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州鎮(zhèn)的青石板路梅雨季節(jié)總是泛著油亮的光，像爺爺飯店灶臺那用了年的鐵鍋。

林滿蹲家院壩的竹匾前曬辣椒面，二荊條的碎末混著潮濕的水汽鉆進鼻腔，嗆得他連連打噴嚏。

歲的年己經(jīng)比院墻邊的桃樹了半個頭，藍(lán)布衫的袖磨出了邊，露出的臂沾著點點辣椒粉，像沒擦凈的朱砂。

灶房的煙囪正吐著淺灰的煙，母親蘇桂英頭用圍裙擦著出來，圍裙沾著剛切的青菜汁：“滿，壇沿水干了，趕緊添點，莫讓泡菜壞了?！?br>
她的聲音帶著點急促，還攥著鍋鏟，鐵柄的木被磨得發(fā)亮。

林滿應(yīng)著聲，的竹耙子往墻角的陶壇走去。

這泡菜壇是爺爺留的，粗陶表面爬滿細(xì)密的冰裂紋，像臉的皺紋。

壇沿總盛著半圈清水，爺爺總說這是 “鎖鮮的鑰匙”，水干了，菜的魂就跑了。

他踮起腳揭沉重的壇蓋，股酸混著花椒的麻氣 “呼” 地?fù)涑鰜?，泡姜泡椒暗綠的鹵水輕輕晃悠，像群胖乎乎的娃娃泡澡。

“慢點掀，壇蓋要輕拿輕?！?br>
父親林建軍扛著鋤頭從菜地回來，褲腳沾著新鮮的泥土，“你爺爺說泡菜壇有靈，受了驚，菜就酸得發(fā)苦?！?br>
他往院壩的竹椅坐，摸出煙桿鞋底磕了磕，銅煙鍋的煙絲是蜀州產(chǎn)的葉子煙，點燃冒出藍(lán)盈盈的火苗，煙味混著辣椒空氣纏團。

林滿蹲回灶門前添柴，火光斑駁的土墻出他晃動的子，忽忽。

母親正灶臺前炒青菜，鐵鍋 “滋啦” 作響，她總掌握火候，青菜炒得要么過生要么過爛。

“你你炒的啥子哦，拉幾的?！?br>
父親院壩瞅了眼，煙桿往竹椅扶磕，“要是你爺爺，這菜得炒得翠綠，帶著鍋氣?！?br>
“我又是廚?！?br>
母親的聲音有點委屈，鍋鏟鍋得更急了，“你行你過來炒嘛，就知道說風(fēng)涼話。”

她確實沒什么菜的賦，爺爺還總說她 “對火候沒感覺”，同樣的二荊條，她炒出來就是了點說清道明的味。

林滿往灶膛塞了把干松針，火苗 “” 地竄起來，舔著鍋底。

他悄悄抬眼瞅著母親炒菜的樣子，想起爺爺站飯店灶臺前的模樣 —— 爺爺總是先把鐵鍋燒得冒煙，再淋勺菜籽油，油泡剛冒起來就調(diào)料，腕，花椒辣椒就鍋跳起舞來，氣能飄出半條街。

“明趕場，給你扯塊布新校服。”

母親的聲音緩和來，鍋鏟鍋得慢了些，“李師說你這次摸底考得，得獎勵?！?br>
青菜總算出鍋了，雖然賣相般，倒也透著股清爽的。

“我要新衣服?！?br>
林滿往灶膛又添了根柴，火苗映得他臉頰發(fā)燙，“想本《川菜菜譜》，新書店新到的，王胖說面有爺爺過的回鍋法?！?br>
父親的煙桿桌角磕了磕，煙灰簌簌落青石板：“書可以，但校服也得。

你媽連給你納了布鞋，藍(lán)布面子，耐穿。”

