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誥
第1章
，總是從場細如的雨始的。，卯刻，剛蒙蒙亮，織局后院的染坊已經升起了裊裊汽。鐵鍋架灶，鍋的清水已經煮沸，發(fā)出咕嘟咕嘟的聲響。幾個梳著丫髻的正鍋前忙碌，她們握著長柄的木勺，仔細地從沸的水撈起浮沫——那是從蠶繭繅出的生絲，要滾水煮去膠質，才能變得柔軟潔。，蘇璃正立花梨木繡架前。，罩月半臂，袖用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。烏的長發(fā)梳垂掛髻，只簪了支蘭簪子，素凈得像是晨間帶著露珠的花?？僧斔?，指尖拈起根，那素凈便透出股子說出的靈秀。，晨光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。蘇璃的右執(zhí)著枚寸長的繡針，針尾穿著；左輕輕按錦緞，指尖的力道用得恰到處——重勒出痕跡，輕則繡牢實。，針落。，先是勾勒出片梧桐葉的輪廓，葉脈纖細如發(fā)，卻陽光折出細碎的芒。蘇璃繡得專注，長睫低垂，眼瞼片。她腕間懸著枚羊脂鐲，隨著她腕的動作輕輕晃動，質溫潤，與的貴相映趣。。
蘇璃的母親姓沈，閨名婉容，是杭州沈家的兒。沈家經營絲綢生意，江南帶頗有名望。七年前，蘇敬之還是織局的個八品織，奉命去杭州采辦生絲，沈家的繡坊見到了正繡《西湖景》的沈婉容。據說二初見，蘇敬之盯著那幅繡品了足足盞茶的功夫，后嘆道：“這繡的是景，是魂?！?br>
后來蘇敬之托親，沈家見這個年輕雖然官，但為踏實，又有才實學，便應了這門親事。親那，沈婉容戴著這枚羊脂鐲了花轎——這是沈家祖的物件，質細膩如脂，是當年沈家太爺用船生絲從西域商來的。
蘇璃歲那年，母親教她拿針。
“刺繡有重境界?！鄙蛲袢菸罩鴥旱模瑢⒚兜睦C花針塞進她指間，“重是形似，繡什么像什么；二重是似，繡什么有什么；重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指著窗樹得正盛的蘭花：“你那花，可覺得？”
蘇璃懵懂地點頭。
“何處？”
蘇璃想了半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。”
沈婉容笑了，眼角的細紋溫柔地漾：“它得，為了誰，也為了謝。你若能繡出這份，便是重境界了?！?br>
可惜蘇璃還沒能領悟什么是“”，母親就病倒了。那年江南疫，沈婉容染了疾，纏綿病榻月，終還是沒能熬過去。臨終前，她把鐲戴兒腕，那蘇璃的腕子太細，鐲子總是滑到臂，沈婉容便用根紅繩系住，輕聲說：“璃兒，這鐲子你戴著，就當娘陪著你?！?br>
如今二年過去，蘇璃的腕子已經能穩(wěn)穩(wěn)托住鐲，再需要紅繩了?？赡赣H的話，她直記。
“姐?！?br>
門來輕輕的叩門聲，是丫鬟春杏。
蘇璃沒有抬頭，只輕聲道：“進來?！?br>
春杏推門而入，捧著個漆描的托盤，盤著只青瓷蓋碗。她將托盤繡架旁的矮幾，揭碗蓋，股清甜的氣便彌漫來——是冰糖燉雪梨，還加了枸杞和紅棗。
“爺說姐昨又繡到子，今早意吩咐廚房燉的?！贝盒诱f著，將碗往蘇璃邊推了推，“姐趁熱喝了吧，潤潤嗓子。”
蘇璃這才針，接過碗地喝著。溫熱的梨湯滑過喉嚨，確實舒服了許多。
“父親今可府？”
“的。”春杏回道，“爺早就去了書房，說是有幾份賬目要核對。過巳要去織局見督，姐若有事找爺，就去?！?br>
蘇璃點點頭，將碗梨湯喝完，用帕擦了擦嘴角，起身道：“那我過去趟。”
從繡房到書房，要穿過道月亮門，走過條長長的回廊?；乩葍蓚确N著翠竹，月春雨過后，竹葉青翠欲滴，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。蘇璃走廊，裙擺拂過青石板，發(fā)出窸窣的輕響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，蘇璃正要敲門，卻聽見面來父親的聲音，似乎和什么說話。
