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七年，秋。

城司地牢的滲水聲是鈍的，聲聲，敲椎骨。

像未刃的鐵器磋磨后的意識(shí)。

蕭灼靠濕的墻邊，右臂的劇痛己熬種麻木的嗡鳴。

他能“聽”到遠(yuǎn)處宮闕的笙簫，為他的弟——新立的儲(chǔ)君——賀壽。

而這，只有血水滴落和鐵鏈刮過石板的尖響。

鐵門轟然洞，火光刺入。

來錦袍帶，周身裹著淡淡的瑞龍腦，與牢獄的腐氣格格入。

是嚴(yán)鐸，兵部尚書，他昔稱“叔”的。

“殿，辰到了?！?br>
嚴(yán)鐸的聲音溫厚，像勸杯酒，“陛仁厚，許您面?！?br>
鴆酒置于托盤，琉璃盞，映著跳動(dòng)的火光，碧盈盈的。

蕭灼沒那酒，他抬眼，目光沉靜地掠過嚴(yán)鐸修飾的胡須，落他腰間枚鑲的蹀躞扣——那是他月前所贈(zèng)，賀其升遷之喜。

“境軍報(bào)，狄今秋犯邊，首攻何處？”

蕭灼忽然問，嗓子因未進(jìn)水而沙啞。

嚴(yán)鐸眉梢動(dòng)，似笑非笑：“殿將死之，何須這個(gè)？”

“可是……州雁門關(guān)？”

蕭灼緩緩道，“嚴(yán)月前以‘汰廢械’之名，調(diào)往州的，是京營武庫批生了銹的札甲。

而您新擢升的州守將，是您妻弟。

他急需軍功，妙的軍功，然是‘擊退’場(chǎng)恰到處的入寇。”

地牢死寂。

唯聞火光噼啪。

嚴(yán)鐸臉的溫潤慢慢褪去，像潮水退后露出的冷硬礁石。

他俯身，聲音壓得低，唯有兩可聞：“殿，聰明誤。

您若愚鈍些，何至于此？”

“是聰明，”蕭灼搖頭，左指了指穴，“是記。

那批甲胄的調(diào)令，我擬過初稿。

銹跡尺寸、數(shù)量，我都記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向那盞鴆酒：“杯鴆酒，邊關(guān)兒郎的命？

嚴(yán)，這賣，太蝕本。”

嚴(yán)鐸首起身，撫掌輕嘆，似是贊賞：“可惜了?！?br>
他眼漸冷，“既然殿愿面，那便只能……堪些了。”

他拍了拍。

兩名獄卒抬進(jìn)具刑架，面鐵鉤森然。

“陛有旨，廢子蕭灼，勾結(jié)敵，罪證確鑿。

著……斬右臂，黜宗籍，付賤役，得生?！?br>
“右臂……”蕭灼低笑聲。

他想起這只曾握筆批紅，曾挽弓雁，曾于演武場(chǎng)與將士們擊掌盟誓。

它寫過錦繡文章，也擬過伐軍令。

嚴(yán)鐸以為這是致的折辱。

蕭灼卻向那刑架，目光靜。

“勞動(dòng)?！?br>
言罷，嚴(yán)鐸驟然收縮的瞳孔，蕭灼猛地將右臂撞向身后粗糲的石墻！

“咔嚓——”聲令牙酸的悶響，絕非骨折的清脆，而是血骨骼力的徹底崩壞。

劇痛瞬間穿西肢骸，他額角青筋暴起，臉慘如紙，卻硬生生咬碎了半聲慘呼，唯有豆的汗珠滾落。

他拖著徹底廢掉的右臂，搖搖晃晃站起，逼近步，血順著指尖滴落，塵土綻暗的花。

他抬頭，盯著嚴(yán)鐸，字頓，聲冷如鐵：“此臂——曾批朱槁，曾擎龍旗，曾撫將士肩背！”

“今——我還給你們?！?br>
“告訴陛，告訴……蕭灼的命，是杯鴆酒得起的。

我的債，也再是家道旨意能勾銷的?！?br>
他抬起完的左，指向那盞碧瑩瑩的毒酒，聲音嘶啞卻裂石穿：“嚴(yán)鐸，你且著——終有，我這只鍛出的甲，貴過你身！”

火光跳躍，映著他染血的臉龐和燃燒的眸，如煉獄爬出的修羅。

嚴(yán)鐸意識(shí)后退半步，那瑞龍腦的似乎再也壓住陡然升起的血腥氣。

他眼睜睜著獄卒將因劇痛和失血而昏迷的蕭灼像拖死狗樣拖出牢房，向?qū)m盡的暗。

地牢重歸死寂。

嚴(yán)鐸站立片刻，緩緩整理了衣袖，恢復(fù)了貫的從容。

他瞥了眼石墻那抹刺目的暗紅，對(duì)獄卒淡淡吩咐：“擦干凈?！?br>
轉(zhuǎn)身離去，他低聲語，似嘆似嘲：“熔爐……才剛剛起火啊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