屋來針穿過厚布的 “嗤啦” 聲，母親總說蜀州的蜀錦雖，如粗布實，像過子，得經(jīng)磨才行。

林滿沒再說話，只是往灶膛添柴的動作慢了些。

他想起學(xué)年級那年，爺爺還鎮(zhèn)頭著 “林家館”，他總學(xué)后溜到飯店后廚，蹲灶臺邊爺爺菜。

爺爺?shù)膰惯h(yuǎn)干干凈凈，的鍋鏟像有魔法，普的花經(jīng)他炒，就變得油亮噴，蒜苗綠得發(fā)亮，豆瓣紅得誘。

“滿，了，回鍋要‘炒得卷，煸得’?！?br>
爺爺顛著鍋，鍋的片火苗跳起了舞，“選要選坐墩，帶點肥的才，煮的候姜蔥料酒，去腥又鮮?！?br>
他舀起塊塞進林滿嘴，燙得他首咧嘴，卻舍得吐出來，混著豆瓣的辣，舌尖。

飯店的灶比家的得多，是那種能同架鍋的灶臺，煙囪首屋頂，抽走油煙的同，也帶走了爺爺身的力氣。

林滿記得爺爺去前那段間，總是咳嗽，炒完盤菜就要靠灶臺邊歇半，圍裙沾著的油煙也沒力氣擦了。

“這孩子，跟他爺爺個樣，就愛蹲灶房?！?br>
母親端著青菜往堂屋走，見林滿盯著火苗發(fā)呆，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，“將來當(dāng)廚子可惜了?！?br>
“才?！?br>
林滿把頭埋得更低，灶膛的火光映著他的眼睛，“李師說學(xué)氣有出路，將來能進廠。

但我也想學(xué)爺爺?shù)幕劐仯€有魚絲?！?br>
他記得爺爺拿的就是這兩道菜，飯店的招牌菜，鎮(zhèn)辦喜事都要前來訂。

半被雷聲驚醒，林滿見父母還煤油燈忙。

母親縫補他磨破的書包，父親蹲旁邊削竹篾，要編個新的菜籃明趕場用。

“明把那筐青菜賣了，就給滿學(xué)費?！?br>
父親的刀竹片劃出道流暢的弧，竹屑簌簌落地，“考重點也莫關(guān)系，爸教你種辣椒，蜀州的二荊條辣得過癮，收的話，夠你娶媳婦了。”

“才?！?br>
林滿把頭埋進被窩，聽著窗的雨聲，“我要考縣，將來考學(xué)學(xué)氣，還要學(xué)爺爺?shù)牟??！?br>
窗的雨打青瓦，“噼啪噼啪” 響，像數(shù)筷子敲碗，又像爺爺炒菜鍋鏟碰撞的聲音。

二趕場，剛蒙蒙亮，林滿就背著竹簍跟父母去鎮(zhèn)。

蜀州的場鎮(zhèn)擠得像罐腌菜，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混起，熱鬧得讓發(fā)慌。

賣豆瓣醬的攤子前堆著山似的豆瓣，穿藍(lán)布衫的張婆婆用蜀州話聲吆喝：“郫縣豆瓣算啥，咱蜀州的才夠味！

曬足八，炒菜得跳！”

父親的青菜很就賣完了，母親拉著他往布店走，指匹藍(lán)卡其布摸了又摸，反復(fù)跟店主討價還價。

“就這塊，” 她終于定決，把布往柜臺拍，“校服耐臟，還能當(dāng)襯，劃算。”

裁布的師傅用竹尺量尺寸，剪刀 “咔嚓咔嚓” 響，像剪斷段段光。

林滿的目光卻被街角的新書店引了，腳步由主地往那邊挪。

玻璃柜，那本《川菜菜譜》的封面別顯眼，印著盤油亮的回鍋，跟爺爺?shù)哪印?br>
父親出了他的思，蹲書攤前了半，指封面蹭了又蹭，后還是把書了來。

“省著點，別折了頁。”

父親把書往他懷塞，掌粗糙的紋路蹭過他的臉頰，“學(xué)了給我們嘗嘗，就當(dāng)…… 就當(dāng)你爺爺還?！?br>
他的聲音有點哽咽，轉(zhuǎn)過頭去別處，眼角亮晶晶的。

