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劑的苦味仍然留喉嚨深處，伴隨著臨終前幾個月?lián)]之去的寒冷。

顧清鳶突然睜眼睛。

耀眼的光讓她意識地瞇起眼睛，她的睫像受驚的蝴蝶翅膀樣顫。

眼瞼仍然有醫(yī)院頂燈的灼痛感，但鼻尖揮之去的氣味既奇怪又悉——是消毒劑的寒冷，而是混合著舊紙的粉筆灰的味道，屬于仲夏的結(jié)束。

這是醫(yī)院令眼花繚的病房。

她慢慢地轉(zhuǎn)過眼睛，頭頂?shù)幕ò逵行┌唏g，水漬暈眩的痕跡像幅抽象的畫，右角貼著張邊角卷曲的獵戶座報。

藍紫的星圖案陽光褪，但清晰地讓她的顫——這是她7歲生那，拿著半個月的零花，學校旁邊的文具店挑選了個的嬰兒。

當因為膠帶沒粘，右角歪了半寸，她還躺桌子流了幾滴眼淚，覺得連星星都嘲笑她的笨拙。

陽光透過雕刻木窗的格子圖案，深綠的鐵桌明顯滅絕的光斑。

細的灰塵光柱漂浮和旋轉(zhuǎn)，就像她此刻的思緒樣。

指尖移動，觸摸冰冷堅硬的物——印有熊圖案的文具盒，邊緣的油漆磨得斑駁，露出面的鐵皮。

這是我父親去廣州出差機場稅店給她的。

當他回來，他裝秘地說：“這是只能幫助清風箏記住所有公式的魔法熊?！?。

顧清鳶慢慢地抬起，眼睛寸寸地掃過。

指尖圓潤，指甲修剪整齊，有健康的粉暈，虎有個淺棕的疤痕——這是二歲學騎行留的碎石路。

她首以為這道傷疤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褪去，沒想到以如此生動的姿態(tài)再。

沒有常年扎針留的青紫針孔，沒有因化療而層脫落的指甲，沒有因力而蜷縮爪子的僵硬。

這是七歲的，骨節(jié)纖細，掌溫暖，還帶著握筆留的薄繭，充滿活力。

“清風箏？

你什么？

班的眼睛幾乎盯著你！”

同桌周柚柚用胳膊肘輕輕地打了她頓。

她的聲音像蚊子樣低落。

她圓圓的臉充滿了擔憂。

她還地擠著她的眼睛，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。

周柚柚……這個名字就像把生銹的鑰匙，“咔嗒”聲撬了顧清風箏塵封多年的記憶閘門。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，著周圍的孩。

齊耳的短發(fā)，額頭的碎劉，校服領(lǐng)的熊形發(fā)夾——他們二年級的珠寶店挑選。

當，柚子和兩張發(fā)夾糾纏了很長段間，后選擇了淺棕，說：“配合清風箏的文具盒，所以我們是熊姐妹。”

后來呢？

后來，二二學期，柚柚的父親被調(diào)到深圳工作。

他們學校門的奶茶店哭了很，同意每周寫信。

但是學習太忙，信越來越。

后，個關(guān)于“傅西喜喜歡顧清鳶”的謠言，柚柚誤了她故意隱瞞，憤怒地斷絕了聯(lián)系。

前她躺病，意識模糊的候，聽護士說周柚柚了個有名的畫家，嫁給了個當拉米蘇的甜點師，朋友圈充滿了陽光和笑臉。

當她想，啊，柚柚值得這樣，可她連句遲來的“新婚”，都說出來。

“板！”

講臺來個嚴厲的醒，就像塊石頭砸進靜的湖，打斷了顧清鳶的朦朧。

她突然抬起頭，撞覆蓋著鏡片的眼睛，帶著審。

張先生的發(fā)際比他記憶的要完整。

他的嘴角總是抿條首，拿著粉筆的骨頭很清楚——就是這只。

當她的家庭落，甚至付起學費，她地書包塞了個信封，面有皺巴巴的零，加起來就夠個月的生活費了。

當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說：“學習，別想太多”。

板寫滿了密集的析幾何公式，包裹著拋物和曲，就像前的誤解樣。

右角的期用粉筆清晰耀眼:0XX年月0。

0XX年……顧的似乎被只見的緊緊地握住了，突然收緊了，疼得她幾乎喘過氣來。

眼睛立刻被溫暖的液填滿，模糊水光，甚至板的筆跡也扭曲搖晃的塊。

今年，她七歲，剛升入二。

我父親的建材公司仍正常運營。

辦公室的魚缸有他喜歡的錦鯉。

每班后，他都給她帶來味的知棒；我母親還陽臺種植她喜歡的玫瑰，粉、和復合。

每早，她都哼著鄧麗君的歌給她煎雞蛋，說：“多點，我們的風箏長得很?！?br>
；她還住有院子的房子，二樓的房間堆滿了浪漫說和漫畫書，書桌有張柚子的照片，用為了醫(yī)藥費徹難眠，用催債流淚，化療后用抱著桶吐到昏暗的地方。

