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的梅雨纏纏綿綿了半月，紹興府石板巷的青苔膩得能滑倒驢。

陳默蹲家灶披間門檻，就著光描摹本殘缺的《科舉墨選》。

雨水順著茅草檐滴進陶碗，剩粥漾圈圈漣漪。

“阿默！

城西張舉要抄的佛經(jīng)——”隔壁繡娘扔來用油布裹著的卷軸，“說后就要，誤了辰扣文！”

年應聲眼皮都沒抬。

筆尖澄堂紙游走，墨跡濃淡與刻本別二致。

后筆勾完，灶頭刻著正字的新痕己添滿七劃——這是父親咳血去后，他獨撐起的西。

戌初刻，雨幕晃來盞羊角燈。

府學廩生李崇義踹門，著錦袍的水珠嚷道：“明月考的策論！

規(guī)矩文！”

忽然瞥見年臨摹的《圣諭廣訓》愣?。骸斑@筆顏...你何習得周學政的章法？”

陳默伸烤著火盆的余燼：“旬抄本去衙門，見學政批閱月課?！?br>
炭灰簌簌落他洗得發(fā)的青衿，像早衰的雪。

李廩生猛地揪住他衣襟：“明你替考！”

見年垂眸語，竟從袖拍出碎：“二兩！

夠你半年粳米！”

更梆子響，陳默蹲府學墻排水洞旁。

雨水混著墨汁從磚縫淌出，他蘸著掌寫寫畫畫。

昨替寫的策論藏了七處破題巧思，足夠那草包廩生奪得魁首，卻知學政厭駢儷辭藻。

晨鐘穿透雨霧，他聽見學政堂拍案怒喝：“李崇義！

你這段漕運改的見解從何得來？”

年嘴角浮起淡的笑——那正是他摻進策論，前剛從巡撫衙門廢紙簍拾得的草稿殘句。

梅雨歇的那，學官周弘親臨縣試棚。

紅榜前群忽然嘩然——有個青衿年竟被差役攔門。

“童生試須互結！

你連廩保都沒有？”

縣丞指著名冊嗤笑。

陳默攥著磨出邊的考籃帶子：“學生陳默，祖籍余姚...余姚陳氏？”

周學政忽然駐足，“化年間的監(jiān)察御史陳璚是你何？”

“是家祖?！?br>
年聲音發(fā)澀，“家父陳瑜曾濮州同知，弘治八年因漕糧案...”學政的帶忽然磕硯臺錚然作響。

他想起那位因頂撞劉瑾被貶黜的硬骨頭同知，再這年洗得透亮的青衿，忽指場空缺的席位：“取筆墨來！

本官親與你作保！”

墨彌散烈。

陳默舔干裂的嘴唇，筆尖“漕運新政”的題目懸停良。

忽然寫父親臨終前攥著他說的那句：“漕渠如之血脈，然今之病血蛭纏結”，接著筆走龍蛇，將這些年替各路官員抄寫窺見的貪腐法、幫學子筆悟得的破題技巧盡數(shù)熔鑄，后竟寫出段讓學政須發(fā)皆顫的結語：“...譬如醫(yī)者治癰，當以火針破膿而非綾綢裹瘡?！?br>
發(fā)案鳴炮響，周學政當眾將朱筆圈定案首，忽然壓低聲音問年：“那縣試前，你可料定本官準你入考場？”

陳默躬身接過秀才方巾，鴉羽般的睫臉：“學生只知道，學政書房懸著家祖題寫的‘清風兩袖’。”

學官猛然抬頭，見年將方巾端正系，補了后半句：“而每批閱課業(yè)，坐的正是弘治年漕運案后家父被罰沒入官的花梨木官帽椅?！?br>
雨又淅瀝落，洗得新科秀才們的青衿越發(fā)澄凈。

有見周學政的案發(fā)，卻終化作聲長嘆：“明卯，來學政衙門領廩米吧。”

陳默捏著方巾的指終于松，掌深深嵌著西道帶血的指甲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