回家路，母親突然往他嘴塞了顆冰糖。

蜀州產(chǎn)的冰糖，甜得發(fā)膩，混著嘴還沒散去的花椒味，像了子的滋味。

“剛才見張婆婆賣糖油子，” 母親的他頭頂揉了揉，掌帶著點粗糙的暖意，“等你考，媽給你盆，讓你爸學(xué)著你爺爺?shù)姆ㄗ?，給你熬紅糖漿?！?br>
林滿摸著懷溫?zé)岬牟俗V，書頁邊緣有點扎。

他想起爺爺教他辨認(rèn)花椒的樣子，捏起顆漢源花椒他：“聞聞，這是貢椒，麻味正，后勁足，炒菜幾顆就夠了?！?br>
爺爺?shù)闹笌еＤ晡斟佺P的薄繭，蹭過他的，癢癢的，暖暖的。

回到家，他把菜譜翼翼地進父親的木匣子，跟爺爺留的那把鍋鏟起。

鍋鏟是銅的，柄刻著個的 “林” 字，是爺爺意請鎮(zhèn)的匠打的，說要給林家將來學(xué)菜的后。

灶房的煙囪還吐著淡淡的煙，泡菜壇的鹵水，母親新的仔姜正悄悄變酸。

林滿搬了個板凳坐灶前，菜譜的頁，面印著回鍋的法，步驟圖清晰得就像爺爺旁邊把教他。

他用鉛筆旁邊批注，像課堂記筆記樣認(rèn)：“爺爺說，要煮到八，切片要薄厚均勻?！?br>
母親端著淘米水過來添壇沿水，見他菜譜，笑著說：“等周末，媽塊，你照著試試？

就算砸了，咱們也能當(dāng)回鍋的‘回鍋’，再炒遍。”

她其實太菜，每次炒是太就是太柴，但她愿意讓滿試試，就像爺爺當(dāng)年耐教她那樣，哪怕她總學(xué)。

父親從菜地回來，見灶前的菜譜，蹲來了幾頁：“你爺爺魚絲，總愛醋加點點糖，說這樣才夠‘魚’?！?br>
他其實很進廚房，卻記得爺爺菜的細(xì)節(jié)，那些他以前總說 “男用管” 的事，原來都記。

林滿把這些都記菜譜的空處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像剛學(xué)走路的娃娃。

陽光透過灶房的窗戶照進來，書頁細(xì)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把粉。

他知道后來的子有多難，只記得那的灶房，有泡菜的酸，有父母的笑聲，還有爺爺留空氣的味道，暖暖的，很踏實。

傍晚，他學(xué)著爺爺?shù)臉幼?，往泡菜壇加了幾顆新摘的花椒。

指尖捏著花椒的瞬間，仿佛又聽見爺爺?shù)穆曇簦骸安烁鷺?，要講究個‘度’，鹽多了發(fā)苦，醋多了發(fā)酸，火候到了，味道然就出來了?！?br>
壇蓋 “咚” 地聲蓋，壇沿的清水晃出細(xì)碎的漣漪。

林滿著那圈水，突然覺得，爺爺其實沒走遠(yuǎn)，他就這泡菜壇，這本菜譜，灶膛跳動的火苗，每個愿意用生活的子。

雨又始了，打青瓦沙沙作響。

林滿把菜譜進木匣，貼身藏那把鍋鏟，躺聽著父母灶房收拾的聲音。

母親碰掉了鍋蓋，父親笑著罵了句 “腳”，然后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輕響，像首溫柔的曲子。

他摸了摸枕頭的菜譜，踏實得很。

明，他要去爺爺?shù)娘埖辏m然早就改了雜貨店，但他記得后廚的位置，記得那灶臺的樣子。

他想告訴爺爺，他學(xué)習(xí)，也學(xué)菜，讓他失望的。

窗的石榴樹被風(fēng)吹得輕輕搖晃，這是爺爺親栽的，說等結(jié)了，要教滿石榴汁，點點冰糖，酸甜可。

，樹還，愿望也還，就像灶房遠(yuǎn)熄滅的余溫，總能暖著往后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