“這批錦是貢給宮的，半點虎得。”蘇敬之的聲音低沉而嚴肅，“織局二七，從選絲到染，每道工序都要記錄案。若有差錯，你我擔待起?！?br>
另個聲音應道：“，官已經派盯著，絕出紕漏?！?br>
蘇璃聽出那是織局的副使張。她停門，猶豫著要要進去打擾。正遲疑間，書房的門忽然了，張從面走出來，見到蘇璃，連忙拱行禮：“蘇姐。”
蘇璃了身：“張?！?br>
張出頭，面須，穿著身靛藍官服，袖已經有些磨損，卻洗得干干凈凈。他織局已有年，是蘇敬之的得力助。此刻他臉帶著笑，對蘇璃道：“方才還和蘇說起姐呢。前督了姐繡的那幅《鳥朝鳳》，贊絕，說姐的繡藝，已經得了沈夫，青出于藍了。”
蘇璃謙遜地笑了笑：“督謬贊了?！?br>
張又寒暄幾句，便告辭離去。蘇璃這才走進書房。
蘇敬之正坐書案后，面前攤幾本厚厚的賬冊。他今年有，鬢角已生發(fā)，但眉眼依舊清朗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穿著身鴉青常服，腰間系著條墨綠絲絳，墜著枚和田佩——那是他歲生辰，夫沈婉容的禮物。
見兒進來，蘇敬之的筆，柔和了幾：“璃兒來了。梨湯可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蘇璃走到書案旁，見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忍住問，“父親又核對賬目？這些事交給賬房先生便是，何親力親為？”
蘇敬之嘆了氣，合賬冊：“朝廷連年用兵，庫緊，去年又加了江南的絲稅?？椌置磕暌驅m進貢匹錦緞，每匹的用料、工、損耗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若是賬目有誤，被抓住把柄，輕則丟官，重則——”
他沒有說去，但蘇璃明他的意思。
蘇家雖出身商賈，但祖父那就始讀書科舉，到了父親這輩，終于考進士，入了仕途?？缮藤Z出身的身份，始終是蘇敬之的個結。他織局年，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從敢有半懈怠，就是怕被說“商賈之子，然只算計”。
“父親清者清，何意那些閑言碎語。”蘇璃輕聲安慰。
蘇敬之搖搖頭，沒有繼續(xù)這個話題，轉而問道：“你來找我，可是有事？”
蘇璃這才想起正事，從袖取出張圖紙，鋪書案：“兒想請父親這個?！?br>
那是張繡樣的設計圖，畫的是《江山萬圖》。圖群山連綿，江河奔流，霧繚繞其間，氣象恢宏。妙的是，蘇璃圖紙旁用蠅頭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注釋：何處用盤繡，何處用打籽繡，何處用針，何處用戧針……每種針法用什么顏的絲，繡幾層，如何過渡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蘇敬之仔細了半晌，眼露出驚嘆之：“璃兒，你這是……”
“兒想用緙絲和刺繡結合的法子，繡幅《江山萬》。”蘇璃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緙絲經斷緯，能織出山石的紋理；刺繡層層疊加，能表霧的層次。若是能，或許可以獻給，也算是兒為朝廷盡份?！?br>
蘇敬之沉默良，才緩緩道：“你可知道，這幅繡品要耗費多？”
“兒算過了。”蘇璃早有準備，“若是每繡個辰，約需要年半?！?br>
“年半……”蘇敬之輕輕摩挲著圖紙，“璃兒，你今年了?！?br>
蘇璃愣，隨即明了父親的意思。
歲，姑蘇城，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。前些子，已經有幾家夫來蘇府客，明暗打聽蘇璃的婚事。蘇敬之雖舍兒早早出嫁，但也知道子終歸要有個歸宿。