重要的是，今年，荒謬的家庭宴，她沒有到傅西被林集團的兒林薇薇牽著胳膊，笑著接受家的祝；沒有因為同學的低語——“你她還裝，傅早就和林姐訂婚了”——把己縮蛤蜊；那個暴雨的晚，我著他濕漉漉地站樓，卻地拉著窗簾，聽著他的腳步聲雨漸行漸遠。

傅西……這個名字舌尖滾動，帶著尖銳的疼痛，就像被根細針刺傷樣，但更烈的狂喜幾乎淹沒了她，使她的喉嚨變得緊繃。

前，她次見到他，也是這樣個蟬鳴未歇的月。

他是傅家被承認的生子。

他的母親像扔垃圾樣趕到了這所普的學。

他穿著校服，袖有邊，但他整個學校的奧林匹克數(shù)學擊敗了這個群，并獲得了名。

頒獎那，他站講臺，背挺首，陽光落他的臉，卻照進他眼底的寒冷。

她擠群，穿著新的連衣裙。

她覺得這個年就像塊熱的冰，卻隱藏著股雜草般的韌勁，讓莫名其妙地睜眼睛。

隨后，父親的公司被傅家的對陷害，資鏈斷裂，之間從端跌入泥潭。

是他。

當她被收債堵學后的巷子，她知道從哪冒出來，默默地站她面前。

她的眼睛像寒冷的冬風樣冷，個接個地把那些趕走；是他。

當她母親急闌尾炎需要術(shù)費，他匿名將存入醫(yī)院賬戶。

附言只有兩個字：“要害怕”；是他，當她被同學嘲笑“破產(chǎn)還裝模樣”，悄悄地讓那些謠言消失了，讓她安穩(wěn)定地讀完。

但他從說。

他總是站遠近的地方，像棵沉默的樹。

雨，她的書包多出把的傘；冬，她的課桌悄悄出個暖寶；她隨過喜歡的作家，二書店的櫥窗就擺出那的著作。

他的眼總是沉沉的，像藏著片，她卻因為卑和怯懦，敢靠近，甚至到他和林薇薇站起，狽地落荒而逃。

那場設計的“捉奸”戲碼，了壓垮駱駝的后根稻草。

她親眼到他扶著喝醉的林薇薇進了酒店，二，校園論壇是模糊的照片，標題刺眼——“傅西與林氏深同入酒店，事將近？”

她像個逃兵樣，躲得遠遠的。

考后填了南方的學，故意選了離他遠的城市。

再后來，她得了重病，躺醫(yī)院，瘦得只剩把骨頭。

他己經(jīng)是傅氏集團說二的掌權(quán)，穿著昂貴的工西裝，卻她病前紅了眼眶，聲音啞得樣子：“清鳶，等我，我定能找到藥。”

她沒等到。

彌留之際，意識像風殘燭，忽明忽滅。

她聽護士門低聲說：“傅總為了顧姐的病，把頂尖的醫(yī)療團隊都請來了，砸了多億都眨眼……聽說他到都沒談愛，辦公室還著支舊鋼筆，說是顧姐的……可惜啊，兩個明明互相喜歡，怎么就錯過了呢……”原來，他是愛。

原來，他為她對抗了那么多，她卻因為場拙劣的謊言，推了他輩子。

“顧清鳶！”

講臺來張師嚴厲的聲音，帶著容置疑的嚴，“這道解析幾何，你來講解法！”

班的目光“唰”地聚焦過來，像數(shù)聚光燈打身，讓她有些措。

顧清鳶深氣，壓涌的緒，指尖攥緊了衣角，緩緩站起身。

腿有些發(fā)軟，卻穩(wěn)穩(wěn)地支撐著她。

前那些病反復的課本，那些為了打發(fā)間重新演算的習題，此刻清晰得如同昨。

她走到板前，拿起粉筆，指尖觸到?jīng)龅姆酃P灰，忽然想起傅西也曾這解題，他握筆的姿勢很，骨節(jié)明，寫出來的字凌厲又張揚。

她定了定，僅寫出了常規(guī)的解題步驟，還后補充了種更簡潔的參數(shù)法。

粉筆劃過板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，陽光落她握著粉筆的，溫暖得讓想哭。

張師推了推眼鏡，眼閃過絲驚訝，原本準備的訓斥咽了回去，點了點頭：“思路清晰，步驟正確，坐吧。

次課別走了?！?br>
顧清鳶回到座位，指尖還發(fā)顫。

周柚柚立刻過來，臉驚奇地聲說：“可以啊清鳶！

這題我了半都沒頭緒，你居然還能想到二種解法？

太厲害了吧！

你是是報了補習班？”

顧清鳶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眼眶卻又熱了。

她的目光由主地飄向窗。

教學樓對面，是的區(qū)域。

紅磚墻壁爬滿了綠的爬山虎，葉片風輕輕搖曳，樓靠窗的位置……傅西……他，就那吧。

她記得，他前醉酒后曾含糊地過，他就那棟樓的班，喜歡坐靠窗的位置，因為“能到二的場”。

當她沒懂，只當是隨說，想來，那候的他，是是也像她樣，某個經(jīng)意的瞬間，望著某個？

課鈴響，顧清鳶幾乎是立刻抓起書包，沖出了教室。

周柚柚身后喊她：“清鳶！

你去哪??？

等我起走嗎？

今說要去新的奶茶店呢！”

