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年，蘇州的梅雨季踩著暮春的尾尖來的。

雨絲還沒勢，只是零星飄著，把巷的青石板潤得發(fā)暗，芭蕉葉滾著碎珠，垂瀾庭別院的月亮門邊，像綴了串綠玻璃。

沈清沅坐西廂房的書房，窗是支的，風裹著雨氣鉆進來，拂過案攤的《石錄》。

她捏著竹鑷子，正翼翼揭頁泛脆的紙，指尖沾了點糯米漿糊，泛著淡淡的甜。

這是父親托從古籍鋪尋來的殘本，讓她試著修復 —— 瀾庭別院清靜，沒有家應酬的紛擾，便了她躲懶修書的常去之地。

“吱呀” 聲，院門被推，腳步聲踩過濕滑的石子路，帶著雨霧的輕響，停書房。

沈清沅抬頭，正見個穿淺灰西裝的男站廊，拎著只棕皮箱，雨絲落他的發(fā)梢，沾了點細碎的光。

他像蘇州城常見的舊式文，眉眼清俊，鼻梁架著副絲眼鏡，鏡片后目光溫和，倒有幾留洋回來的斯文氣。

“抱歉，打擾了?！?br>
男的聲音裹著雨意，軟乎乎的，“我是顧晏廷，受友周先生所托，來取他寄存的《考工記》?！?br>
沈清沅起身，肘碰倒了案邊的硯臺，濃的墨汁宣紙暈片，像朵驟然綻的墨花。

她慌忙去扶，顧晏廷己經(jīng)步走進來，指尖先步穩(wěn)住了硯臺。

兩指尖相觸的瞬間，都頓了 —— 他的是暖的，帶著點皮箱皮革的清冽味；她的卻因常年浸冷水潤紙，偏涼，還沾著點漿糊的甜。

“沈姐？”

顧晏廷的目光落她案的《石錄》，又定格鑷子的殘頁，“這頁‘趙明誠跋’的揭裱，你用了‘鑲’的法子？”

沈清沅有些驚訝。

這修復法是父親把教的，算坊間常見的路數(shù)。

她點頭，耳尖悄悄紅了，指尖攥著鑷子緊了緊：“顧先生也懂古籍修復？”

“，曾跟著英物館的先生學過些皮?！?br>
顧晏廷俯身，指尖離殘頁還有半寸，輕輕點了點紙角，“這的漿糊可以再稀些，加勺涼調(diào)，得干了后起皺?！?br>
他說話，風從窗吹進來，帶起他西裝袖的襯，掃過她的背，像羽輕輕撓了，癢得她尖發(fā)顫。

沈清沅低頭，重新捏起鑷子，聲音輕得像雨絲：“謝謝顧先生醒。

周先生的《考工記》間，我去取?！?br>
等她抱著藍布裹著的書出來，顧晏廷正站窗邊，著院的芭蕉雨。

雨珠順著蕉葉滾來，砸青石板，濺起細的水花。

聽見動靜，他回頭，目光先落她懷的書冊，又輕輕移，落她沾了漿糊的指尖：“沈姐若介意，次我?guī)┑聂莺齺?，加了薄荷汁，修復脆化的紙頁更合用，還能防蛀?！?br>
沈清沅捏著布角的緊了緊，指尖的漿糊似乎都甜了些，聲應道：“那就麻煩顧先生了。”

顧晏廷接過書，進皮箱，又了眼案的《石錄》，笑意深了些：“沈姐修復得很用，改若有機，倒想再來?！?br>
說完，他拎著皮箱走出去，雨還沒停，他的身很融進巷的雨霧，只留石板路淡淡的水痕，像未干的墨。

沈清沅站窗邊，摸著《石錄》被顧晏廷指過的紙角，忽然覺得，這梅雨季的風，像也沒那么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