“父親，兒想這么早嫁?！碧K璃咬了咬唇，“兒想跟著父親多學幾年，把蘇家的繡藝承去。況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去：“母親當年說過，子該只為嫁活著。兒想繡出正的作品，想讓我們蘇家的繡藝名揚。嫁之事，可否再緩兩年？”
蘇敬之著兒倔的眼，忽然想起亡妻當年也是這樣，握著繡針，說“我要繡出這間的繡品”。他軟，嘆道：“也罷，既然你有此志向，為父便支持你。只是繡這幅《江山萬》，需要的絲和錦緞，我明讓張副使從庫房給你挑些的?！?br>
蘇璃喜，連忙行禮：“多謝父親！”
從書房出來，已是辰刻。春雨知何停了，陽光穿過層灑來，將庭院的花木照得透亮。蘇璃走回廊，格舒暢。
經過花園，她見幾株蘭得正，潔的花瓣陽光近乎透明。蘇璃駐足了片刻，忽然想起母親當年的話。
“它得。”
她抬摸了摸腕間的鐲，溫潤的觸感從指尖來，仿佛母親的還握著她的。
“娘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兒繡出的。”
春杏從后面跟來，見姐望著蘭花出，便笑道：“姐若是喜歡，奴婢去折幾枝瓶？”
“了。”蘇璃搖搖頭，“就讓它們著吧。折來，便了?！?br>
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主仆二正要回繡房，卻見管家蘇急匆匆從面進來，臉有些凝重。蘇是蘇家的仆，跟蘇敬之身邊已經二年，向來沉穩(wěn)持重，很見他這般。
“伯，怎么了？”蘇璃問道。
蘇見是姐，忙躬身行禮，低聲道：“姐，方才奴去街采，聽見些……太的言?！?br>
“什么言？”
蘇猶豫了，才道：“有說，朝廷要加征江南的絲稅，還要清查織局歷年賬目。還說……還說我們蘇家這些年織局，怕是撈了油水?！?br>
蘇璃臉變：“胡說八道！父親為官清廉，誰知道？”
“奴然知道爺清。”蘇苦笑，“可謠言這種西，著著就的了。姐，奴覺得這事簡，怕是有故意背后推助瀾。”
蘇璃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去稟告父親，我去繡房了。”
回到繡房，蘇璃坐繡架前，卻怎么也靜來。她拿起針，指尖纏繞，卻遲遲落針。
窗又起了雨，淅淅瀝瀝，敲打著窗欞。
蘇璃望著雨幕，莫名地升起股安。她想起父親這些年來的謹慎，想起織局那些明爭暗，想起朝堂那些她聽懂卻總覺得危險的聞。
腕間的鐲忽然有些發(fā)涼。
她輕輕握住鐲子，仿佛這樣就能握住絲安定。母親當年戴著這枚鐲子，經歷了沈家的興衰，慣了態(tài)炎涼。她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刻，坐繡架前，充滿安？
“姐?！贝盒油崎T進來，拿著封信，“門房剛來的，說是杭州沈家表爺的信?！?br>
蘇璃回過來，接過信拆。寫信的是她的表沈清言，比她歲，如今杭州幫著打理沈家的生意。信說了些家常，又問蘇璃近來可，后到件事：
“近京城有客商來杭采辦絲綢，席間說起朝局勢，似有變動。姑父織局，當多加。聽聞宸貴妃宮風頭正盛，其兄魏庸已升宰相，此二結黨營，打壓異已，朝正直之士多受排擠。妹若得便，可醒姑父二?！?br>
信長，但字行間透著關切和憂慮。
蘇璃將信仔細折，收進袖。表的話印證了她的安——朝恐怕的要出事了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窗戶。春雨攜著涼意撲面而來，院的蘭花雨輕輕搖曳，花瓣沾滿了水珠，晶瑩剔透。
蘇璃伸出，接住幾滴雨。雨水冰涼，她掌匯聚洼。
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，母親教她繡雨景。那母親握著她的，針地教她如何用深淺的灰絲，繡出雨絲的朦朧；如何用點綴，繡出雨滴的光澤。
“雨有形，亦形?！蹦赣H說，“你要繡的，是雨，是雨的那份意境?！?br>
那她懂什么意境，只是照著母親的針法繡。如今想來，母親說的意境，概就是此刻的這份悵惘吧。
“姐，雨了，著涼。”春杏拿了件披風過來，給她披。
蘇璃關窗戶，回到繡架前。她重新拿起針，這次沒有猶豫，落，素錦繡出道山脊的輪廓。
