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夢十年
第 1 章 粉墨登場
宣統(tǒng)年，驚蟄。
的雨纏纏綿綿了，像是要把這洋場的脂粉氣、銅臭味泡透了才肯罷休。
細(xì)密的雨絲斜斜織著，打界的琉璃瓦，濺起細(xì)碎的水花，順著飛檐的獸首滴落，青石板敲出“嗒、嗒”的聲響，倒比后臺的板鼓更先起了節(jié)奏。
蘇曼殊蹲后臺靠的角落，背對著喧鬧的群，正用塊浸了豬油的軟布，細(xì)細(xì)擦拭紅繡鞋。
這鞋是她的命根子。
鞋頭翹著的元寶形，鞋幫用絲繡著纏枝蓮，只是如今顏己褪得厲害，尤其是右腳鞋頭，顆珍珠掉了兩顆，露出面發(fā)的頭——那是個月蘇州鄉(xiāng)戲臺，被臺喝醉酒的漢子扔酒壺砸的。
她擦得認(rèn)，指尖碾過布料磨出的邊，能摸到面細(xì)密的針腳，每針每，都帶著師父林秀山的溫度。
“曼殊！
死了？
張板的戲園子催遍了！”
師娘王桂芬的嗓門像塊燒紅的烙鐵，“滋啦”聲燙破了后臺的嘈雜。
蘇曼殊，繡鞋差點(diǎn)滑進(jìn)水桶，桶的水混著胭脂水粉，早了渾濁的漿糊，映出她張素凈得近乎寡淡的臉。
她慌忙應(yīng)了聲“就來”，把鞋往懷揣，起身后腰撞到了堆著的戲箱，箱蓋沒蓋嚴(yán)，滾出幾支褪的頭面，銅片子潮濕的空氣泛著青綠的銹。
“師姐，師娘讓你趕緊妝?！?br>
個怯生生的聲音耳邊響起。
蘇曼殊回頭，見是剛來個月的學(xué)徒阿。
這丫頭是師娘從販子來的，梳著兩條枯的辮子，瘦得像根晾衣桿，唯有眼睛，亮得像浸水的琉璃，此刻正首勾勾盯著她懷的紅繡鞋。
“這鞋……?！?br>
阿的指尖蜷了蜷，像是想碰又敢。
蘇曼殊意識把鞋往身后藏了藏，耳根發(fā)燙。
這鞋是師父親給她的。
七歲那年她被賣到戲班，瘦得只剩把骨頭，次踩蹺練臺步，從臺摔來，膝蓋磕磚縫，血把褲腿都浸透了。
是師父抱著她，用這鞋的邊角料給她包扎，粗糲的布料蹭著傷，他卻笑得溫和：“曼殊，唱戲的，腳底得有根，頭得有火。
腳穩(wěn)了，戲才能立??；燃了，角兒才能活過來。”
那她懂，只覺得師父的糙得像砂紙，卻比家那碗冷掉的稀粥更暖。
“能當(dāng)飯？”
王桂芬的煙桿“邦邦”磕著門框，銅煙鍋?zhàn)恿恋没窝?，“趕緊把你那破鞋扔了！
穿我給你新的頭履！
張板可是說了，今晚這頭場戲要是唱了，往后法租界的堂，了咱們班子的份！”
蘇曼殊沒吭聲，默默接過阿遞來的戲服。
那是件月的杭綢褶子，領(lǐng)繡著暗紋的纏枝蓮，料子滑得像泥鰍，貼胳膊涼颼颼的，讓她渾身。
她還是喜歡己那件洗得發(fā)的舊戲服，雖然袖磨破了邊，腋窩處打了補(bǔ)，卻裹著她蘇州戲臺子摔過的跤、流過的汗，裹著她對“角兒”二字部的念想。
“跟你說話聽見沒有？”
王桂芬前步，煙桿幾乎要戳到她臉，“別以為你蘇州唱紅了幾出戲就了起！
是什么地方？
藏龍臥虎！
多名角兒來了都得夾著尾巴！
張板肯給你機(jī)，是你師父的面子，再拿喬，咱們班子喝西風(fēng)去！”
唾沫星子濺蘇曼殊的臉，帶著股劣質(zhì)煙草和臭混合的酸腐味。
她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(jìn)掌——個月前師父走的那，也是這樣個雨，他躺破廟的草堆，咳出的血染紅了半個枕頭，卻還攥著她的，說：“曼殊，師父這輩子的遺憾，就是沒把你捧灘的名角兒……你要去，要讓‘林派’的戲，那扎根……”為了這句話，她跟著師娘，帶著班子僅剩的個徒弟，擠界后臺這方寸之地，每亮就吊嗓子、練身段，把銅板掰兩半花，就盼著能有，讓“蘇曼殊”這個字，亮堂堂地寫戲報的頭牌。
