后變雪地塊斑，然后被新雪蓋住，什么也見了。
“那要等到什么候？”
他悶悶地問。
承儒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知道。”
他終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嘆息，“也許很。
也許……要很。
但你要等，要活去。
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的那。
能答應(yīng)爸嗎？”
元英沒說話。
他只是轉(zhuǎn)過頭，把臉埋進(jìn)父親冰冷的棉襖領(lǐng)子。
那有煙味，有墨味，還有種他說清的、像鐵銹又像舊紙的氣息。
很多年后，當(dāng)元英柏林公寓，對著滿墻書籍和空稿紙，試圖寫《文化屬與生存哲學(xué)》的序章，他總想起這個清晨。
想起雪，想起火，想起父親空茫的臉，和那句“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的那”。
那他才明，父親給他的，是個答案。
是個詛咒。
也是個許諾。
、余燼與火種（當(dāng)）那晚，承儒發(fā)燒了。
燒得糊糊涂，首說夢話。
有是文，音節(jié)急促破碎；有是文，喊著“別燒”、“還有頁”。
母親用濕巾敷他額頭，遍又遍，水了盆又盆。
元英坐炕角，著父親昏燈光潮紅的臉。
父親的眼鏡擱枕邊，鏡片反著搖曳的燈焰，像兩簇熄滅的火。
半，父親忽然醒了。
他睜眼，眼渙散，屋茫然地轉(zhuǎn)了圈，后落兒子身。
了很，仿佛確認(rèn)什么。
然后，他力地抬起，指了指炕席。
元英愣了，爬到炕席邊，摸索著。
父親枕頭正方，炕席的縫隙，他摸到個硬硬的西。
抽出來，是個薄薄的、用油布仔細(xì)包著的本子。
“這個……沒燒?！?br>
父親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(fēng)箱，“就這本了。
你……收。
別讓你媽見?！?br>
元英打油布。
面是個巴掌的筆記本，皮封面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。
，頁寫著行字，墨跡很舊了：“然哲學(xué)的數(shù)學(xué)原理——頓。
始譯于5年春?！?br>
面是行字，墨新些，像是近才添的：“求之路，苦旅也。
然火滅，終有燎原。
——顧伯年贈，6年冬”元英認(rèn)得“頓”，也認(rèn)得“顧伯年”。
但他認(rèn)得那些字。
父親教過他認(rèn)字，那些母親睡后的深，用指尖炕席，筆劃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他聲問。
父親沒回答。
他己經(jīng)又昏睡過去，眉頭緊鎖，額是汗。
元英抱著那個本子，炕角蜷團(tuán)。
煤油燈的火焰墻出的、搖晃的子。
屋，風(fēng)聲陣緊過陣，像是有什么西嗚咽，撞門，休止地問——為什么？
為什么？
為什么？
他低頭，本子二頁。
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有些是印刷的洋文，旁邊是父親用鋼筆寫的字，工整，清瘦，筆劃，像是用盡身力氣刻去的。
他懂。
但他頁頁過去，那些陌生的符號，父親的字跡。
燈光太暗，字又太，他得把臉得很近，近到能聞見紙張陳舊的霉味，和墨水某種苦澀的氣息。
到某頁，他停住了。
那頁的空處，父親用紅筆畫了個的、歪歪扭扭的問號。
問號面，寫著行字：“推動力何？
帝之？
抑或，秩序本混沌？”
元英伸出凍得紅的指，輕輕摸了摸那個問號。
墨水己經(jīng)滲進(jìn)紙纖維，摸起來有的凸起，像道剛剛結(jié)痂的傷疤。
他把本子合，緊緊抱懷。
油布光滑冰冷，但面那疊紙，卻仿佛發(fā)燙，燙得他胸生疼。
炕那頭，母親累得趴父親枕邊睡著了。
父親夢喃喃說著什么，聽清。
元英爬起來，輕輕腳地爬到窗邊。
窗玻璃又結(jié)滿了霜花，月光閃著細(xì)碎的、冰晶般的光。
他用指面畫了個西。
個問號。