針起針落，漸漸靜了來。
論面風雨如何，至此刻，她還能握著這根針，還能繡她想繡的西。這就夠了。
雨直到昏。
晚膳，蘇璃去前廳陪父親用飯。餐桌擺著菜湯，都是家常菜式：清蒸鱸魚、油燜春筍、芙蓉雞片、炒豆苗，還有盅火腿冬瓜湯。蘇家家風簡樸，雖是品官員，常用度卻與尋常戶異。
蘇敬之得很，眉頭直蹙著，顯然事重重。
“父親，”蘇璃夾了塊魚到父親碗，“可是為了今的言？”
蘇敬之了兒眼，嘆道：“你也聽說了？”
“伯告訴我的。”蘇璃筷子，“父親，那些謠言……”
“空穴來風，未因。”蘇敬之打斷她的話，凝重，“璃兒，為父朝為官這些年，雖敢說有多建樹，但問對得起地良?？椌值馁~目，每筆都清清楚楚，經得起查驗?？扇缃癯謴碗s，有些為了扳倒政敵，什么段都使得出來。為父擔的是查賬，而是有借查賬之名，行構陷之實?！?br>
蘇璃緊：“父親是說……”
“宸貴妃與魏庸。”蘇敬之壓低聲音，“后娘娘與為父有舊，這些年織局為宮進貢的錦緞，后娘娘多有贊賞。宸貴妃向后為眼釘，連帶著對為父也……罷了，這些話本該對你說?！?br>
“兒已經長了?！碧K璃認道，“父親有什么難處，妨說出來，兒雖能為父親憂，但至能聽父親說說。”
蘇敬之著兒清亮的眼睛，涌起股暖意。他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前，督找我，說接到京城密信，宸貴妃有意讓她的侄接管織局。若是如此，為父這個司織的位置，恐怕坐了?！?br>
“憑什么？”蘇璃忍住聲音，“父親織局年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況且織局掌管家貢緞，何等重要的位，豈能由后宮？”
“就憑如今宸貴妃圣眷正濃，魏庸權傾朝。”蘇敬之苦笑道，“璃兒，朝堂之事。那，對錯重要，重要的是誰得勢。”
蘇璃攥緊了的筷子，指節(jié)發(fā)。
她忽然想起表信的話：“此二結黨營，打壓異已。”
原來那些言，那些風雨欲來的征兆，都是空穴來風。蘇家就像風雨的葉扁舟，隨可能被浪吞沒。
“父親，”她抬起頭，目光堅定，“若有那，兒陪您起面對。”
蘇敬之眼眶熱，伸摸了摸兒的頭：“傻孩子，為父只希望你能安喜。這些事，有為父擔著?！?br>
話雖如此，但蘇璃得出，父親眼的憂慮并未減半。
用過晚膳，蘇璃回到繡房。她沒有點燈，就著窗透進來的月光，坐繡架前。
雨已經停了，月亮從層后探出頭來，清輝灑滿庭院。蘭花月光顯得愈發(fā)潔，像是用等的蠶絲繡出來的。
蘇璃輕輕撫摸著繡架的錦。這匹錦緞是父親去年從蜀地帶回來的，名曰“月光錦”，月光泛出淡淡的輝，適合繡景。
她原本計劃用這匹錦緞繡《江山萬》的月部。可，她忽然改了主意。
蘇璃起身，從柜子取出匹素的杭綢，重新繃繡架。然后她打針匣，挑出幾種深淺的灰絲，還有、、淡藍……
她要點燈，春杏推門進來：“姐，這么晚了還歇息？”
“我再繡兒?！碧K璃說，“你先去睡吧?！?br>
春杏見她認，知道勸動，便點了燈，又沏了杯熱茶旁邊，這才退出去。
燭光搖曳，將蘇璃的身墻，隨著她的針起落而晃動。
這，蘇璃繡了幅雨景。
是江南的綿綿春雨，而是疾風驟雨。她用深灰的絲繡出烏滾，用繡出閃撕裂長空，用繡出雨瀑傾瀉。畫面右角，她繡了葉扁舟，驚濤駭浪起伏，船頭站著個，身形薄卻挺得筆直。
那是父親。
或者說，那是她的父親——風雨堅守，浪倒。
蘇璃繡得很慢，每針都傾注了部的。等她繡完后針，窗已經泛起了魚肚。
亮了。
她針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著繡架的作品。
雨還，風還吼，但那葉扁舟依然破浪前行。船頭的雖然渺，卻有種說出的力量。
蘇璃輕輕吐出氣。
她知道，這幅繡品救了蘇家，擋住風雨。但它至讓她明了已的——論前路如何，她都要像畫那樣，挺直脊梁，迎風而立。
春杏推門進來，見姐還坐繡架前，嚇了跳：“姐，您沒睡？”
“睡了兒?！碧K璃笑了笑，笑容有些疲憊，卻透著堅定，“春杏，幫我把這幅繡收起。暫……要給父親?！?br>