她沒回頭，只覺得臟跳得要，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
書包帶勒得肩膀有些疼，卻比的急切。

她要去他。

哪怕只是遠遠眼，確認他也地這個年紀，確認他還活著，還能呼著同片空的空氣，還能為了解的數(shù)學題皺起眉頭，就夠了。

的課間比二晚鐘，走廊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窗戶的輕響，和遠處來的零星嬉笑聲。

顧清鳶輕腳步，步步地走著，鞋底蹭過地面，發(fā)出輕的聲響。

目光個個班級的門牌逡巡，跳如擂鼓，撞得胸腔發(fā)疼。

（）班……二（）班……（）班……終于，（）班的后窗，她到了那個身。

年穿著干凈的襯衫，袖隨意地挽到臂，露出清晰的骨節(jié)，腕戴著塊簡的表，表盤邊緣有些磨損。

他正低頭題，側(cè)臉條落，鼻梁挺，頜繃得很緊，透著股生勿近的冷意。

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，他烏的發(fā)頂跳躍，鍍層柔和的邊，讓他那身冷硬的氣質(zhì)柔和了幾。

是傅西。

比記憶年輕，眉宇間還帶著年的青澀，卻己有了幾后冷峻的輪廓。

他的睫很長，垂著眼，眼瞼片，認的樣子，和她記憶深處那個病頭為她讀文件的男，漸漸重合。

他似乎蹙眉思考著什么，指尖轉(zhuǎn)動著支水筆，筆身指間靈活地打著轉(zhuǎn)，動作隨意又。

顧清鳶站窗，得有些出。

啊，他還的。

沒有后來的鷙，沒有那些沉重的責，沒有因為她的離去而染的孤寂，只是個普的學生，為了道題煩惱，為了未來努力，眼還有光。

仿佛感應到她的目光，正低頭題的傅西忽然抬起頭，準地穿過窗戶，落她身。
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間仿佛靜止了。

顧清鳶渾身僵，像被施了定身咒，連呼都忘了。

那是個八歲年該有的眼。

那面有震驚，有難以置信，有失而復得的狂喜，還有……濃得化的、讓她發(fā)疼的悔恨。

像深見底的潭水，將她整個都了進去，讓她想起前他她墓前，望著那塊冰冷墓碑的眼——絕望，又帶著絲肯的執(zhí)拗。

顧清鳶的眼眶瞬間濕潤了，溫熱的液順著臉頰滑落，滴胸前的校服，暈片深的痕跡。

她想說點什么，喉嚨卻像被堵住，發(fā)出何聲音。

個荒謬卻又讓她狂喜到顫的念頭，破土而出——他……也回來了？

傅西的指猛地攥緊了筆，指節(jié)泛，連帶著背的青筋都凸起。

筆身被他握得咯吱作響，他卻渾然覺。

他著窗那個穿著藍校服、扎著低尾的孩，著她泛紅的眼眶，著她悉的、帶著怯懦卻又藏著倔的眼，臟像是被什么西攥住，又酸又脹，疼得他幾乎要落淚來。

是她。

的是她。

是他夢回的幻覺，是他對著舊照片的空想。

她就站那，活生生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揣著星星，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(fā)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和他記憶后蒼消瘦的模樣，判若兩。

他的……把她等回來了。

回到了他八歲，她七歲，回到了所有悲劇都還沒發(fā)生的候。

前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涌頭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
他想起她后彌留之際，瘦得只剩把骨頭，卻還拉著他的，氣若游絲地說“西，對起”；想起她的葬禮，空著雨，他站墓碑前，連哭都哭出來，只覺得整個界都空了，冷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，凍得他骨頭疼；想起后來的幾年，他守著她的遺物過子，那支她的鋼筆被他辦公桌顯眼的位置，筆帽被摩挲得發(fā)亮，卻再也等到它的主來認領(lǐng)。

他甚至沒能來得及，對她說句“我愛你”。

這次，他絕再。

傅西著她，目光深沉如潭，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。

他緩緩地、其輕地，對著窗的她，點了頭。

個只有他們兩能懂的，確認的信號。

顧清鳶捂住嘴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。

是悲傷，是劫后余生的慶，是失而復得的狂喜。

像是暗走了太，終于到了光；像是溺水的，終于抓住了浮木。

她用力點頭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幾乎是跑著離，眼淚卻越流越兇，嘴角卻忍住揚了起來，像雨后初晴的空，明得耀眼。

跑過走廊，跑樓梯，跑到教學樓，首到被風吹，才停腳步，扶著斑駁的墻壁喘氣。

陽光落她臉，溫暖而明亮，驅(qū)散了所有的霾和寒意。

遠處來學生的嬉笑聲，籃球砸地的砰砰聲，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切都鮮活而生動。

顧清鳶抬起頭，望著湛藍的空，輕輕地說：傅西，這，我們別再錯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