“我知道了，師娘。”
她低低應(yīng)了聲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面蒙著灰的銅鏡。
鏡子掛斑駁的木板墻，邊緣缺了個角，鏡面被水汽熏得發(fā)花，映出的模模糊糊，像隔了層玻璃。
蘇曼殊拿起桌的鴨蛋粉，用指尖蘸了點(diǎn)，往臉拍。
粉很粗，硌得皮膚發(fā)疼，是師娘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便宜貨。
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，唇很淡，像那些紅的坤角，生副櫻桃。
“師姐，我?guī)湍闶犷^吧?！?br>
阿捧著個木匣子過來，面裝著幾根角簪和把斷了齒的木梳。
蘇曼殊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由阿的她頭忙活。
這丫頭笨，扯得她頭皮生疼，卻比師娘那粗糲的動作溫柔多了。
她望著鏡己的子，突然覺得陌生——這張臉太素凈了，眉眼間沒什么風(fēng)，唯有眼睛，像蘇州的水，亮得藏住西，師父說，這眼睛能演活杜麗娘的癡，卻演出潘蓮的。
“你們后臺怎么什么都能進(jìn)？”
個尖的聲突然響起，打破了短暫的安靜。
蘇曼殊抬頭，見張記茶園的管事劉，正叉著腰站門，身后跟著個穿藕荷旗袍的，燙著髦的浪卷，捏著支細(xì)長的煙，眼挑剔地掃過后臺的陳設(shè)，像什么臟西。
“喲，這就是林板的徒弟？”
吐了個煙圈，煙霧飄到蘇曼殊面前，嗆得她忍住咳嗽了兩聲，“著也怎么樣嘛，清湯寡水的，能唱出《游園驚夢》的味兒？”
劉旁諂地笑：“李板您別瞧她年輕，蘇州可是紅透了的！
林板的親弟子，錯了！”
被稱作“李板”的嗤笑聲，走到蘇曼殊面前，用涂著蔻丹的指甲挑起她的巴：“姑娘，唱戲，光有嗓子可夠。
知道張板為什么請你嗎？
是因?yàn)槟銕煾付嘤忻?，是因?yàn)榉ㄗ饨绲耐醵睫k，當(dāng)年跟你師父有過交。
今晚你要是把王督辦哄興了，往后的子，保準(zhǔn)你的喝辣的。”
她的指甲尖尖的，掐得蘇曼殊頜生疼。
蘇曼殊猛地偏過頭，避她的觸碰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我是來唱戲的，是來哄誰興的?！?br>
“喲呵，還挺有脾氣？”
李板挑眉，“我可告訴你，灘，多名角兒想攀王督辦的枝都攀。
你個從鄉(xiāng)跑出來的丫頭，別給臉要臉！”
“李板息怒，孩子懂事……”劉連忙打圓場，又瞪著蘇曼殊，“還給李板道歉！”
蘇曼殊抿著唇，死死盯著李板旗袍繡著的鳳凰，那鳳凰的眼睛用紅寶石鑲著，亮得刺眼。
她想起師父說過，戲班行忌諱的就是依附權(quán)貴，失了風(fēng)骨，戲就唱了。
“我沒錯，道歉?！?br>
她字句地說。
“反了你了！”
李板抬就要打過來，腕卻被從后面攥住了。
蘇曼殊抬頭，見個穿學(xué)生裝的年輕男，知什么候站了門。
他個子很，穿著洗得發(fā)的粗布襯衫，袖卷到胳膊肘，露出結(jié)實(shí)的臂，拿著個鐵皮本子，眉眼清俊，只是此刻皺著眉，眼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光化之，欺負(fù)個唱戲的姑娘，算什么本事？”
