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年的初秋，的風總帶著股說清的味道。

是吳淞飄來的咸腥，是租界洋行散出的古龍水味，也是閘工廠區(qū)隱約的煤煙味——可讓發(fā)緊的，是空氣那絲若有若的火藥氣，像根細針，總經(jīng)意間刺透皮，首抵骨髓。

法郵輪“霞飛號”的煙囪正緩緩吐出后縷灰煙，鐵灰的船身像頭疲憊的獸，拖船的牽引，點點蹭向浦江畔的碼頭。

江水是渾濁的土，浪濤拍打著船舷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仿佛為這趟跨越重洋的旅程唱著終章。

甲板，程維鈞己經(jīng)站了個，風吹了他打理的頭發(fā)，將襯衫的袖吹得卷起來，露出腕骨處道淺淺的疤痕——那是年前拉區(qū)，為保護份左翼報紙被警棍打傷留的。

他沒去理被風吹的衣襟，只是低頭著掌的質(zhì)懷表。

表殼被摩挲得發(fā)亮，邊緣處甚至能到細密的劃痕，那是他港登船前，摔石階留的。

此刻他用拇指反復蹭著表蓋，仿佛想透過冰冷的屬，觸到面那張泛的家。

“先生，您的咖啡?！?br>
侍應生端著托盤走過來，質(zhì)咖啡壺暮閃著光。

這是“霞飛號”后次供餐點，再過半，乘客們就要船了。

程維鈞抬接過咖啡杯，指尖觸到滾燙的骨瓷，顫。

“謝謝?！?br>
他的法語帶著知識子有的慵懶，尾音揚，卻又某個瞬間突然收住，像是怕泄露了什么事。

侍應生是個留著胡子的法，笑著點頭：“的咖啡可如我們法的，先生要有理準備?！?br>
程維鈞扯了扯嘴角，沒接話。

他重新低頭向懷表，用指甲輕輕摳表蓋。

照片的程家宅還是完整的樣子，青磚黛瓦，門楣掛著“程府”的匾額。

居的父親程遠山穿著藏青長衫，袖絲茍地卷到臂，眼銳得像把出鞘的刀——可他記得，拍這張照片那，父親剛從紗廠回來，掌還沾著棉紗的絮，抱著他和弟弟，動作笨拙得要命。

左邊的己彼剛滿，穿著筆挺的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絲茍，臉帶著出留學前的興奮與驕傲。

他那總覺得太，裝他的抱負，門思想著去學建筑，要把灘的洋樓都比去。

可隔著年光再，照片的年眼滿是，倒讓他泛起陣酸楚。

右邊的弟弟程維錚比他歲，拍照故意歪著頭，嘴角撇出個調(diào)皮的弧度，還攥著個彈弓——那是他用零花給弟弟的，結(jié)當就被父親發(fā)，兄弟倆起被罰祠堂跪了兩個辰。

程維鈞的指尖劃過照片弟弟的臉，忽然有些發(fā)沉。

出發(fā)前收到的后封家信，母親（那還）信尾了句，說維錚近常跟些“穿和服的朋友”來往，讓他回來后多勸勸。

照片邊緣，是母親的半張臉。

她穿著月旗袍，頭發(fā)挽溫婉的發(fā)髻，正低頭著兩個兒子，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像江南的春水。

程維鈞的拇指輕輕覆母親的臉，表蓋的屬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，讓他鼻尖酸。

母親是去年冬走的，肺癌，從發(fā)病到去過個月。

父親信沒多說，只寫了“母安逝，勿念”個字，可他能想象出父親燈寫這封信，顫的和泛紅的眼。

“鐺——鐺——”遠處的關樓突然響起鐘聲，厚重的銅音穿透江霧，砸。

程維鈞合懷表，抬頭望去。

關樓的尖頂暮像根細長的針，正刺破漸漸暗來的幕。

，兩，……首到鐘聲落，余音還沒散盡，江面突然來陣刺耳的汽笛聲。

那聲音尖銳、急促，帶著容置疑的蠻橫，像把鈍刀，硬生生切斷了關鐘聲的余韻。

程維鈞皺起眉，順著聲音望去——艘掛著旗的本軍艦正從吳淞方向駛來，艦身龐，炮殘陽閃著冷光。

軍艦駛過“霞飛號”旁，汽笛又響了聲，這次更響，更具挑釁意味，仿佛宣告這片水域的新主。

“群盜。”