春杏了繡架的雨景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地將繡品取，卷收進柜。
蘇璃起身走到窗前，推窗戶。晨風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撲面而來，院的蘭花經過風雨，落了地花瓣，但枝頭的花朵依然綻，潔如初。
她深深了氣。
新的始了。論有多風雨前方等著，子總要過去。
就像母親說的，。
她要學著風雨，也出的花。
蘇璃的母親姓沈，閨名婉容，是杭州沈家的兒。沈家經營絲綢生意，江南帶頗有名望。七年前，蘇敬之還是織局的個八品織，奉命去杭州采辦生絲，沈家的繡坊見到了正繡《西湖景》的沈婉容。據說二初見，蘇敬之盯著那幅繡品了足足盞茶的功夫，后嘆道：“這繡的是景，是魂?！?br>
后來蘇敬之托親，沈家見這個年輕雖然官，但為踏實，又有才實學，便應了這門親事。親那，沈婉容戴著這枚羊脂鐲了花轎——這是沈家祖的物件，質細膩如脂，是當年沈家太爺用船生絲從西域商來的。
蘇璃歲那年，母親教她拿針。
“刺繡有重境界?！鄙蛲袢菸罩鴥旱模瑢⒚兜睦C花針塞進她指間，“重是形似，繡什么像什么；二重是似，繡什么有什么；重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指著窗樹得正盛的蘭花：“你那花，可覺得？”
蘇璃懵懂地點頭。
“何處？”
蘇璃想了半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。”
沈婉容笑了，眼角的細紋溫柔地漾：“它得，為了誰，也為了謝。你若能繡出這份，便是重境界了?！?br>
可惜蘇璃還沒能領悟什么是“”，母親就病倒了。那年江南疫，沈婉容染了疾，纏綿病榻月，終還是沒能熬過去。臨終前，她把鐲戴兒腕，那蘇璃的腕子太細，鐲子總是滑到臂，沈婉容便用根紅繩系住，輕聲說：“璃兒，這鐲子你戴著，就當娘陪著你?！?br>
如今二年過去，蘇璃的腕子已經能穩(wěn)穩(wěn)托住鐲，再需要紅繩了?？赡赣H的話，她直記。
“姐?！?br>
門來輕輕的叩門聲，是丫鬟春杏。
蘇璃沒有抬頭，只輕聲道：“進來?！?br>
春杏推門而入，捧著個漆描的托盤，盤著只青瓷蓋碗。她將托盤繡架旁的矮幾，揭碗蓋，股清甜的氣便彌漫來——是冰糖燉雪梨，還加了枸杞和紅棗。
“爺說姐昨又繡到子，今早意吩咐廚房燉的?！贝盒诱f著，將碗往蘇璃邊推了推，“姐趁熱喝了吧，潤潤嗓子。”
蘇璃這才針，接過碗地喝著。溫熱的梨湯滑過喉嚨，確實舒服了許多。
“父親今可府？”
“的。”春杏回道，“爺早就去了書房，說是有幾份賬目要核對。過巳要去織局見督，姐若有事找爺，就去?！?br>
蘇璃點點頭，將碗梨湯喝完，用帕擦了擦嘴角，起身道：“那我過去趟。”
從繡房到書房，要穿過道月亮門，走過條長長的回廊?；乩葍蓚确N著翠竹，月春雨過后，竹葉青翠欲滴，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。蘇璃走廊，裙擺拂過青石板，發(fā)出窸窣的輕響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，蘇璃正要敲門，卻聽見面來父親的聲音，似乎和什么說話。
“這批錦是貢給宮的，半點虎得。”蘇敬之的聲音低沉而嚴肅，“織局二七，從選絲到染，每道工序都要記錄案。若有差錯，你我擔待起?！?br>
另個聲音應道：“，官已經派盯著，絕出紕漏?！?br>
蘇璃聽出那是織局的副使張。她停門，猶豫著要要進去打擾。正遲疑間，書房的門忽然了，張從面走出來，見到蘇璃，連忙拱行禮：“蘇姐。”
蘇璃了身：“張?！?br>
張出頭，面須，穿著身靛藍官服，袖已經有些磨損，卻洗得干干凈凈。他織局已有年，是蘇敬之的得力助。此刻他臉帶著笑，對蘇璃道：“方才還和蘇說起姐呢。前督了姐繡的那幅《鳥朝鳳》，贊絕，說姐的繡藝，已經得了沈夫，青出于藍了。”
