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總是偏愛那些具有獨氣息的瞬間，它們像形的錨點，將流逝的光牢牢固定意識的深。

對我，陳默而言，二年的春，這座我生于斯長于斯的城市，空氣遠混雜著種截然同卻又奇妙融合的氣味。

種是蘇州河水那有的、若有似的土腥氣，它從渡橋的方向彌漫來，是這座工業(yè)都市基底的味道，陳舊卻實。

二種，是我所工作的七紡織機械廠間，飯后遠揮之去的厚重油氽味，混合著屬切削液的工業(yè)氣息，它附著我的工裝，滲入我的發(fā)膚，表著種按部就班、齒輪咬合般的穩(wěn)定生活。

而種，則是那年春憑空出、并迅速變得處的種嶄新氣味，種難以確言喻，卻讓所有的鼻翼都覺翕動，讓血液流速悄然加的氣息——我后來稱之為，“動”。

這種動，形質(zhì)，卻擁有比蘇州河的潮汐和食堂的油煙更的滲透力。

它潛伏早晨弄堂報攤前，們爭相《證券報》那急迫的指間；它回蕩休，工友們圍起，再是談?wù)摷议L短或事，而是壓低了聲音，著某種秘碼和數(shù)字的竊竊語；它閃爍傍晚班路，鄰居王阿姨那慣于菜市場打細算的眼睛，此刻卻燃燒著種與幾差價完同的、灼熱的光芒。

這種處的躁動，像種低頻率的聲，持續(xù)地敲擊著這座城市的鼓膜，也讓年二西歲的我，那顆原本靜的，始產(chǎn)生種陌生的、癢癢的振。

我的生活軌跡，此之前，如同我筆繪的機械圖紙，每根條都清晰、準確，符合規(guī)范。

每清晨點，我被窗梧桐樹麻雀的啁啾準喚醒——比鬧鈴還準。

穿洗得有些發(fā)的淺藍工裝，踩著父親來的那輛除了鈴鐺響哪兒都響的牌行，叮鈴哐啷地穿過尚未完蘇醒的弄堂。

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，路邊早餐攤的煤爐剛剛生起，油條的氣和煤煙味混雜起。

我廠門的攤副餅油條，邊啃著，邊隨著身穿同樣工裝的流，涌入七紡織機械廠那的、銹跡與油漆斑駁并存的門。

我的崗位是助理工程師，主要工作是間的繪圖板前，將師傅們的設(shè)計構(gòu)思，用鴨嘴筆和字尺，絲茍地轉(zhuǎn)化為標準的生產(chǎn)圖紙。

間遠回蕩著機有節(jié)奏的轟鳴聲，空氣漂浮著細的屬粉塵，從窗入的光柱飛舞。

我喜歡這種秩序感，喜歡鉛筆劃過繪圖紙的沙沙聲，喜歡完張復(fù)雜圖紙后那種充實的疲憊。

我的界很，半徑抵就是從我家到工廠的距離。

我的煩惱，或許是這個月的工資加區(qū)區(qū)塊獎，夠夠攢淮路貨櫥窗那臺令眼熱的摩托羅拉BB機，或者，至能給家那臺圖像常飄雪花的西寸星點的。

改變，像顆入靜湖面的石子，其漣漪初得幾乎難以察覺。

而這顆石子，就是我的同事，劉。

劉比我年長歲，是個間的著名物。

他頭腦活絡(luò)，腳勤，但也因此顯得那么“安”。

他遠能搞到新出版的武俠說，能弄來緊俏的聯(lián)誼舞門票，關(guān)于廠哪位姑娘和哪位科長子弟談朋友的道消息，他總能掌握資料。

但近，他變得有些同尋常。

往常休他愛吹噓己的場得意史，如今卻常常個叼著煙，眉頭緊鎖地盯著知從哪兒弄來的報紙融版，指面比劃著，嘴念念有詞。

班鈴聲響，他再是那個磨磨蹭蹭等著起去喝劣質(zhì)啤酒的家伙，而是像屁股裝了彈簧，個沖出更衣室，跨他那輛擦得锃亮的鳳凰，瞬間消失流，渾身散發(fā)出種壓抑住的、草逢春般的興奮勁兒。

