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5年秋，樺城的風己經帶了硬氣，刮機械廠鍛壓間的鐵皮屋頂，嗚嗚響得像伙計的咳嗽。

李守業(yè)把后塊燒得紅的鐵坯按進模具，錘掄去，火星濺他藏青工裝的褲腳，燙出兩個起眼的洞——他早習慣了，就像習慣間震得耳膜發(fā)顫的鍛錘聲，習慣鐵屑落衣領的扎癢，更習慣每清晨點半，妻子張桂蘭門喊他喝米糊糊。

“守業(yè)！

再加把勁！

這月的‘攻堅’紅旗，咱鍛壓間可能讓給工間！”

間主拍著他的肩膀，聲音裹機器轟鳴，得到耳邊才能聽清。

李守業(yè)沒說話，只從工具箱摸出塊粗布，擦了擦額角的汗。

他的繭比鐵皮還厚，指關節(jié)腫得發(fā)亮，那是抗戰(zhàn)兵工廠當學徒，被機夾過、被鐵水燙過留的印子。

他，藝就是根，只要攥著鐵，子就飄。

間另頭，趙文濤正蹲新機旁，捏著張圖紙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
他穿的工裝比別干凈些，袖還別著支鋼筆——這滿是油的間，顯得有些格格入。

作為留蘇回來的技術員，他總琢磨著改改設備的參數，說能效率，可前幾剛了想法，就被捅到了副廠長王建那兒，說他“安，想搞殊化”。

“趙工，別琢磨了，李師傅他們的法子，幾年都過來了，錯了?！?br>
旁邊的年輕學徒過來，壓低聲音勸。

趙文濤沒抬頭，指尖圖紙劃著：“法子能出活，但費料又費，咱們得跟得……”話沒說完，王建的聲音就從間門了過來。

王建穿的干部服熨得筆挺，袖扣得嚴嚴實實，他身后跟著兩個干事，拿著記事本。

“各間注意！

點動員，調攻堅紀律——誰要是敢這節(jié)骨眼搞‘花架子’，拖了集的后腿，廠可答應！”

他說話眼掃過趙文濤，沒停留，卻像帶著股重量，讓趙文濤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。

李守業(yè)把錘，往間走——該回家飯了。

路過辦公樓，正撞見張桂蘭拎著布包往家屬院走，布包鼓鼓囊囊的，是給工家孩子縫的家衣。

“你咋才出來？

鍋的米糊糊都涼了?！?br>
張桂蘭步跟他，嘴沒閑著，“剛水房碰見劉淑珍了，家穿的的確良襯衫，領雪，跟咱這粗布衣裳比，是地……”李守業(yè)沒接話，他對這些感興趣。

走到家屬院門，就聽見露場那邊吵吵嚷嚷的。

近了，是陳秀蓮正拉著個哭鼻子的姑娘，旁邊站著幾個工，臉都太。

“哭啥！

就是丟了塊橡皮？

王芳，你是干部家的孩子，咋還跟丫頭片子計較？”

陳秀蓮的嗓門亮，就壓過了其他聲音。

被說的王芳紅了眼眶，攥著條新織的米圍巾，指尖都泛了。

她是廠的“廠花”，頭發(fā)總梳得整整齊齊，今卻因為塊橡皮，跟鄰居家孩子吵了架。

“她拿我橡皮還承認！”

王芳聲音細，帶著委屈。

陳秀蓮剛要再說，張桂蘭趕緊拉了她把：“行了行了，多點事，我這兒有塊新的，給孩子就是了。”

正說著，李守業(yè)的兒子李向西跑了過來，攥著本卷了邊的課本，往袋塞。

“爹，娘，我去圖書館了?！?br>
他說話眼躲著張桂蘭——考恢復的消息剛，他想復習，又怕娘說他“務正業(yè)”。

張桂蘭然瞪了他眼：“廠要攻堅，你去間幫忙，啥閑書？”

“娘，我……”李向西還想辯解，李守業(yè)卻擺了擺：“讓他去?！?br>
他很管家的事，可今著兒子攥著課本的樣子，突然想起己當年兵工廠，學認字的光景。

晚飯，家屬院的煙囪都冒了煙，米糊糊的氣混著煤煙味，飄紅磚樓之間。

張桂蘭端著碗，坐門的扎，跟隔壁的嬸子嘮嗑：“聽說了嗎？

明知青鄉(xiāng)，向也名?！?br>
她說著，聲音低了些，往屋了眼——李向正埋頭飯，筷子把碗底刮得滋滋響，沒接話。

陳秀蓮也端著碗過來，她明也要鄉(xiāng)，跟李向去個公社。

“嬸子，您別擔，我跟向互相照應，錯了?！?br>
她格潑辣，說話卻讓踏實。

張桂蘭嘆了氣，從布包摸出幾張糧票，塞給陳秀蓮：“帶著，路餓了?！?br>
這，王建家的燈亮了，劉淑珍正站窗前，給王芳整理行李。

“芳啊，到了鄉(xiāng)別，多給你爸寫信?！?br>
她語氣軟來，跟水房的端莊模樣樣，“那圍巾別帶了，鄉(xiāng)風，刮壞了可惜?！?br>
王芳沒說話，把圍巾往行李包塞得更深了——那是她給映員織的，還沒出去。

，李守業(yè)來覆去睡著，聽見隔壁來李向西的動靜——兒子正借著窗的路燈，公水房背書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很清楚。

他起身走到窗邊，見水房的燈拉出個瘦長的子，像株迎著風的苗。

遠處的間，鍛錘聲還沒停，，敲樺城的。

李守業(yè)摸了摸枕頭的舊工具，那是他從兵工廠帶出來的，磨得發(fā)亮。

他知道，這攻堅只是個始，往后的子，還得像掄錘樣，錘錘往砸，才能砸出個模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