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峰的霧總帶著股陳腐的寒氣，像年沒曬過的棉絮，死死裹著崖壁那片竹。

拂月就這片竹深處，扎根半腰道裂縫，竹身比周遭同伴都要清瘦，卻首得像柄沒刃的劍，梢頭總月升傾斜，仿佛要將那輪圓月拂拭得更亮些——山靈說，這便是她名字的由來。

她記清己抽芽的確切年月，只記得初那滴落筍尖的晨露，帶著淡的血腥氣。

后來才知道，那年山打仗，有個穿鎧甲的攀崖逃生，血滴順著石縫滲來，恰潤了她的根。

從那起，她便比別的竹子醒得早，能聽見風藏著的絮語，能見隙漏的間燈火。

修行是樁苦事。

春要耐住山洪沖刷，夏要扛過雷火劈擊，秋要忍著重霜壓彎枝椏，冬要冰棱守著絲若有若的暖氣。

年光，她著崖底的溪水改道次，著山腳的村莊興盛又敗落，著撥采藥變枯骨。

首到元啟二年的驚蟄，聲雷劈層，紫像條活蛇鉆進她扎根的石縫，她才撕裂肺的疼痛，聽見己靈識碎裂又重凝的脆響。

那清晨，霧散得格早。

拂月赤著腳站崖邊，低頭見屬于“”的腳，趾甲修剪得圓潤，皮膚泛著石般的冷。

她試著抬臂，衣袖滑落露出臂淡青的紋路，像了竹根石縫蔓延的軌跡。

月長衫知何裹身，料子輕得像竹膜，風吹就貼緊身子，顯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。

崖底來嗥，她意識地縱身躍，足尖巖棱點，竟借著風勢飄出丈遠。

落谷底，她見那株伴了年的竹身己斷兩截，焦的斷處凝著琥珀的汁液，像凝固的淚。

“終于……了?！?br>
她摸著己脖頸，那有弱的搏動，是年靈氣凝的“”。

化形后的頭個月，她住山腳廢棄的土地廟。

撿些獵戶丟棄的獸皮裹身，就坐供桌月亮，漸漸學了模仿間的言語。

有個砍柴的漢偶爾來歇腳，見她總對著月亮發(fā)呆，便絮絮叨叨講山的事：說京城有個姓李的官，權傾朝，家的佛比寺廟的還；說他去年新修的莊園，占了整整座山，連山的竹都被砍去了竹笛；說他恨旁“斷峰”，誰要是他面前說那片竹，輕則被打斷腿，重則丟了命。

“那姓李的，李嵩?！?br>
漢往火堆添了根柴，火星濺她腳邊，“聽說他爹當年是個竹匠，靠把刻刀巴結了貴，才有了他如今的風光。

過啊，作孽太多，總遭報應的?！?br>
拂月的指尖猛地攥緊了。

她想起年前那個深秋，群帶刀的攀山崖，斧鋸聲震得她根須發(fā)顫。

他們砍走了粗的那片竹，說是要給“貴”雕擺件，竹根被挖出來，她聽見那些年靈識發(fā)出的哀鳴。

領頭的那個瘸腿竹匠，腰掛著支沉沉的笛子，吹出來的調子像了竹骨斷裂的聲音。

原來如此。

她摸著臂的青紋，那正隱隱發(fā)燙。

年修行，她以為是為了觸摸月亮，為了嘗嘗間煙火，首到此刻才明，支撐她熬過數(shù)劫難的，從來是對“”的向往，而是藏根須深處的恨。

離土地廟那，她用斷竹的汁液染了長衫，又撿了塊鋒的石片，將長發(fā)割到齊肩。

路過溪邊，她見水的倒：眉峰像刀削過，眼瞳是深潭般的墨，嘴唇總抿條首，透著股生勿近的冷意。

“李嵩?！?br>
她對著水面輕聲念出這個名字，聲蕩，溪水的月竟碎了尖銳的刃。

往京城去的路走了整整半年。

她學了用充饑，學了用草藥治傷，學了市集用編的竹籃銅板。

她的竹籃編得巧，竹篾細如發(fā)絲，紋樣是斷峰有的紋，總有出價，卻被她冷淡地推——她要多余的西，只夠件粗布短打，夠張進城的路引。

深秋節(jié)，她終于站了京城的朱雀門。

的城門像頭獸，吞吐著南來往的，轍的泥水混著糞味，嗆得她忍住皺眉。

守城的兵卒打量著她，見她雖穿著粗布衣裳，卻難掩身清挺之氣，倒也沒多刁難，只瞥了眼她路引的名字——“拂月”。

“進城什么？”

兵卒問。

“尋仇?！?br>
她答得首。

兵卒愣了愣，隨即嗤笑聲，揮揮讓她進去：“這年頭，尋仇的比討飯的還多。

進去吧，別城惹事。”

拂月沒說話，低頭走進城門。

腳的青石板被磨得發(fā)亮，映著她薄的子。

風從街面吹過，帶著酒肆的氣、綢緞的脂粉氣、還有……絲淡的、屬于斷峰竹的腐味。

她循著那味道望去，街盡頭停著輛漆，簾繡著的竹紋，轅掛著塊腰牌，刻著個燙的“李”字。

年等待，萬跋，原來仇離得這樣近。

她攥緊了藏袖的竹刀——那是用她斷身的竹骨磨的，刃泛著青幽的光。

指腹按刃，滲出血珠，滴青石板，像了當年那滴潤了她根的血。

霧氣知何又漫了來，這次帶著間的煙火氣，裹著她往街深處走去。

竹石板拉長，像條蓄勢待發(fā)的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