“陳默，晚有事沒？”

那，陽光斜照進間，空氣的屬粉塵飛舞得有些慵懶。

劉到我的繪圖板前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眼睛閃爍著種我從未見過的、介乎于秘密與狂熱之間的光芒。

“還能有什么事？

回去聽收音機唄。

或者……兒？”

我頭也沒抬，專致志地用刀片刮著畫錯的條細。

繪圖工作需要絕對的專注，絲誤差可能導(dǎo)致生產(chǎn)萬的損失。

“嘖，沒勁透了。

帶你去個地方眼？”

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，語氣充滿誘惑，“絕對比你遍《本》還刺！”

我被他說得的動作停了秒。

《本》的風衣和槍確實讓我們這幫年輕沸，了遍。

“什么地方？

又是哪個錄像廳搞來的新帶子？”

“比那玩意兒刺萬倍！”

他嘿嘿笑，搓著指，出個界都懂的數(shù)動作，“那地方，能讓你跳加速，血壓升，的汗就沒干過！

運氣了，之間……嘿，地覆！”

他張臂，了個的勢。

之間，地覆。

這八個字像帶著鉤子，子抓住了我。

我抬起頭，著他因興奮而發(fā)亮的臉龐，那點被?，嵤卵谏w的奇，猛地被勾了出來。

班后，我鬼使差地沒有像往常樣，沿著固定的路回家，而是騎著，跟了劉那輛異常靈動的鳳凰后面。

我們穿行二年的街頭。

夕陽給這座城市的輪廓鑲了道邊，法桐樹新發(fā)的葉翠綠可喜。

但越往前走，街景似乎變得越樣。

常弄的閑適和廠區(qū)的沉悶被種形的張力取。

街的流明顯增多了，而且多行匆匆，面潮紅，許多腋夾著皮包或報紙，彼此交談的聲音，卻異常密集，嗡嗡嗡地，像有群的蜜蜂耳邊盤旋。

空氣彌漫著種焦灼的、引而發(fā)的期待感，正是那種我所說的“動”氣息，這變得比濃稠。

終，劉個離灘遠的字路猛地剎住了。

他用巴朝前方努了努：“喏，到了?！?br>
我順勢望去，瞬間，呼幾乎停滯。

我到了個……漩渦。

個由活生生的構(gòu)的、、喧囂、沸的漩渦！

漩渦的，是棟起來有些年頭的西式建筑，花崗巖的墻夕陽顯得凝重而沉默，門懸掛著的“證券交易所”幾個鎏字，卻閃爍著令悸的光芒。

而圍繞著這棟建筑的，是，，或許萬的！

他們密密麻麻、摩肩接踵地擠滿了建筑前的空地，蔓延到了周圍的路和行道。

男，，，年輕；穿著挺括西裝打著領(lǐng)帶的，身沾著油漆點子的，穿著工裝剛從間出來的，還拎著菜籃子的……社各等，此刻仿佛被種形的力量攫住，匯聚于此。

所有都像被施了定身法，齊刷刷地仰著頭，目光熾熱地向交易所墻那塊的、斷閃爍動著綠數(shù)字的子顯示屏。

那屏幕，像只的、冷漠的子眼，俯瞰著方蕓蕓眾生。

面滾動著串串秘的英文和數(shù)字組合——“延實業(yè)”、“空子”、“飛音響”、“豫園商城”……后來我知道，這些就是股票碼。

每個碼后面，都緊跟著個數(shù)字，有些是鮮紅的，有些是慘綠的。

紅數(shù)字跳動，群就發(fā)出陣浪般的歡呼；綠數(shù)字閃，則引來片沉重的、甚至帶著哭腔的嘆息和咒罵。

“！

‘延’！

紅了！

又紅了！

爺！”

身邊個戴著深度近眼鏡、知識子模樣的年男猛地跺腳，揮舞著拳頭，動得差點把眼鏡甩飛，他臉那種粹的、毫掩飾的狂喜，具有的感染力。

“我的‘空’！

哎喲喂！

我的娘哎！

怎么又綠了！

剛才還是紅的呢！

子跌掉我半條褲子??！”

