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侯府的秋意總比別處來得早。

沈婉蹲靜院的角落，攥著半塊凍得發(fā)硬的麥餅，著墻根那株被霜打蔫的紫蘇。

這是生母蘇氏留的唯念想，當年蘇氏親栽說：“這草是堅韌，再冷的，根須也能土活著?！?br>
“姑娘，該去給柳姨娘請安了?！?br>
仆陳媽的聲音帶著翼翼的試探。

沈婉拍了拍的泥，將麥餅揣進袖——這是給弟弟明軒留的。

從生母年前“病逝”，她和明軒便被嫡母王氏打發(fā)到這偏僻的靜院，穿用度竟如等仆婦。

穿過抄游廊，恰逢柳姨娘帶著丫鬟從花園回來。

柳姨娘身石榴紅撒花襖，鬢邊斜著支赤點翠步搖，見了沈婉，故意停住腳步，由裙擺掃過地的水洼，濺了沈婉裙角泥點。

“妹妹這是從哪鉆出來的？”

柳姨娘掩唇輕笑，腕間的鐲子叮當作響，“仔細些，別了父親新給我打的珠簪。”

沈婉垂著眼，見柳姨娘袖露出的暗紋——那針腳細密的纏枝蓮，與去年生母臨終前枕邊掉落的帕子竟是同款。

她指尖發(fā)顫，卻只低聲道：“姨娘安?！?br>
“安？”

柳姨娘忽然拔聲音，“昨我那盆新得的墨菊，怎就枯了？

我記得妹妹前幾去過?！?br>
丫鬟們立刻附和著起哄，沈婉這才瞧見柳姨娘身后跟著的婆子，正是負責給各院花肥的張媽。

而張媽袖沾著的粉末，與她前生母藥渣發(fā)的“秋露”殘末，竟是同種氣味。

“許是花肥太烈了?！?br>
沈婉輕聲道，目光掃過張媽躲閃的眼，“前幾我見張媽給菊盆土，埋了些沒腐的豆餅?！?br>
柳姨娘的臉僵了瞬，隨即又笑道：“妹妹倒是懂這些。

對了，明父親壽宴，嫡母讓你去庫房取那水晶杯來，可別笨笨腳摔了?！?br>
這是明擺著的陷阱。

庫房那水晶杯是西域貢品，價值連城，去年就有丫鬟因擦拭摔了只杯腳，被杖責趕出府去。

回到靜院，明軒正趴窗臺畫符。

家伙才歲，眉眼像了蘇氏，攥著根燒的木炭，紙畫些歪歪扭扭的圈，嘴念念有詞：“燒死壞姨娘，姐姐挨凍?！?br>
沈婉頭酸，將藏袖的麥餅掰了半塊遞給他。

明軒卻推回來：“姐姐，我餓?！?br>
他指著紙的圈，“陳媽說，畫滿個圈，娘就從土鉆出來，像這紫蘇樣。”

窗臺那盆紫蘇，是蘇氏生前愛的，如今被沈婉移到屋，竟深秋抽出新芽。

沈婉摸著葉片的絨，忽然想起蘇氏臨終前的眼——那蘇氏躺病榻，氣若游絲，卻死死攥著她的，指腹她掌劃了個“柳”字。

那她懂，如今著柳姨娘鬢邊的步搖，忽然明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