男的聲音，卻帶著股容忽的力量。
李板愣了，隨即惱羞怒：“你誰??？
敢管娘的閑事？
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管你是誰，打就是對。”
男松，從懷掏出個的徽章，別胸前，“《報》記者，沈硯之。”
“記者？”
李板的氣焰頓矮了半截，眼閃爍了，“我……我就是跟這姑娘鬧著玩呢，你別當(dāng)?！?br>
沈硯之沒理她，轉(zhuǎn)頭向蘇曼殊，目光落她泛紅的頜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蘇曼殊搖搖頭，卻像被什么西撞了。
這眼睛太亮了，像蘇州鄉(xiāng)晚的星空，干凈得讓她慌。
她意識地摸了摸懷的紅繡鞋，布料的粗糙感讓她稍安定了些。
“沈記者是吧？
誤，都是誤！”
劉連忙來打圓場，把李板往門推，“我們這就走，打擾蘇板妝了?！?br>
李板臨走前，怨毒地瞪了蘇曼殊眼，那眼像毒蛇，纏得發(fā)。
后臺終于安靜來。
阿嚇得臉都了，攥著蘇曼殊的衣角發(fā)：“師姐，那李板是張板的相，咱們……咱們?nèi)锹闊俊?br>
蘇曼殊沒說話，只是望著門那個穿學(xué)生裝的身。
沈硯之正低頭鐵皮本子寫著什么，筆尖劃過紙面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這潮濕的后臺，竟有種奇異的安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還沒走？”
蘇曼殊忍住問。
沈硯之抬起頭，笑了笑，露出兩顆整齊的牙：“我是來采訪的，今晚的戲，我得完才能走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蘇曼殊懷露出的紅繡鞋角，眼睛亮了亮，“這鞋是蘇繡？”
蘇曼殊愣了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繡得?！?br>
沈硯之走近兩步，聲音輕了些，“尤其是這斷的地方，本該是敗筆，卻有種……倔的活氣?！?br>
蘇曼殊的猛地跳。
這鞋的斷處，是她當(dāng)年摔斷膝蓋，血漬浸過的地方，后來她補(bǔ)了又補(bǔ)，早就出原來的樣子，他怎么……“蘇繡？”
她忍住問。
“略知二?！?br>
沈硯之笑了笑，“我母親是蘇州，以前家有幾幅蘇繡的屏風(fēng)?！?br>
他沒多說，轉(zhuǎn)而指著桌的戲服，“今晚唱《游園驚夢》？”
“嗯?！?br>
“林板的《游園驚夢》是絕?！?br>
沈硯之的眼柔和了些，“我候蘇州過次，至今還記得他演的杜麗娘，游園那眼，把春愁都演活了，像從畫走出來的?！?br>
到師父，蘇曼殊的眼眶有點(diǎn)發(fā)熱。
師父的《游園驚夢》是能勾魂，臺的客，管是販夫走卒還是達(dá)官顯貴，沒有被他迷住的。
可惜她資愚鈍，學(xué)了年，也只學(xué)到些皮。
“我……我還差得遠(yuǎn)。”
她低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澀。
“慢慢來?！?br>
沈硯之著她，眼很認(rèn)，“的角兒，是練的。
重要的是，眼得有戲，得有魂?！?br>
這句話，竟和師父說的如出轍。
蘇曼殊抬起頭，正對他的目光，那目光沒有輕，沒有探究，只有粹的鼓勵，像束光，照進(jìn)她暗的角落。
“謝謝。”
她輕聲說。
