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元七年，冬。

雪粒子碎鹽似的簌簌落著，給肅穆的薛府后園覆層薄薄的素。

幾株耐寒的梅樹虬枝綴著零星紅蕊，凜冽的風(fēng)瑟縮，反是山石畔那株的西府棠，枝椏盤錯，枝頭竟還殘留著幾片未曾落盡的枯葉，風(fēng)打著旋兒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嗚咽。

走廊站著個梳著花苞頭的孩，裹著件狐裘篷，正立廊雪。

她過七八歲年紀(jì)，身量未足，張臉卻己能窺見后驚的姝，尤其那眸子，清亮得如同雪水洗過的墨，此刻正蹙著，望向園子深處山后隱約來的嘈雜。

這便是薛相府嫡薛舒。

“姐，頭冷，凍著?！?br>
貼身婢桅輕聲勸道，捧著暖爐。

薛舒沒動，只側(cè)耳細(xì)聽。

那聲音是幾個半年的嬉笑怒罵，夾雜著沉悶的拳腳聲和壓抑的痛哼。

她認(rèn)得這聲音，是府二房那幾個慣仗勢欺的庶出堂兄，又“教訓(xùn)”了。

“去?！?br>
薛舒的聲音，卻帶著種越年齡的沉靜。

她抬步，的身踩積雪，發(fā)出咯吱輕響，朝著聲音來處走去。

桅連忙跟。

繞過嶙峋的山，眼前景象豁然朗，卻也讓頭窒。

個穿著錦緞棉袍的年正圍著個蜷縮地的身拳打腳踢，嘴干凈地罵著：“賤種！

憑你也配和本爺們起習(xí)武？

個受寵的庶子，就該像溝的鼠樣躲著！”

那蜷縮的身穿著明顯薄的舊棉衣，被打得毫還之力，只能緊緊抱著頭，身因寒冷和疼痛劇烈地顫著。

雪泥沾了他半邊臉頰，只露出眼睛，沉沉片，像燃盡的炭火，面沒有光，只有刻骨的冰冷和隱忍的恨意。

正是將軍府庶子，宋楚。

“??！”

聲清叱，如碎冰擊，驟然響起，打斷了施暴者的動作。

個年回頭，見是薛舒，臉閃過絲慌，隨即又鎮(zhèn)定來。

為首的那個薛琨的，是二房嫡子，仗著年紀(jì)稍長，梗著脖子道：“舒妹妹，我們教訓(xùn)個懂規(guī)矩的，你管這閑事作甚？”

薛舒沒他，目光落雪地那個薄的身，眉頭蹙得更緊。

她步步走前，的身雪地顯得格挺拔。

狐裘的領(lǐng)襯著她雪般的臉頰，那墨眸子此刻凝著寒霜，竟讓幾個比她的年意識地退了步。

“？”

薛舒的聲音，卻清晰地穿透風(fēng)雪，“他姓宋，是宋將軍府的公子。

薛府幾了你們可以隨意折辱他府公子的地方了？”

薛琨被噎了，辯道：“他…他個庶子，算什么公子！

過是個……啪！”

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薛琨的話。

動的卻是薛舒身邊個起眼的婢玲蘭。

她個子，動作卻，打完，立刻退回薛舒身后半步，垂著眼，仿佛剛才那凌厲的是她的。

薛琨捂著臉，又驚又怒，指著薛舒：“你…你敢縱奴行兇？！”

薛舒也沒他捂著的臉，目光依舊鎖宋楚身，語氣卻更冷了幾：“打你，是因?yàn)槟愠鲅裕杓八T楣。

薛府的家規(guī)，條便是‘敬者恒敬之’。

你們個，是給薛府丟臉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帶著容置疑的命令：“，給他道歉?！?br>
風(fēng)雪似乎這刻凝滯了。

個年面面相覷，臉青紅交加。

薛舒雖年幼，卻是薛府長房嫡，身份貴重，加之她此刻散發(fā)出的氣勢，竟讓他們敢反駁。

僵持了片刻，薛琨終究是厲荏，薛舒那寒潭般的眸子注，愿地嘟囔了聲：“…對住?！?br>
另兩也慌忙跟著道歉。

“滾。”

薛舒吐出個字。

個年如蒙赦，灰溜溜地跑了，雪地只留雜的腳印。

風(fēng)雪重新灌滿角落。

薛舒這才走到宋楚面前，蹲身。

桅立刻遞個嶄新的暖爐。

“拿著?！?br>
薛舒將暖爐塞進(jìn)宋楚凍得紅、沾滿雪泥的。

溫?zé)岬挠|感讓宋楚猛地顫，他抬起眼，撞進(jìn)薛舒清澈的眸子。

那面沒有憐憫，沒有施舍，只有種粹的、如同雪后初晴空般的干凈。

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。

將軍府，嫡母的嫌惡，的輕，兄弟們的欺凌，早己將他浸透冰冷的泥沼。

這突如其來的暖意，像根燒紅的針，猝及防地刺進(jìn)他早己麻木的臟，帶來陣尖銳的刺痛和……“雪路滑，早些回去?！?br>
薛舒的聲音軟了些，像初融的雪水，“次若再有欺你，忍著，告訴夫子或管事嬤嬤便是?！?br>
她起身，狐裘的領(lǐng)風(fēng)拂動，帶著股清冷的馨。

宋楚依舊蜷地，緊緊抱著那個暖爐，仿佛抱著唯的熱源。
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(fā)出聲音，只能眼睜睜著那抹的身轉(zhuǎn)身，就要消失山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