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父親筆記本畫的那個，模樣。
然后他蜷窗臺，抱著那個本子，閉了眼。
雪還。
聲地，綿密地，覆蓋了這個剛剛醒來的、充滿疑問的界。
也覆蓋了那條從家屬院蜿蜒而出、往未知遠(yuǎn)方的、尚未被踩出的路。
而某個歲孩子緊握的掌，顆被數(shù)“為什么”澆灌、被個父親的絕望與希望同焐熱的火種，正茫茫雪，發(fā)出簇弱而倔的光。
它要等很。
但它等去。
等到能燃燒的那。
是飄落的雪，是窗玻璃凝固的霜花。
歲的他趴炕沿，鼻尖抵著冰冷的玻璃，那些冰晶生長出枝葉般的紋路。
屋很暗，煤油燈還沒點(diǎn)，只有灶膛將熄未熄的火光，土墻出母親佝僂的剪。
母親補(bǔ)衣服。
針穿過粗布的嘶嘶聲，是這個家除了風(fēng)聲唯的聲音。
“媽。”
他忽然。
母親的停了停，沒抬頭：“嗯?！?br>
“為什么雪？”
針又動了起來。
補(bǔ)的是父親的工作服，肘部磨得透亮，她剪了己舊棉襖的襯墊進(jìn)去，針腳細(xì)密得幾乎見。
“冷了，就雪。”
“為什么冷？”
“冬了?！?br>
“為什么有冬？”
母親這次抬起了頭。
昏暗，她的臉像是墻剪忽然有了官，那些被煤煙和勞蝕刻出的紋路，跳動的火光深道淺道。
她著兒子，了很，到元英以為她又像往常那樣，用“孩子別瞎問”來結(jié)束對話。
但她只是輕輕嘆了氣，聲音低得像言語：“哪有那么多為什么?！?br>
這句話，元英未來年的生，同的場合、從同的，聽過數(shù)次。
但這，6年遼某個縣城的工家屬院，是他次聽見。
他滿意。
二、鹽與雪與煤（晚餐）父親承儒是點(diǎn)半到家的。
門灌進(jìn)股汽，他拍打著棉襖的雪，眼鏡片瞬間蒙了霧。
摘來擦拭，元英見父親眼有兩片深青，像被用臟抹布擦過。
飯桌是張掉了漆的方凳。
米面窩頭，碟咸菜，盆菜土豆湯，湯面漂著零星的油星。
母親把稠的湯舀進(jìn)父親碗，又把半個窩頭掰碎泡進(jìn)去——父親的胃，硬的疼。
元英盯著湯盆。
蒸汽升，房梁聚團(tuán)。
“爸?！?br>
承儒正低頭喝湯，聞聲抬起臉。
他西出頭，頭發(fā)卻己了半，昏的燈泡泛著灰。
“怎么了元英？”
“鹽是什么？”
母親夾咸菜的頓半空。
承儒推了推眼鏡。
那是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花鏡，鏡片厚得像酒瓶底。
“鹽……就是咸的西。
菜要的。”
“為什么咸？”
“因為面有……鈉和氯。”
承儒用了這兩個詞后，明顯猶豫了，仿佛掂量個歲孩子能否聽懂。
但他見了兒子那眼睛——那是孩童的發(fā)問，更像某種專注的、近乎偏執(zhí)的凝。
“它們組合起，就是咸的?！?br>
“為什么組合就咸？”
母親把筷子“啪”地按桌。
“飯?！?br>
她的聲音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鈍重，“飯，別問些沒用的?！?br>
元英說話了。
他低頭，用木勺攪著己碗的湯，著菜葉渾濁的湯打轉(zhuǎn)。
但他能感覺到，父親他。
那是種很復(fù)雜的目光。
有驚訝，有憂慮，還有種被翼翼壓去的、近乎疼痛的西。
飯后，母親去公水房洗碗。
承儒從帆布包拿出個皮紙裹著的包，層層打，面是幾本文書。
書脊的字母元英個也認(rèn)識，但他記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——和墻糊的《民報》的字完樣。
“這是文書?！?br>
承儒低聲說，像是說給兒子聽，也像言語，“爸學(xué)學(xué)的就是這個。
機(jī)械工程?！?br>
“為什么學(xué)這個？”
承儒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像雪落窗就化了。
“因為……家需要。
那候，我們需要己的機(jī)器，己的機(jī)?！?br>
“為什么了？”
父親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沒回答，只是把書重新包，塞進(jìn)炕席底。
那己經(jīng)有摞同樣的皮紙包，整齊得像磚塊。