沈硯之笑了笑，合鐵皮本子：“我打擾你妝了，晚我來戲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腳步，回頭道，“別讓那些響了，戲，得專才能唱?！?br>
他走后，后臺的空氣仿佛都輕了些。
阿著門，聲說：“師姐，那個沈記者，像挺的?！?br>
蘇曼殊沒說話，只是拿起桌的眉筆，對著模糊的銅鏡，細(xì)細(xì)描畫起來。
眉筆是便宜的炭筆，畫出來的條有些生硬，卻比穩(wěn)了許多。
她摸了摸懷的紅繡鞋，鞋面的斷處硌著掌，像師父的，輕輕推著她往前走。
“曼殊！
該登臺了！”
王桂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容置疑的催促。
蘇曼殊深氣，把紅繡鞋翼翼地塞進(jìn)戲服的袖袋，指尖觸到那粗糙的斷處，突然安定了許多。
她跟著師娘走出后臺，迎面撞陣喧鬧的聲。
張記茶園早己坐滿了，煙霧繚繞，酒氣熏。
前排的桌子旁，坐著些穿長衫褂的男，把玩著核桃，眼肆忌憚地她身掃來掃去；后排的角落，幾個穿旗袍的嗑著瓜子，低聲議論著什么，發(fā)出陣刺耳的笑。
空氣彌漫著劣質(zhì)煙草、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，嗆得蘇曼殊忍住咳嗽了兩聲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像針樣扎她的皮膚，讓她渾身發(fā)緊。
“別怕，跟著我走。”
王桂芬壓低了聲音，語氣卻帶著股勁，“記住了，今晚這出戲，是你的場鑼，也是咱們班子的救命符。
唱砸了，誰也別想過！”
珠冠被行戴頭，沉甸甸的，流蘇掃過臉頰，冰涼冰涼的。
蘇曼殊低著頭，跟著師娘穿過擁擠的群，腳的木樓板被踩得咯吱作響，像替她打著慌的節(jié)拍。
終于到了戲臺，簾子后面來弦?guī)熣{(diào)弦的聲音，胡琴咿咿呀呀的，像是誰暗處哭。
蘇曼殊深氣，攥緊了袖袋的紅繡鞋，指尖來布料的粗糙感，讓她混的緒漸漸復(fù)來。
師父說，戲要場，能慌。
它臺來往，我?guī)h然動。
“當(dāng)——”場的鑼聲響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
蘇曼殊緩緩抬起頭，掀了眼前的簾子。
臺的燈光晃得她睜眼，只隱約見壓壓的頭，像片涌的。
她的目光意識地掃過前排，見那個穿藕荷旗袍的李板，正坐張板身邊，用怨毒的眼盯著她；再往角落，卻見那個穿學(xué)生裝的身，正坐靠邊的張桌子旁，拿著他的鐵皮本子，抬頭望著她，眼清亮，像說：“我等著呢。”
蘇曼殊定了定，起裙擺，步跨了戲臺。
水袖展的瞬間，她仿佛聽見師父耳邊說：“曼殊，戲場了?！?br>
是的，戲場了。
她想。
這出戲，她要為己唱，為師父唱，也為那個能懂她鞋斷的陌生記者，地唱去。
哪怕臺是刀山火，哪怕前路是迷霧重重，她也要把這場鑼，敲得震響。
弦?guī)熇瓌恿撕?，婉轉(zhuǎn)的調(diào)子像流水樣漫過戲臺。
蘇曼殊斂了斂，唱道：“夢回鶯囀，煞年光遍。
立庭深院……”她的聲音還帶著些青澀，卻清亮得像雨后的新竹，穿過臺的喧鬧，首首地飄了出去。
沈硯之握著鋼筆的頓了頓，抬頭望向臺那個素的身，月光般的戲服燈光泛著柔和的光，那眼睛，映著滿臺的燈火，也藏著片別懂的清澈。
他低頭，鐵皮本子寫行字：“蘇曼殊，林秀山弟子，初登滬戲臺，唱《游園驚夢》。
聲清越，有骨?！?br>
窗的雨還，敲打著茶園的窗欞，像為這出剛剛場的戲，打著節(jié)拍。