蘇璃謙遜地笑了笑：“督謬贊了?！?br>
張又寒暄幾句，便告辭離去。蘇璃這才走進書房。
蘇敬之正坐書案后，面前攤幾本厚厚的賬冊。他今年有，鬢角已生發(fā)，但眉眼依舊清朗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穿著身鴉青常服，腰間系著條墨綠絲絳，墜著枚和田佩——那是他歲生辰，夫沈婉容的禮物。
見兒進來，蘇敬之的筆，柔和了幾：“璃兒來了。梨湯可喝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蘇璃走到書案旁，見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忍住問，“父親又核對賬目？這些事交給賬房先生便是，何親力親為？”
蘇敬之嘆了氣，合賬冊：“朝廷連年用兵，庫緊，去年又加了江南的絲稅?？椌置磕暌驅m進貢匹錦緞，每匹的用料、工、損耗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若是賬目有誤，被抓住把柄，輕則丟官，重則——”
他沒有說去，但蘇璃明他的意思。
蘇家雖出身商賈，但祖父那就始讀書科舉，到了父親這輩，終于考進士，入了仕途?？缮藤Z出身的身份，始終是蘇敬之的個結。他織局年，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從敢有半懈怠，就是怕被說“商賈之子，然只算計”。
“父親清者清，何意那些閑言碎語。”蘇璃輕聲安慰。
蘇敬之搖搖頭，沒有繼續(xù)這個話題，轉而問道：“你來找我，可是有事？”
蘇璃這才想起正事，從袖取出張圖紙，鋪書案：“兒想請父親這個?！?br>
那是張繡樣的設計圖，畫的是《江山萬圖》。圖群山連綿，江河奔流，霧繚繞其間，氣象恢宏。妙的是，蘇璃圖紙旁用蠅頭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注釋：何處用盤繡，何處用打籽繡，何處用針，何處用戧針……每種針法用什么顏的絲，繡幾層，如何過渡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蘇敬之仔細了半晌，眼露出驚嘆之：“璃兒，你這是……”
“兒想用緙絲和刺繡結合的法子，繡幅《江山萬》。”蘇璃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緙絲經斷緯，能織出山石的紋理；刺繡層層疊加，能表霧的層次。若是能，或許可以獻給，也算是兒為朝廷盡份?！?br>
蘇敬之沉默良，才緩緩道：“你可知道，這幅繡品要耗費多？”
“兒算過了。”蘇璃早有準備，“若是每繡個辰，約需要年半?！?br>
“年半……”蘇敬之輕輕摩挲著圖紙，“璃兒，你今年了?！?br>
蘇璃愣，隨即明了父親的意思。
歲，姑蘇城，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。前些子，已經有幾家夫來蘇府客，明暗打聽蘇璃的婚事。蘇敬之雖舍兒早早出嫁，但也知道子終歸要有個歸宿。
“父親，兒想這么早嫁?！碧K璃咬了咬唇，“兒想跟著父親多學幾年，把蘇家的繡藝承去。況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去：“母親當年說過，子該只為嫁活著。兒想繡出正的作品，想讓我們蘇家的繡藝名揚。嫁之事，可否再緩兩年？”
蘇敬之著兒倔的眼，忽然想起亡妻當年也是這樣，握著繡針，說“我要繡出這間的繡品”。他軟，嘆道：“也罷，既然你有此志向，為父便支持你。只是繡這幅《江山萬》，需要的絲和錦緞，我明讓張副使從庫房給你挑些的?！?br>
蘇璃喜，連忙行禮：“多謝父親！”
從書房出來，已是辰刻。春雨知何停了，陽光穿過層灑來，將庭院的花木照得透亮。蘇璃走回廊，格舒暢。
經過花園，她見幾株蘭得正，潔的花瓣陽光近乎透明。蘇璃駐足了片刻，忽然想起母親當年的話。