旁邊來低罵聲，是個穿著山裝的者，捏著份報紙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。

程維鈞順著他的目光去，只見江面漂浮著碎紙，概是從碼頭附近的報攤被風吹落的。

他彎腰撿起離船舷近的片，是《報》的角，字的標題格刺眼——“何梅協(xié)定簽訂，主權(quán)再喪”。

“何梅協(xié)定……”程維鈞低聲念著這西個字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掐進了紙。

他就聽說了消息，法報紙用的篇幅報道了這件事，標題寫著“政府再次妥協(xié)”。

那他拉區(qū)的咖啡館，和幾個留學生拍著桌子爭論到深，有哭，有罵，有把咖啡杯摔地，碎片濺了地。

“先生是剛從法回來？”

山裝者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您這行李箱的標簽，去過地方?！?br>
程維鈞轉(zhuǎn)頭他，者臉布滿皺紋，眼卻很亮，像藏著團火。

“去學建筑?！?br>
程維鈞答得簡潔，指意識地摸了摸行李箱的標簽——學的?；张赃?，是反戰(zhàn)議的紀念章，面用西班牙文寫著“拒絕戰(zhàn)爭”。

者的目光紀念章停了停，點頭：“，學本事是對的。

只是這道……”他沒再說去，只是嘆了氣，把的報紙往程維鈞那邊遞了遞，“您這個吧，剛出的號?！?br>
程維鈞接過報紙，頭版的標題比剛才撿到的殘片更觸目驚：“冀防治委員立，實為傀儡政權(quán)”。

旁邊配著張照片，幾個穿著西裝的站本軍官間，臉掛著僵硬的笑，像木偶。

他到二版，副刊是魯迅的雜文，標題是《失掉信力了嗎》，筆鋒像術(shù)刀樣鋒，剖這道的膿瘡。

“魯迅先生的文章，能登出來，容易了?！?br>
者旁說，“聽說報館都被查封了，編輯被抓的抓，的……”程維鈞的指報紙劃過，魯迅的文字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指尖發(fā)麻。

“總有失掉信力?！?br>
他低聲說，聲音，卻帶著股韌勁。

者眼睛亮，剛要再說些什么，“霞飛號”突然陣晃動——船靠岸了。

碼頭來嘈雜的聲響，包夫的吆喝聲、挑夫的號子聲、洋的談笑聲混雜起，像鍋煮沸的粥。

程維鈞把報紙疊，塞進西裝袋，對者點了點頭：“后有期?！?br>
“后有期?！?br>
者也點頭，目光他胸前的質(zhì)領針掃了眼——那領針刻著“程”字，是程家的家徽。

程維鈞拎起行李箱，踏跳板。

木質(zhì)的跳板隨著群的走動晃動，他低頭去，江水僅漂浮著報紙殘片，還有些破舊的衣物、腐爛的菜葉，甚至能到兩條死魚著肚。

這就是他闊別年的，光鮮亮麗的灘背后，藏著這么多骯臟與堪。

“程先生！

程先生！”

碼頭有喊，聲音穿透嘈雜的群。

程維鈞抬頭，見家紗廠的管事周正踮著腳朝他揮，身邊還跟著兩個穿短打的伙計，拿著寫著“程”字的木牌。

“周叔?！?br>
程維鈞走過去，和周握了握。

周的掌粗糙，布滿繭，指甲縫還沾著灰的棉紗——這，和父親的很像。

“爺可算回來了！

爺家等著呢，說要給您接風?！?br>
周笑得眼角堆起皺紋，接過程維鈞的行李箱，又忍住念叨，“這路可順？

聽說走了西多，沒受罪吧？”

“還，船挺安穩(wěn)。”

程維鈞笑了笑，目光卻越過周，向碼頭深處。

那停著幾輛轎，其輛的牌號他認得，是本商的。

旁站著兩個穿和服的男，正盯著船的乘客，眼像鷹隼樣銳。

周順著他的目光去，臉變，壓低聲音：“爺，別了。

碼頭到處都是本的眼，咱們趕緊走?！?br>
他說著，拉著程維鈞往包的方向走，腳步匆匆。

程維鈞被周拽著往前走，耳朵卻還能聽到那艘本軍艦的汽笛聲，尖銳、刺耳，像根毒刺，扎進了的昏。

他低頭了掌的懷表，表蓋的家暮模糊清，只有父親的眼，依舊銳如刀。

“爹，我回來了?！?br>
他默念，指尖攥得更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