的雨纏纏綿綿了，像是要把這洋場的脂粉氣、銅臭味泡透了才肯罷休。
細(xì)密的雨絲斜斜織著，打界的琉璃瓦，濺起細(xì)碎的水花，順著飛檐的獸首滴落，青石板敲出“嗒、嗒”的聲響，倒比后臺的板鼓更先起了節(jié)奏。
蘇曼殊蹲后臺靠的角落，背對著喧鬧的群，正用塊浸了豬油的軟布，細(xì)細(xì)擦拭紅繡鞋。
這鞋是她的命根子。
鞋頭翹著的元寶形，鞋幫用絲繡著纏枝蓮，只是如今顏己褪得厲害，尤其是右腳鞋頭，顆珍珠掉了兩顆，露出面發(fā)的頭——那是個月蘇州鄉(xiāng)戲臺，被臺喝醉酒的漢子扔酒壺砸的。
她擦得認(rèn)，指尖碾過布料磨出的邊，能摸到面細(xì)密的針腳，每針每，都帶著師父林秀山的溫度。
“曼殊！
死了？
張板的戲園子催遍了！”
師娘王桂芬的嗓門像塊燒紅的烙鐵，“滋啦”聲燙破了后臺的嘈雜。
蘇曼殊，繡鞋差點(diǎn)滑進(jìn)水桶，桶的水混著胭脂水粉，早了渾濁的漿糊，映出她張素凈得近乎寡淡的臉。
她慌忙應(yīng)了聲“就來”，把鞋往懷揣，起身后腰撞到了堆著的戲箱，箱蓋沒蓋嚴(yán)，滾出幾支褪的頭面，銅片子潮濕的空氣泛著青綠的銹。
“師姐，師娘讓你趕緊妝?！?br>
個怯生生的聲音耳邊響起。
蘇曼殊回頭，見是剛來個月的學(xué)徒阿。
這丫頭是師娘從販子來的，梳著兩條枯的辮子，瘦得像根晾衣桿，唯有眼睛，亮得像浸水的琉璃，此刻正首勾勾盯著她懷的紅繡鞋。
“這鞋……?！?br>
阿的指尖蜷了蜷，像是想碰又敢。
蘇曼殊意識把鞋往身后藏了藏，耳根發(fā)燙。
這鞋是師父親給她的。
七歲那年她被賣到戲班，瘦得只剩把骨頭，次踩蹺練臺步，從臺摔來，膝蓋磕磚縫，血把褲腿都浸透了。
是師父抱著她，用這鞋的邊角料給她包扎，粗糲的布料蹭著傷，他卻笑得溫和：“曼殊，唱戲的，腳底得有根，頭得有火。
腳穩(wěn)了，戲才能立??；燃了，角兒才能活過來。”
那她懂，只覺得師父的糙得像砂紙，卻比家那碗冷掉的稀粥更暖。
“能當(dāng)飯？”
王桂芬的煙桿“邦邦”磕著門框，銅煙鍋?zhàn)恿恋没窝?，“趕緊把你那破鞋扔了！
穿我給你新的頭履！
張板可是說了，今晚這頭場戲要是唱了，往后法租界的堂，了咱們班子的份！”
蘇曼殊沒吭聲，默默接過阿遞來的戲服。
那是件月的杭綢褶子，領(lǐng)繡著暗紋的纏枝蓮，料子滑得像泥鰍，貼胳膊涼颼颼的，讓她渾身。
她還是喜歡己那件洗得發(fā)的舊戲服，雖然袖磨破了邊，腋窩處打了補(bǔ)，卻裹著她蘇州戲臺子摔過的跤、流過的汗，裹著她對“角兒”二字部的念想。
“跟你說話聽見沒有？”
王桂芬前步，煙桿幾乎要戳到她臉，“別以為你蘇州唱紅了幾出戲就了起！
是什么地方？
藏龍臥虎！
多名角兒來了都得夾著尾巴！
張板肯給你機(jī)，是你師父的面子，再拿喬，咱們班子喝西風(fēng)去！”
唾沫星子濺蘇曼殊的臉，帶著股劣質(zhì)煙草和臭混合的酸腐味。
她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(jìn)掌——個月前師父走的那，也是這樣個雨，他躺破廟的草堆，咳出的血染紅了半個枕頭，卻還攥著她的，說：“曼殊，師父這輩子的遺憾，就是沒把你捧灘的名角兒……你要去，要讓‘林派’的戲，那扎根……”為了這句話，她跟著師娘，帶著班子僅剩的個徒弟，擠界后臺這方寸之地，每亮就吊嗓子、練身段，把銅板掰兩半花，就盼著能有，讓“蘇曼殊”這個字，亮堂堂地寫戲報的頭牌。
“我知道了，師娘。”