“它得。”
她抬摸了摸腕間的鐲，溫潤的觸感從指尖來，仿佛母親的還握著她的。
“娘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兒繡出的。”
春杏從后面跟來，見姐望著蘭花出，便笑道：“姐若是喜歡，奴婢去折幾枝瓶？”
“了。”蘇璃搖搖頭，“就讓它們著吧。折來，便了?！?br>
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主仆二正要回繡房，卻見管家蘇急匆匆從面進來，臉有些凝重。蘇是蘇家的仆，跟蘇敬之身邊已經二年，向來沉穩(wěn)持重，很見他這般。
“伯，怎么了？”蘇璃問道。
蘇見是姐，忙躬身行禮，低聲道：“姐，方才奴去街采，聽見些……太的言?！?br>
“什么言？”
蘇猶豫了，才道：“有說，朝廷要加征江南的絲稅，還要清查織局歷年賬目。還說……還說我們蘇家這些年織局，怕是撈了油水?！?br>
蘇璃臉變：“胡說八道！父親為官清廉，誰知道？”
“奴然知道爺清。”蘇苦笑，“可謠言這種西，著著就的了。姐，奴覺得這事簡，怕是有故意背后推助瀾。”
蘇璃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去稟告父親，我去繡房了。”
回到繡房，蘇璃坐繡架前，卻怎么也靜來。她拿起針，指尖纏繞，卻遲遲落針。
窗又起了雨，淅淅瀝瀝，敲打著窗欞。
蘇璃望著雨幕，莫名地升起股安。她想起父親這些年來的謹慎，想起織局那些明爭暗，想起朝堂那些她聽懂卻總覺得危險的聞。
腕間的鐲忽然有些發(fā)涼。
她輕輕握住鐲子，仿佛這樣就能握住絲安定。母親當年戴著這枚鐲子，經歷了沈家的興衰，慣了態(tài)炎涼。她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刻，坐繡架前，充滿安？
“姐?！贝盒油崎T進來，拿著封信，“門房剛來的，說是杭州沈家表爺的信?！?br>
蘇璃回過來，接過信拆。寫信的是她的表沈清言，比她歲，如今杭州幫著打理沈家的生意。信說了些家常，又問蘇璃近來可，后到件事：
“近京城有客商來杭采辦絲綢，席間說起朝局勢，似有變動。姑父織局，當多加。聽聞宸貴妃宮風頭正盛，其兄魏庸已升宰相，此二結黨營，打壓異已，朝正直之士多受排擠。妹若得便，可醒姑父二?！?br>
信長，但字行間透著關切和憂慮。
蘇璃將信仔細折，收進袖。表的話印證了她的安——朝恐怕的要出事了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窗戶。春雨攜著涼意撲面而來，院的蘭花雨輕輕搖曳，花瓣沾滿了水珠，晶瑩剔透。
蘇璃伸出，接住幾滴雨。雨水冰涼，她掌匯聚洼。
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，母親教她繡雨景。那母親握著她的，針地教她如何用深淺的灰絲，繡出雨絲的朦朧；如何用點綴，繡出雨滴的光澤。
“雨有形，亦形?！蹦赣H說，“你要繡的，是雨，是雨的那份意境?！?br>
那她懂什么意境，只是照著母親的針法繡。如今想來，母親說的意境，概就是此刻的這份悵惘吧。
“姐，雨了，著涼。”春杏拿了件披風過來，給她披。
蘇璃關窗戶，回到繡架前。她重新拿起針，這次沒有猶豫，落，素錦繡出道山脊的輪廓。
針起針落，漸漸靜了來。
論面風雨如何，至此刻，她還能握著這根針，還能繡她想繡的西。這就夠了。
雨直到昏。
晚膳，蘇璃去前廳陪父親用飯。餐桌擺著菜湯，都是家常菜式：清蒸鱸魚、油燜春筍、芙蓉雞片、炒豆苗，還有盅火腿冬瓜湯。蘇家家風簡樸，雖是品官員，常用度卻與尋常戶異。
蘇敬之得很，眉頭直蹙著，顯然事重重。
“父親，”蘇璃夾了塊魚到父親碗，“可是為了今的言？”
蘇敬之了兒眼，嘆道：“你也聽說了？”
“伯告訴我的。”蘇璃筷子，“父親，那些謠言……”
