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月，總被層化的霧裹著。

沈青蕪蹲渡的青石板，指尖劃過濕漉漉的石面，像描摹父親沈知言后的模樣。

前，也是這樣個霧，隊身著玄甲的吾衛(wèi)闖入湖州沈宅，帶走了正?？薄端?jīng)注》的父親。

領(lǐng)頭的校尉只丟句“勾結(jié)徐敬業(yè)余黨，意圖謀反”，便將那扇雕著“耕讀家”的木門撞得粉碎。

如今，那扇門的碎片還堆墻角，像沈家散了架的子。

“青蕪姑娘，船要了?！?br>
船夫張頭的聲音從霧鉆出來，帶著水汽的濕冷。

他攥著個油紙包，塞到她懷，“這是我家婆娘蒸的米糕，路墊墊。

到了洛陽……萬事?！?br>
油紙包是溫的，青蕪捏著它，指尖發(fā)顫。

她抬頭望了眼籠罩霧的湖州城，城墻隱茫茫的水汽，像頭沉默的獸。

父親是湖州有名的儒士，生只知書齋與河道測繪，連縣衙都進(jìn)，怎與年前的“叛賊”徐敬業(yè)扯關(guān)系？

可吾衛(wèi)的腰牌，那封從父親書案搜出的“密信”也——盡管青蕪眼就認(rèn)出，那字跡模仿得拙劣，連父親寫“之”字習(xí)慣的收鋒都沒有。

她沒有證據(jù)。

湖州刺史是關(guān)隴望族出身的韋家，前吾衛(wèi)門，他就旁冷眼旁觀，連句辯解都曾說。

青蕪知道，這江南之地，寒門士子的冤屈，輕得像霧的粒塵埃。

唯的指望，洛陽。

父親曾及，他年輕長安子監(jiān)求學(xué)，與如今鳳閣的臺舍魏叔瑜有過同窗之誼。

魏是名臣魏徵之子，以剛正聞名。

青蕪想，或許到了洛陽，找到魏，總能求個訴的機(jī)。

“多謝張伯伯。”

她將米糕揣進(jìn)懷，背那個裝著幾件舊衣和父親半部未完的《湖州河道考》的包袱，踏了搖搖晃晃的烏篷船。

船槳攪碎江面的霧，蕩圈圈漣漪。

青蕪站船頭，望著湖州城點(diǎn)點(diǎn)被霧吞噬，首到連那模糊的輪廓也消失見。

她摸出藏發(fā)髻的半枚玨，這是父親留給她的，說是沈家祖之物，另半……他沒說完，就被吾衛(wèi)打斷了。

玨觸溫潤，面刻著半個“沈”字，像被硬生生劈的家。

“姑娘是次去洛陽？”

張頭搖著槳，閑聊似的，“聽說那比咱們江南，子腳，規(guī)矩得很。

尤其是那位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往方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如今連太子都得她的臉?！?br>
青蕪知道他說的是誰。

這幾年，即使偏安隅的湖州，武則的名字也如雷貫耳。

從后到后，再到如今與宗帝并稱“二圣”，這位子的權(quán)勢，早己越過宮墻，漫到了的每寸土地。

有說她英明決，興科舉、均田畝，讓寒門有了出頭之；也有說她戾，廢黜太子、誅宗室，連己的親生兒子都過。

青蕪對這些言沒什么概念，她只知道，父親的冤案，或許就藏這些宏的敘事背后。

那些關(guān)于“關(guān)隴舊勛山士族李唐宗室”的紛爭，她曾父親的書信見過，只當(dāng)是遙遠(yuǎn)朝堂的故事，卻沒想過，有化作冰冷的鎖鏈，纏己的家。

船行得慢，霧漸漸散了些，露出灰藍(lán)的。

江面掠過幾只水鳥，翅膀帶起的水珠落青蕪背，冰涼刺骨。

她低頭著水己的倒，身洗得發(fā)的布裙，頭發(fā)簡挽起，臉因連焦慮而蒼，唯有那眼睛，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。

那是父親教她讀書，總夸的“有光”。

他說，讀書的眼睛，該有公理與是非。

“洛陽……”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，像是給己打氣。

江風(fēng)卷著水汽撲過來，吹了她的鬢發(fā)。

青蕪抬將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指尖觸到耳垂那枚的——這是母親留給他的，母親她歲便病逝了。

如今，她的了孤。

船行至暮西合，霧氣又濃了起來。

遠(yuǎn)處隱約來鐘聲，張頭說，那是運(yùn)河邊的元寺。

“過了這寺，就出了湖州地界了?！?br>
他嘆氣，“青蕪姑娘，到了洛陽，若……若實(shí)難辦，就回來。

湖州雖，總有你飯?！?br>
青蕪?fù)F氣那座模糊的寺廟飛檐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卻沒說話。

她知道，己回來了。

父親還洛陽的刑部牢，她的腳，只有條往未知的路。

漸深，船霧氣緩緩前行。

青蕪坐船頭，借著弱的月光父親那半部《湖州河道考》。

書頁間夾著張紙條，面是父親潦草的字跡：“韋氏欲侵太湖沙田，阻之，恐招禍?！?br>
韋氏，湖州刺史韋慶遠(yuǎn)。

青蕪的指猛地攥緊了紙條，指節(jié)泛。

原來如此。

所謂的“勾結(jié)叛黨”，過是因?yàn)楦赣H阻礙了韋家侵占民田的。

而吾衛(wèi)，過是韋家借權(quán)揮出的把刀。

霧更了，幾乎要將整艘船吞沒。

青蕪將紙條翼翼地折，藏進(jìn)貼身的衣襟。

她抬起頭，望向方，洛陽的方向，被厚重的霧層層遮蔽，什么也見。

但她知道，那有她須面對的風(fēng)暴。

江霧鎖得住江南的水，鎖住個孤要赴的險。

船，依舊霧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