她低低應(yīng)了聲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面蒙著灰的銅鏡。
鏡子掛斑駁的木板墻，邊緣缺了個角，鏡面被水汽熏得發(fā)花，映出的模模糊糊，像隔了層玻璃。
蘇曼殊拿起桌的鴨蛋粉，用指尖蘸了點(diǎn)，往臉拍。
粉很粗，硌得皮膚發(fā)疼，是師娘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便宜貨。
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，唇很淡，像那些紅的坤角，生副櫻桃。
“師姐，我?guī)湍闶犷^吧?！?br>
阿捧著個木匣子過來，面裝著幾根角簪和把斷了齒的木梳。
蘇曼殊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由阿的她頭忙活。
這丫頭笨，扯得她頭皮生疼，卻比師娘那粗糲的動作溫柔多了。
她望著鏡己的子，突然覺得陌生——這張臉太素凈了，眉眼間沒什么風(fēng)，唯有眼睛，像蘇州的水，亮得藏住西，師父說，這眼睛能演活杜麗娘的癡，卻演出潘蓮的。
“你們后臺怎么什么都能進(jìn)？”
個尖的聲突然響起，打破了短暫的安靜。
蘇曼殊抬頭，見張記茶園的管事劉，正叉著腰站門，身后跟著個穿藕荷旗袍的，燙著髦的浪卷，捏著支細(xì)長的煙，眼挑剔地掃過后臺的陳設(shè)，像什么臟西。
“喲，這就是林板的徒弟？”
吐了個煙圈，煙霧飄到蘇曼殊面前，嗆得她忍住咳嗽了兩聲，“著也怎么樣嘛，清湯寡水的，能唱出《游園驚夢》的味兒？”
劉旁諂地笑：“李板您別瞧她年輕，蘇州可是紅透了的！
林板的親弟子，錯了！”
被稱作“李板”的嗤笑聲，走到蘇曼殊面前，用涂著蔻丹的指甲挑起她的巴：“姑娘，唱戲，光有嗓子可夠。
知道張板為什么請你嗎？
是因?yàn)槟銕煾付嘤忻?，是因?yàn)榉ㄗ饨绲耐醵睫k，當(dāng)年跟你師父有過交。
今晚你要是把王督辦哄興了，往后的子，保準(zhǔn)你的喝辣的。”
她的指甲尖尖的，掐得蘇曼殊頜生疼。
蘇曼殊猛地偏過頭，避她的觸碰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我是來唱戲的，是來哄誰興的?！?br>
“喲呵，還挺有脾氣？”
李板挑眉，“我可告訴你，灘，多名角兒想攀王督辦的枝都攀。
你個從鄉(xiāng)跑出來的丫頭，別給臉要臉！”
“李板息怒，孩子懂事……”劉連忙打圓場，又瞪著蘇曼殊，“還給李板道歉！”
蘇曼殊抿著唇，死死盯著李板旗袍繡著的鳳凰，那鳳凰的眼睛用紅寶石鑲著，亮得刺眼。
她想起師父說過，戲班行忌諱的就是依附權(quán)貴，失了風(fēng)骨，戲就唱了。
“我沒錯，道歉?！?br>
她字句地說。
“反了你了！”
李板抬就要打過來，腕卻被從后面攥住了。
蘇曼殊抬頭，見個穿學(xué)生裝的年輕男，知什么候站了門。
他個子很，穿著洗得發(fā)的粗布襯衫，袖卷到胳膊肘，露出結(jié)實(shí)的臂，拿著個鐵皮本子，眉眼清俊，只是此刻皺著眉，眼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光化之，欺負(fù)個唱戲的姑娘，算什么本事？”
男的聲音，卻帶著股容忽的力量。
李板愣了，隨即惱羞怒：“你誰??？
敢管娘的閑事？