“空穴來風，未因。”蘇敬之打斷她的話，凝重，“璃兒，為父朝為官這些年，雖敢說有多建樹，但問對得起地良?？椌值馁~目，每筆都清清楚楚，經得起查驗?？扇缃癯謴碗s，有些為了扳倒政敵，什么段都使得出來。為父擔的是查賬，而是有借查賬之名，行構陷之實?！?br>
蘇璃緊：“父親是說……”
“宸貴妃與魏庸。”蘇敬之壓低聲音，“后娘娘與為父有舊，這些年織局為宮進貢的錦緞，后娘娘多有贊賞。宸貴妃向后為眼釘，連帶著對為父也……罷了，這些話本該對你說?！?br>
“兒已經長了?！碧K璃認道，“父親有什么難處，妨說出來，兒雖能為父親憂，但至能聽父親說說。”
蘇敬之著兒清亮的眼睛，涌起股暖意。他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前，督找我，說接到京城密信，宸貴妃有意讓她的侄接管織局。若是如此，為父這個司織的位置，恐怕坐了?！?br>
“憑什么？”蘇璃忍住聲音，“父親織局年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況且織局掌管家貢緞，何等重要的位，豈能由后宮？”
“就憑如今宸貴妃圣眷正濃，魏庸權傾朝。”蘇敬之苦笑道，“璃兒，朝堂之事。那，對錯重要，重要的是誰得勢。”
蘇璃攥緊了的筷子，指節(jié)發(fā)。
她忽然想起表信的話：“此二結黨營，打壓異已。”
原來那些言，那些風雨欲來的征兆，都是空穴來風。蘇家就像風雨的葉扁舟，隨可能被浪吞沒。
“父親，”她抬起頭，目光堅定，“若有那，兒陪您起面對。”
蘇敬之眼眶熱，伸摸了摸兒的頭：“傻孩子，為父只希望你能安喜。這些事，有為父擔著?！?br>
話雖如此，但蘇璃得出，父親眼的憂慮并未減半。
用過晚膳，蘇璃回到繡房。她沒有點燈，就著窗透進來的月光，坐繡架前。
雨已經停了，月亮從層后探出頭來，清輝灑滿庭院。蘭花月光顯得愈發(fā)潔，像是用等的蠶絲繡出來的。
蘇璃輕輕撫摸著繡架的錦。這匹錦緞是父親去年從蜀地帶回來的，名曰“月光錦”，月光泛出淡淡的輝，適合繡景。
她原本計劃用這匹錦緞繡《江山萬》的月部。可，她忽然改了主意。
蘇璃起身，從柜子取出匹素的杭綢，重新繃繡架。然后她打針匣，挑出幾種深淺的灰絲，還有、、淡藍……
她要點燈，春杏推門進來：“姐，這么晚了還歇息？”
“我再繡兒?！碧K璃說，“你先去睡吧?！?br>
春杏見她認，知道勸動，便點了燈，又沏了杯熱茶旁邊，這才退出去。
燭光搖曳，將蘇璃的身墻，隨著她的針起落而晃動。
這，蘇璃繡了幅雨景。
是江南的綿綿春雨，而是疾風驟雨。她用深灰的絲繡出烏滾，用繡出閃撕裂長空，用繡出雨瀑傾瀉。畫面右角，她繡了葉扁舟，驚濤駭浪起伏，船頭站著個，身形薄卻挺得筆直。
那是父親。
或者說，那是她的父親——風雨堅守，浪倒。
蘇璃繡得很慢，每針都傾注了部的。等她繡完后針，窗已經泛起了魚肚。
亮了。
她針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著繡架的作品。
雨還，風還吼，但那葉扁舟依然破浪前行。船頭的雖然渺，卻有種說出的力量。
蘇璃輕輕吐出氣。
她知道，這幅繡品救了蘇家，擋住風雨。但它至讓她明了已的——論前路如何，她都要像畫那樣，挺直脊梁，迎風而立。
春杏推門進來，見姐還坐繡架前，嚇了跳：“姐，您沒睡？”
“睡了兒?！碧K璃笑了笑，笑容有些疲憊，卻透著堅定，“春杏，幫我把這幅繡收起。暫……要給父親?！?br>
春杏了繡架的雨景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地將繡品取，卷收進柜。
蘇璃起身走到窗前，推窗戶。晨風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撲面而來，院的蘭花經過風雨，落了地花瓣，但枝頭的花朵依然綻，潔如初。
她深深了氣。
新的始了。論有多風雨前方等著，子總要過去。
就像母親說的，。
她要學著風雨，也出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