“元英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按兒子瘦的肩。
那很，骨節(jié)突出，掌有硬繭。
“有些事，還能問。
懂嗎？”
“為什么能問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承儒張了張嘴。
屋來鄰居家吆喝孩子的聲音，還有遠(yuǎn)處隱約的廣播喇叭，正播什么社論。
他終只是搖了搖頭，兒子肩按得更重了些，“等你長，爸告訴你。
，記住——有些問題，只能問。”
元英懂。
但他記住了父親此刻的眼：種混合著力、愧疚，和某種堅硬核的眼。
、晚的算術(shù)（煤油燈）母親燈納鞋底。
錐子穿過厚厚的布層，發(fā)出沉悶的噗嗤聲。
元英趴炕，面前攤著父親用廠廢圖紙裁的“本子”，用鉛筆頭面畫道道。
他畫了豎，又畫橫。
“媽，這是幾？”
母親瞥了眼：“。”
“為什么是？”
“道就是?！?br>
“西道為什么是西？”
母親的錐子停了來。
她盯著兒子了幾秒，忽然鞋底，起身從炕柜掏出個鐵皮盒子。
打，面是些零碎：幾枚紐扣，段紅頭繩，還有包用油紙包著的冰糖。
她拈出顆冰糖，炕席。
“這是顆，這是兩顆，這是顆?！?br>
她指著說，“顆比兩顆多顆，兩顆比顆多顆。
懂了嗎？”
元英著那顆晶瑩的糖。
煤油燈，它們泛著琥珀的光。
“為什么多顆就是多？”
母親愣住了。
“我是說，”元英努力組織著語言，炕席比劃，“你說‘多’，可‘多’是什么？
‘多’為什么是‘多’？”
長的沉默。
只有燈芯燃燒偶爾發(fā)出的噼啪聲，和窗呼嘯而過的風(fēng)。
遠(yuǎn)處來幾聲狗吠，很又被風(fēng)聲吞沒。
母親慢慢坐回炕沿。
她沒再兒子，而是盯著己那布滿裂和繭的。
許，她輕輕說：“元英，媽沒念過什么書。
你爸念過，但他……他也能念了。
這的事，是每個‘為什么’都有答案。
有候，你非得問，就惹麻煩?！?br>
她的聲音很低，很，像陳述個和“明要雨”樣簡的事實。
“就像這冰糖?！?br>
她拈起顆，對著燈光，“它是甜的。
你了，知道是甜的，就行了。
別問它為什么甜，也別問甜是什么。
問多了，糖就沒了。
懂嗎？”
元英懂。
但他懂了母親眼的西。
那是恐懼。
西、凌晨的密語（父親歸來）半，元英被凍醒了。
炕火早己熄滅，屋的寒氣像有實質(zhì)，沉甸甸地壓胸。
他聽見屋有窸窣聲，還有低的交談。
是父親回來了——他常元英睡后，又悄悄起身，知去哪兒，凌晨才回。
“……能再去了?！?br>
是母親的聲音，壓得像耳語，卻帶著顫。
“就這幾，抄完就……抄什么抄！
那是文！
被見，咱們家都完了！”
沉默。
元英輕輕身，臉貼著冰冷的墻壁。
墻那邊是父母住的隔間，只掛著塊藍(lán)布簾子。
透過簾子的縫隙，他見父親佝僂的背，正坐那張唯完的椅子。
“淑珍。”
父親的聲音疲憊得像被磨禿了的砂紙，“那是我的血。
年了，我譯了年。
眼后點(diǎn)……血比命重要嗎？”
母親的聲音忽然拔，又猛地壓低，“，你是什么候？
前院李家，就因為收著本英文詞典，家了！
咱們元英才歲，你讓他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了哽咽。
又是陣沉默。
很長，長得元英以為要亮了。
然后，他聽見父親長長地、長長地嘆了氣。
那氣嘆得那么深，那么沉，像是把臟腑都嘆出來了。
“……。
抄了?！?br>
“的？”
“的。
明……，今我就燒了?！?br>
“你舍得？”
“舍得?！?br>
父親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雪落雪，“可你說了，元英才歲?！?br>
母親哭了。
沒有聲音，但元英見簾子，父親彎腰，輕輕拍著母親的背。
，，像哄嬰兒。
元英閉了眼。
他懂“文”是什么，懂“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聽懂了“燒了”。
燒了，就是沒了，像爐膛的煤，燒完了，就剩堆灰。
他忽然想起傍晚那個問題。
為什么雪？
為什么鹽是咸的？
為什么“多”是“多”？
如書燒了，這些問題，還有答案嗎？
、雪獨(dú)行（次清晨）沒亮透，灰蒙蒙的，像塊用臟了的抹布。
元英醒了，發(fā)父母都。