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管你是誰，打就是對。”
男松，從懷掏出個的徽章，別胸前，“《報》記者，沈硯之。”
“記者？”
李板的氣焰頓矮了半截，眼閃爍了，“我……我就是跟這姑娘鬧著玩呢，你別當(dāng)?！?br>
沈硯之沒理她，轉(zhuǎn)頭向蘇曼殊，目光落她泛紅的頜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蘇曼殊搖搖頭，卻像被什么西撞了。
這眼睛太亮了，像蘇州鄉(xiāng)晚的星空，干凈得讓她慌。
她意識地摸了摸懷的紅繡鞋，布料的粗糙感讓她稍安定了些。
“沈記者是吧？
誤，都是誤！”
劉連忙來打圓場，把李板往門推，“我們這就走，打擾蘇板妝了?！?br>
李板臨走前，怨毒地瞪了蘇曼殊眼，那眼像毒蛇，纏得發(fā)。
后臺終于安靜來。
阿嚇得臉都了，攥著蘇曼殊的衣角發(fā)：“師姐，那李板是張板的相，咱們……咱們?nèi)锹闊俊?br>
蘇曼殊沒說話，只是望著門那個穿學(xué)生裝的身。
沈硯之正低頭鐵皮本子寫著什么，筆尖劃過紙面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這潮濕的后臺，竟有種奇異的安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還沒走？”
蘇曼殊忍住問。
沈硯之抬起頭，笑了笑，露出兩顆整齊的牙：“我是來采訪的，今晚的戲，我得完才能走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蘇曼殊懷露出的紅繡鞋角，眼睛亮了亮，“這鞋是蘇繡？”
蘇曼殊愣了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繡得?！?br>
沈硯之走近兩步，聲音輕了些，“尤其是這斷的地方，本該是敗筆，卻有種……倔的活氣?！?br>
蘇曼殊的猛地跳。
這鞋的斷處，是她當(dāng)年摔斷膝蓋，血漬浸過的地方，后來她補(bǔ)了又補(bǔ)，早就出原來的樣子，他怎么……“蘇繡？”
她忍住問。
“略知二?！?br>
沈硯之笑了笑，“我母親是蘇州，以前家有幾幅蘇繡的屏風(fēng)?！?br>
他沒多說，轉(zhuǎn)而指著桌的戲服，“今晚唱《游園驚夢》？”
“嗯?！?br>
“林板的《游園驚夢》是絕?！?br>
沈硯之的眼柔和了些，“我候蘇州過次，至今還記得他演的杜麗娘，游園那眼，把春愁都演活了，像從畫走出來的?！?br>
到師父，蘇曼殊的眼眶有點(diǎn)發(fā)熱。
師父的《游園驚夢》是能勾魂，臺的客，管是販夫走卒還是達(dá)官顯貴，沒有被他迷住的。
可惜她資愚鈍，學(xué)了年，也只學(xué)到些皮。
“我……我還差得遠(yuǎn)。”
她低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澀。
“慢慢來?！?br>
沈硯之著她，眼很認(rèn)，“的角兒，是練的。
重要的是，眼得有戲，得有魂?！?br>
這句話，竟和師父說的如出轍。
蘇曼殊抬起頭，正對他的目光，那目光沒有輕，沒有探究，只有粹的鼓勵，像束光，照進(jìn)她暗的角落。
“謝謝。”
她輕聲說。
沈硯之笑了笑，合鐵皮本子：“我打擾你妝了，晚我來戲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腳步，回頭道，“別讓那些響了，戲，得專才能唱?！?br>
