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頸的鈍痛還沒散盡，沈睿陣劇烈的顛簸睜眼。

是宿舍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，也是圖書館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書桌。

入目是灰撲撲的帳頂，粗麻布磨得臉頰生疼，鼻尖縈繞著股混合了汗味、皮革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古怪味道。

“沈旗官，醒了？”

個粗嘎的嗓音耳邊響起，“再起，劉總旗可要拿鞭子抽了！”

沈旗官？

沈睿猛地坐起身，腦袋像塞進了團麻。

他記得己昨晚還宿舍趕論文，題目是《嘉靖朝禮議之爭的政治響》，為了查《明宗實錄》楊廷和被罷官的細節(jié)，熬到凌晨點，趴鍵盤睡著了……怎么睜眼，就到了這么個地方？

他低頭向己的——骨節(jié)粗，掌布滿厚繭，虎處還有道未愈合的疤痕，絕是他那常年握筆、指節(jié)明的。

身穿著的也是睡衣，而是件灰的短打，腰間系著寬腰帶，掛著把沉甸甸的佩刀，刀柄刻著模糊的“衛(wèi)”字。

錦衣衛(wèi)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股屬于他的記憶碎片突然撞進腦：鎮(zhèn)撫司的刑房、緹騎出行的呼喝、個“沈硯之”的名字，還有……嘉靖年，冬。

沈睿倒涼氣，差點從硬板滾去。

嘉靖年！

他的論文寫得清清楚楚，這年七月，持續(xù)年的禮議之爭剛剛落幕。

新帝朱厚熜以雷霆段擊敗了以楊廷和為首的“護禮派”，追尊生父興獻王為“考恭穆獻帝”，將反對烈的楊廷和削為民，多名官員左順門被廷杖，當場打死。

朝堂之，血跡未干，惶惶。

而他，沈睿，個二紀的歷史系學生，竟然穿越到了這個節(jié)骨眼，了名錦衣衛(wèi)旗官——沈硯之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！”

門來聲怒喝，個穿著同服飾、腰牌等級更的漢子掀簾進來，角眼掃過沈睿，“剛從詔獄抬回來就裝死？

劉總旗讓你去前衙點卯，查那批‘逆臣’的家產清，耽誤了辰，仔細你的皮！”

逆臣？

沈睿頭緊，瞬間反應過來——定是禮議被貶斥的官員。

記憶，這位“沈硯之”前抄沒楊廷和門生家產，被反抗的家仆棍打后頸，當場昏死過去，這才讓他占了身子。

他壓頭的驚濤駭浪，模仿著記憶沈硯之的樣子，低頭應了聲：“是，屬這就去?！?br>
起身陣眩暈，他扶著墻才站穩(wěn)。

走到銅鏡前，鏡映出張陌生的臉：二出頭的年紀，眉目還算周正，但眼帶著股常年底層摸爬滾打的戾，只是此刻，那戾被層茫然和驚恐覆蓋。

沈睿深氣。

作為歷史愛者，他曾數次幻想過回到古，可當這到來，尤其是回到嘉靖朝這個黨爭烈、緹騎橫行的，了個隨可能掉腦袋的錦衣衛(wèi)旗，他只剩徹骨的寒意。

錦衣衛(wèi)是帝的爪牙，尤其是禮議剛結束的當，正是朱厚熜用壓段震懾朝的候。

鎮(zhèn)撫司的詔獄，還關著因“議禮”獲罪的官員，緹騎的刀，隨可能砍向何個被貼“逆臣”標簽的。

而他，沈硯之，個低級的旗，管著個校尉，錦衣衛(wèi)這個龐的暴力機器，連顆螺絲釘都算。

“沈硯之！

磨磨蹭蹭什么！”

門又來催促聲。

沈睿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掌。

疼，很疼，這是夢。

他須活去。

憑借著腦子那些關于嘉靖朝的歷史知識，憑借著對禮儀后朝堂格局的了解，他信己比那個原主死得更早。

整理了衣襟，沈?！?，是沈硯之了——推房門。

院，幾個穿著同樣服飾的錦衣衛(wèi)正列隊站著，灰蒙蒙的，遠處來更夫打更的聲音，隱約能聽到宮城方向來的鐘聲。

寒風卷著雪沫子刮臉，像刀子割樣。

他到隊伍前面站著個面鷙的年男，正是剛才那漢子的劉總旗。

對方冷冷瞥了他眼：“算你識相。

今去查的是前禮部主事侯廷訓的家，這是楊廷和的門生，嘴硬得很，抄家仔細點，別過何‘藏書’的痕跡——陛有旨，凡與逆臣往來書信，皆是罪證?！?br>
侯廷訓？

沈硯之動。

他記得這個，禮議因反對朱厚熜追尊生父，被謫戍山西，家產查抄也是應有之義。

但歷史，侯廷訓的兒子侯元后來了隆慶年間的名臣，只是此刻應該還年幼。

“屬明。”

沈硯之低頭應道，盡量讓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(wěn)些。

劉總旗揮了揮：“帶你的，跟我走。”

隊伍出發(fā)了，沉重的腳步聲踏結了薄冰的石板路，發(fā)出咯吱的聲響。

沈硯之跟隊伍間，著身邊這些面表的同僚，著街兩旁緊閉的門戶——即便是，姓也鮮出門，偶爾有門縫透出的目光，帶著恐懼和警惕。

這就是嘉靖年的京城，個剛剛經歷過政治風暴的都城。

空氣彌漫著肅之氣，而他，己經身處這風暴的。

沈硯之握緊了腰間的佩刀，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冷靜了些。

侯廷訓的家……或許，這就是他這個，活去的個契機。

歷史的細節(jié)腦涌，他知道，這場抄家，絕像表面起來那么簡。

而他，須這詭譎的局勢，找到屬于己的立足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