屋的爐子冷著，灶臺著半個窩頭，碗米糊，糊己經(jīng)凝了層膜。
他穿母親給他縫的棉襖——袖接了兩次，顏深淺。
推門，股寒風(fēng)嗆得他咳嗽起來。
雪停了。
地積了厚厚層，得刺眼。
院個也沒有，只有幾行腳印，從各家門蜿蜒到院門，又被新雪蓋得模糊。
元英沿著腳印走。
棉鞋陷進(jìn)雪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他走得很慢，因為雪太深，幾乎到他腿。
院門有個郵筒，綠，漆掉得斑斑駁駁。
他靠著郵筒喘氣，汽團(tuán)團(tuán)噴出來。
就這，他見了父親。
承儒站巷子的桿，背對著這邊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棉襖，沒戴帽子，花的頭發(fā)風(fēng)糟糟地飄。
他捧著什么，很厚的摞，用皮紙包著。
他那些紙。
得很慢，頁，頁，像什么活物。
元英沒喊他。
他靠著郵筒，著父親的背。
父親站了很，到元英覺得腳趾都凍僵了。
然后，父親從懷掏出火柴。
劃火柴的聲音很輕，但寂靜的清晨，清脆得像骨頭折斷。
簇火苗亮起來。
父親蹲身，把火苗到紙頁的角。
紙燒起來了。
先是邊緣卷曲、發(fā)，然后橙紅的火舌貪婪地舔去，迅速蔓延。
父親沒有松，就那樣蹲著，著火焰吞噬那些他“譯了年”的西。
火光照亮他的臉，那張總是疲憊、總是沉默的臉，此刻沒有何表。
沒有悲傷，沒有憤怒，甚至連木然都沒有。
只是空。
仿佛燒的是紙，是他身的部。
那部被取出來，燒灰，他就輕了，空了，可以繼續(xù)活去了。
火焰越來越旺。
有燒著的紙頁被風(fēng)卷起，像的蝴蝶，空飛幾，又力地墜落雪地，嘶聲，熄了，留片焦。
元英忽然跑了起來。
他跑得那么急，深腳淺腳，摔倒了，爬起來繼續(xù)跑。
雪灌進(jìn)棉鞋，冰冷刺骨，但他管。
他跑到父親面前，喘著粗氣，臉凍得紅。
承儒抬起頭，見兒子，愣住了。
“元英？
你怎么……爸。”
元英打斷他，指著那堆還燃燒的紙灰，“為什么燒了？”
承儒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它嗎？”
元英追問，聲音寒風(fēng)發(fā)顫，“它錯事了嗎？
為什么燒了？
為什么？”
為什么。
又是為什么。
承儒著兒子。
歲的孩子，站齊膝深的雪，棉襖歪歪扭扭，圍巾散了，眼睛卻亮得驚，像雪地突然燃起的兩簇火。
那眼，有甘，有憤怒，有種近乎本能的、對“被剝奪”的抵抗。
承儒忽然笑了。
是剛才那種空茫的笑，而是正的、從胸腔深處涌來的笑。
他笑起來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，但那總是疲憊的眼睛，有什么西亮了。
他伸出——那只剛剛捧著書稿、點(diǎn)火的，此刻還殘留著煙味——重重地、用力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發(fā)。
“問得。”
他說，聲音嘶啞，卻帶著種奇異的、近乎亢奮的力道，“元英，你問得?！?br>
他把兒子抱起來。
歲的孩子很輕，他臂彎像捆柴。
他轉(zhuǎn)身，背對著那堆漸漸熄滅的灰燼，步往家走。
雪又始了。
細(xì)密的雪粒子，打臉像沙子。
“爸能告訴你為什么?！?br>
承儒兒子耳邊說，熱氣噴孩子凍紅的耳朵，“但你要記住今。
記住你問了‘為什么’。
記住這個問題，遠(yuǎn)記住。
等你長了，等你……等你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而用怕的那，你己去找答案。”
元英趴父親肩，著那堆灰燼越來越遠(yuǎn)，后變雪地塊斑，然后被新雪蓋住，什么也見了。
“那要等到什么候？”
他悶悶地問。
承儒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知道。”
他終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嘆息，“也許很。
也許……要很。
但你要等，要活去。
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的那。