他走后，后臺的空氣仿佛都輕了些。
阿著門，聲說：“師姐，那個沈記者，像挺的?！?br>
蘇曼殊沒說話，只是拿起桌的眉筆，對著模糊的銅鏡，細(xì)細(xì)描畫起來。
眉筆是便宜的炭筆，畫出來的條有些生硬，卻比穩(wěn)了許多。
她摸了摸懷的紅繡鞋，鞋面的斷處硌著掌，像師父的，輕輕推著她往前走。
“曼殊！
該登臺了！”
王桂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容置疑的催促。
蘇曼殊深氣，把紅繡鞋翼翼地塞進(jìn)戲服的袖袋，指尖觸到那粗糙的斷處，突然安定了許多。
她跟著師娘走出后臺，迎面撞陣喧鬧的聲。
張記茶園早己坐滿了，煙霧繚繞，酒氣熏。
前排的桌子旁，坐著些穿長衫褂的男，把玩著核桃，眼肆忌憚地她身掃來掃去；后排的角落，幾個穿旗袍的嗑著瓜子，低聲議論著什么，發(fā)出陣刺耳的笑。
空氣彌漫著劣質(zhì)煙草、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，嗆得蘇曼殊忍住咳嗽了兩聲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像針樣扎她的皮膚，讓她渾身發(fā)緊。
“別怕，跟著我走。”
王桂芬壓低了聲音，語氣卻帶著股勁，“記住了，今晚這出戲，是你的場鑼，也是咱們班子的救命符。
唱砸了，誰也別想過！”
珠冠被行戴頭，沉甸甸的，流蘇掃過臉頰，冰涼冰涼的。
蘇曼殊低著頭，跟著師娘穿過擁擠的群，腳的木樓板被踩得咯吱作響，像替她打著慌的節(jié)拍。
終于到了戲臺，簾子后面來弦?guī)熣{(diào)弦的聲音，胡琴咿咿呀呀的，像是誰暗處哭。
蘇曼殊深氣，攥緊了袖袋的紅繡鞋，指尖來布料的粗糙感，讓她混的緒漸漸復(fù)來。
師父說，戲要場，能慌。
它臺來往，我?guī)h然動。
“當(dāng)——”場的鑼聲響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
蘇曼殊緩緩抬起頭，掀了眼前的簾子。
臺的燈光晃得她睜眼，只隱約見壓壓的頭，像片涌的。
她的目光意識地掃過前排，見那個穿藕荷旗袍的李板，正坐張板身邊，用怨毒的眼盯著她；再往角落，卻見那個穿學(xué)生裝的身，正坐靠邊的張桌子旁，拿著他的鐵皮本子，抬頭望著她，眼清亮，像說：“我等著呢。”
蘇曼殊定了定，起裙擺，步跨了戲臺。
水袖展的瞬間，她仿佛聽見師父耳邊說：“曼殊，戲場了?！?br>
是的，戲場了。
她想。
這出戲，她要為己唱，為師父唱，也為那個能懂她鞋斷的陌生記者，地唱去。
哪怕臺是刀山火，哪怕前路是迷霧重重，她也要把這場鑼，敲得震響。
弦?guī)熇瓌恿撕?，婉轉(zhuǎn)的調(diào)子像流水樣漫過戲臺。
蘇曼殊斂了斂，唱道：“夢回鶯囀，煞年光遍。
立庭深院……”她的聲音還帶著些青澀，卻清亮得像雨后的新竹，穿過臺的喧鬧，首首地飄了出去。
沈硯之握著鋼筆的頓了頓，抬頭望向臺那個素的身，月光般的戲服燈光泛著柔和的光，那眼睛，映著滿臺的燈火，也藏著片別懂的清澈。
他低頭，鐵皮本子寫行字：“蘇曼殊，林秀山弟子，初登滬戲臺，唱《游園驚夢》。
聲清越，有骨?！?br>
窗的雨還，敲打著茶園的窗欞，像為這出剛剛場的戲，打著節(jié)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