個挎著舊布包、頭發(fā)花的媽捶打著胸，表扭曲，痛苦得如同被剜去了塊。

“張！

張！

這邊！

過來！

我跟你說的‘飛’！

趕緊的！

！

還能追！

肯定還要漲！

倍！

聽我的沒錯！”

個穿著皮夾克、聲音嘶啞的男，正奮力撥群，朝著遠處聲嘶力竭地吼著，脖子青筋暴起。

這沒有何的優(yōu)雅和矜持，有的只是赤的欲望、原始的恐懼和首接的財動。

，這個需要藏存折、鎖抽屜、翼翼地計算著使用的概念，這被簡化了屏幕冰冷跳動的數(shù)字。

而這些數(shù)字，卻擁有著點燃或澆滅個所有緒的魔力。

它像效的興奮劑，也像致命的毒藥，注入到這個漩渦每個的血液。

我完呆了，嘴巴意識地張。

風聲、噪音、呼喊聲、嘆息聲，似乎都耳邊消失了，我只聽到己臟胸腔咚咚咚地、沉重而速地撞擊著。

我從未見過如此瘋狂、如此混，卻又散發(fā)著種致命引力的景象。

它粗糲、原始，充滿了可預(yù)知的危險，但又仿佛蘊藏著點石的限可能。

“怎么樣？

陳默？

夠夠刺？

腦瓜子嗡嗡的吧？”

劉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，得意地聲喊道，試圖壓過周圍的喧囂。

他的臉也因為興奮而漲得紅。

“這就是股票！

知道嗎？

股票！

知道‘楊萬’嗎？

對！

就是那個楊懷定！

就是這，去年，幾個月功夫，從個倉庫保管員變了萬翁！

萬啊！

咱們幾輩子能掙到？

話！

活生生的話就這兒，演！”

他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吼，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我的臉。

他指著那塊斷滾的屏幕，眼熾熱得像要噴出火來：“見那數(shù)字沒有？

陳默！

我告訴你，那是數(shù)字！

那是！

那是發(fā)芽的！

是你扔進去塊，它能己給你長出塊來的搖樹！

只要你對了，押了！

它就能己往躥！

！

就賺的，抵得咱們間聞著機油味、站斷腿刨年！

年??！”

，抵年。

這個字，像把燒得紅的重錘，地、準確地砸了我的腦仁。

嗡嗡的回響我顱震蕩。

我意識地默算著：我個月工資加獎，拼死拼活，表優(yōu)異，也才零幾塊。

年來，喝，也就二塊。

而這，屏幕那輕巧跳躍的數(shù)字，似乎就能輕易實我所有卑又遙遠的夢想——那臺別腰能引來數(shù)羨慕目光的摩托羅拉BB機，那部可以讓家立刻蓬蓽生生的程控話，甚至……更多我敢細想的西。

我的跳驟然失去了節(jié)律，像匹受驚的，胸腔橫沖首撞。

瞬間變得又濕又黏，冰冷的汗水浸濕了行的橡膠把。

種其復(fù)雜的緒像藤蔓樣迅速纏繞住我——那是對未知的本能恐懼，是對這種混場面的深深迷茫，但更多的，是種被行點燃的、幾乎法抗拒的誘惑！

我著那些因數(shù)字漲而癲狂扭曲的面孔，也著那些因跌而慘失的臉龐，忽然之間，我過去二西年所遵循的那種按部就班、齒輪咬合、眼就能到退休生活的生圖景，這個瘋狂、混、卻生機勃勃的財漩渦面前，顯得那么蒼、乏味、刻板，甚至……可笑至。

“可是……劉……這……這怎么弄??？”

我聽到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，像砂紙摩擦，“這玩意兒……風險很吧？

聽說……傾家蕩產(chǎn)的？”

我努力地想抓住點理的尾巴，試圖用道聽途說的可怕后來對抗那股越來越?jīng)坝康臎_動。

“怕啥！

??？

怕啥！”

劉幾乎是恨鐵鋼地瞪著我，臂用力揮，仿佛要把我那點可憐的顧慮掃進垃圾桶，“撐死膽的，餓死膽的！

祖宗的話沒錯！

風險？

干啥沒風險？

走路還能摔死呢！

就出門了？”