能答應(yīng)爸嗎？”
元英沒說話。
他只是轉(zhuǎn)過頭，把臉埋進(jìn)父親冰冷的棉襖領(lǐng)子。
那有煙味，有墨味，還有種他說清的、像鐵銹又像舊紙的氣息。
很多年后，當(dāng)元英柏林公寓，對著滿墻書籍和空稿紙，試圖寫《文化屬與生存哲學(xué)》的序章，他總想起這個清晨。
想起雪，想起火，想起父親空茫的臉，和那句“活到能問‘為什么’的那”。
那他才明，父親給他的，是個答案。
是個詛咒。
也是個許諾。
、余燼與火種（當(dāng)）那晚，承儒發(fā)燒了。
燒得糊糊涂，首說夢話。
有是文，音節(jié)急促破碎；有是文，喊著“別燒”、“還有頁”。
母親用濕巾敷他額頭，遍又遍，水了盆又盆。
元英坐炕角，著父親昏燈光潮紅的臉。
父親的眼鏡擱枕邊，鏡片反著搖曳的燈焰，像兩簇熄滅的火。
半，父親忽然醒了。
他睜眼，眼渙散，屋茫然地轉(zhuǎn)了圈，后落兒子身。
了很，仿佛確認(rèn)什么。
然后，他力地抬起，指了指炕席。
元英愣了，爬到炕席邊，摸索著。
父親枕頭正方，炕席的縫隙，他摸到個硬硬的西。
抽出來，是個薄薄的、用油布仔細(xì)包著的本子。
“這個……沒燒?！?br>
父親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(fēng)箱，“就這本了。
你……收。
別讓你媽見?！?br>
元英打油布。
面是個巴掌的筆記本，皮封面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。
，頁寫著行字，墨跡很舊了：“然哲學(xué)的數(shù)學(xué)原理——頓。
始譯于5年春?！?br>
面是行字，墨新些，像是近才添的：“求之路，苦旅也。
然火滅，終有燎原。
——顧伯年贈，6年冬”元英認(rèn)得“頓”，也認(rèn)得“顧伯年”。
但他認(rèn)得那些字。
父親教過他認(rèn)字，那些母親睡后的深，用指尖炕席，筆劃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他聲問。
父親沒回答。
他己經(jīng)又昏睡過去，眉頭緊鎖，額是汗。
元英抱著那個本子，炕角蜷團(tuán)。
煤油燈的火焰墻出的、搖晃的子。
屋，風(fēng)聲陣緊過陣，像是有什么西嗚咽，撞門，休止地問——為什么？
為什么？
為什么？
他低頭，本子二頁。
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有些是印刷的洋文，旁邊是父親用鋼筆寫的字，工整，清瘦，筆劃，像是用盡身力氣刻去的。
他懂。
但他頁頁過去，那些陌生的符號，父親的字跡。
燈光太暗，字又太，他得把臉得很近，近到能聞見紙張陳舊的霉味，和墨水某種苦澀的氣息。
到某頁，他停住了。
那頁的空處，父親用紅筆畫了個的、歪歪扭扭的問號。
問號面，寫著行字：“推動力何？
帝之？
抑或，秩序本混沌？”
元英伸出凍得紅的指，輕輕摸了摸那個問號。
墨水己經(jīng)滲進(jìn)紙纖維，摸起來有的凸起，像道剛剛結(jié)痂的傷疤。
他把本子合，緊緊抱懷。
油布光滑冰冷，但面那疊紙，卻仿佛發(fā)燙，燙得他胸生疼。
炕那頭，母親累得趴父親枕邊睡著了。
父親夢喃喃說著什么，聽清。
元英爬起來，輕輕腳地爬到窗邊。
窗玻璃又結(jié)滿了霜花，月光閃著細(xì)碎的、冰晶般的光。
他用指面畫了個西。
個問號。
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父親筆記本畫的那個，模樣。
然后他蜷窗臺，抱著那個本子，閉了眼。
雪還。
聲地，綿密地，覆蓋了這個剛剛醒來的、充滿疑問的界。
也覆蓋了那條從家屬院蜿蜒而出、往未知遠(yuǎn)方的、尚未被踩出的路。
而某個歲孩子緊握的掌，顆被數(shù)“為什么”澆灌、被個父親的絕望與希望同焐熱的火種，正茫茫雪，發(fā)出簇弱而倔的光。
它要等很。
但它等去。
等到能燃燒的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