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，咸西年，春杏花煙雨節(jié)，貢院空卻鉛低垂，悶塞難當(dāng)。

空氣浮蕩著陳墨腐臭、汗酸，更滲著絲浸入骨髓的絕望。

巢立于榜烏木牌前，如石雕凝滯。

榜，依舊名。

度落。

周遭喧囂驟然遠(yuǎn)去，耳畔只余血脈奔涌之聲。

狂喜、失意、麻木諸般面孔，他眼扭曲。

幾個鮮衣怒的家子弟簇?fù)淼强普?，恣意調(diào)笑，語聲尖：“瞧瞧，又是些泥腿子妄想登！”

“李兄才，豈是販夫走卒可比？

那姓的，考？

當(dāng)知地厚！”

“哈哈，祖墳便冒青煙，也須先學(xué)舔爺靴底！”

哄笑聲浪裹挾著赤的輕蔑，拍擊而來。

巢袖指緊蜷，指甲深陷掌，血沁而出，卻渾然覺痛。

他抬首，目光越過紛攘群，向那象征唐文樞、此刻卻森嚴(yán)冰冷的貢院。

飛檐拱于鉛如噬獸。

年寒窗，家財(cái)耗盡，得刻骨之辱，得這煌煌道，“公”二字！

股燥熱底起，灼燒理智。

那非止是怒，更是某種冰冷粘稠、蘊(yùn)著毀滅的氣息，瘋狂滋生。

他猛然轉(zhuǎn)身，撞路，首撲貢院旁供題詩的壁。

值守兵厲喝：“站?。?br>
作甚！”

巢置若罔聞，眼唯余素壁。

奪過架筆，飽蘸濃墨，臂筋虬結(jié)，揮毫如挾風(fēng)雷！

筆走龍蛇，力透石壁：待到秋來月八，我花后花沖陣透長安，滿城盡帶甲！

字字如石交迸，飽含壓抑至的狂怒與沖氣！

墨汁淋漓飛濺，似血如淚。

“嗡——！”

末句落筆剎那，異變陡生！

貢院空，道慘裂痕撕鉛，若穹為詩鋒所破！

繼而，非是雷聲，而是記沉悶如幽嗚咽的異響！

狂風(fēng)地卷起，裹挾沙塵敗葉，如厲鬼尖嚎，撲向貢院！

群駭，驚呼西起。

方才狂笑的家子，面，踉蹌倒退。

“妖…妖言惑眾！”

兵拔刀虛指，聲顫，“拿此狂徒！”

巢驀然回首。

那素沉靜溫潤的眼眸，此刻竟燃著兩點(diǎn)幽深火焰，冰冷暴戾，如淵如獄。

兵為其目光所懾，如墮冰窟，持刀之，瑟瑟難止。

“呵…呵呵…”巢喉間滾出低笑，癲狂之意令骨悚然。

他再顧旁，目光死死釘于壁詩句，尤是那“花”、“甲”字，似欲將其嚼碎吞噬！

“花…甲…！

個花！

個甲！”

他喃喃語，聲漸轉(zhuǎn)厲，終化穿裂帛之狂嘯：“這朽敗花，合該盡！”

話音未落，他己抄起旁側(cè)燃著炭火的燎爐！

“攔住他！

此瘋了！”

兵管事嘶聲疾呼。

遲矣！

巢傾盡力，將那烈焰熊熊之爐，砸向貢院門旁堆積如山的廢棄考卷與榜文木架！

轟！

干紙朽木，遇火即燃！

赤舌怒舔朱門柱，出刺目光焰！

濃煙如柱，首貫裂之穹！

火光映照巢面龐，半面赤紅躍動，半面沉入。

他立于烈焰之前，青衫為熱浪鼓蕩，如屈戰(zhàn)旗。

面懼悔，唯余近乎冷酷的靜，及眼底那團(tuán)愈燃愈熾、欲焚盡八荒的幽焰。

“燒罷！

燒盡這藏納垢之所！

焚絕這噬‘青路’！”

其聲，卻穿透烈焰噼啪與聲驚惶，如鐵石宣告，“今，巢以火問——公道間若，我便向討！

向地索！”

混之，察覺，貢院對街茶樓二層，襲灰袍、面容模糊之，正靜觀這焚烈焰與火前如魔身。

灰袍之，唇角似勾起絲淡、深、難辨其意的弧度。

巢后瞥了眼火扭曲的貢院匾額，決然轉(zhuǎn)身，身如，借濃煙潮之隙，瞬息沒入長安幽深閭巷。

身后，是映紅半座長安的沖火，是他親點(diǎn)燃的……燎原兵燹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