他摟住我的肩膀，指點向群圍些起來頗為淡定的。

他們有的拿著本子飛記錄，有的群低聲意見，眼銳而專注。

“！

見那些沒有？

那都是‘法師’！

懂行的！

門兒清！

跟著他們，聽消息，準沒錯！”

劉的語氣充滿了篤定和崇拜，“我告訴你，陳默，家搞這個交易所，就是政策，讓咱們姓也能發(fā)財！

這是給的機！

載難逢！

抓住了，就能改命！

懂嗎？

改變命運！”

就這，群毫征兆地再次發(fā)出次其猛烈的動，聲浪比之前何次都要磅礴！

“飛！

飛！

漲停了！

漲停了！”

（那我還完明“漲停”這個術(shù)語的確含義，但我從周圍徹底瘋狂的狀態(tài)明，那意味著種致的、可再增的漲！

）狂潮般的歡呼聲、尖聲、哨聲匯集股的聲浪，簡首要掀這附近的屋頂，連交易所那厚重的墻壁似乎都震顫。

我到個穿著舊軍裝、其貌揚的年男，動得能己，猛地把抱起身邊個完陌生、同樣欣喜若狂的年輕，原地瘋狂地轉(zhuǎn)了幾個圈，臉綻著種毫掩飾的、粹到致的、發(fā)生命深處的狂喜！

那種狂喜，像道烈的閃，瞬間擊穿了我所有的猶豫、恐懼和迷茫。

那種參與歷史、擁抱變革、甚至創(chuàng)財話的集亢奮，具有摧毀的染力。

那刻，什么風險，什么傾家蕩產(chǎn)，什么理謹慎，似乎都被這鋪蓋地的聲浪和那的、象征著財與功的狂喜表沖刷得蹤。

種烈的、幾乎源本能的沖動，像地奔的巖漿終于找到了突破，我轟然發(fā)——我要身進去！

我要為這狂歡的份子！

我要弄明那些碼和數(shù)字！

我要驗?zāi)欠N狂喜！

我，陳默，或許也能為個“楊萬”！

這個念頭旦產(chǎn)生，就像頑的藤蔓，瞬間纏繞了我的部志，并且瘋狂地生長。

夕陽終于沉了去，空變了墨藍，遠處的霓虹燈始零星閃爍。

的子屏幕暮顯得更加醒目，那斷跳動的紅綠數(shù)字，像只只誘惑的眼睛。

交易所門的群非但沒有散去，反而路燈亮起后，顯得更加密集和狂熱。

我和劉推著行，慢慢地離這個沸的漩渦。

回去的路，我反常態(tài)地沉默著。

的春，風拂面，本該是宜而舒適的。

但我眼，兩旁悉的街道、梧桐樹、閃爍的萬家燈火，似乎都蒙了層異樣的。

所有的燈光，仿佛都變了交易所屏幕那些跳躍的、誘的、決定命運的紅數(shù)字，我眼前晃動。

空氣，那股名為“動”的氣息，非但沒有減弱，反而愈發(fā)濃烈。

它再是漂浮遠處，而是鉆進了我的鼻子，我的肺葉，融入了我的血液，隨著跳泵向西肢骸。

我知道，有些西，從今，從我到那個瘋狂漩渦的那刻起，就己經(jīng)從根本、可逆轉(zhuǎn)地改變了。

我概是……回去了。

那，我吱呀作響的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。

窗是悉的市聲，隔壁來父母輕的鼾聲，切都和過去的二西年樣。

但我知道，樣了。

閉眼睛，就是那塊的、閃爍的屏幕，是那些狂喜的、痛苦的、貪婪的、絕望的面孔，是劉那句“抵年”的咆哮，是那個因“漲?！倍偪裥D(zhuǎn)的身。

種前所未有的焦渴感，攫住了我。

是為了水，而是為了某種知識，某種機，某種能讓我也身于那場沸生活的入場券。

我知道，我的生，即將偏離它原有的、穩(wěn)的軌道。

而前方，是深可測、跌宕起伏的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