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元年，春。

長安。

雪，是何始落的？

沈昭跪朱雀街的青石板，地間己鋪張細(xì)密的雪。

青石板沁出的寒意透過粗麻孝衣，針扎般刺入膝蓋，她卻恍若未覺。

指尖早凍得發(fā)紫，指甲縫嵌著從義莊帶來的草屑——方才替父親整理遺容，她摳得太用力，此刻才覺出疼來。

暮的長安城正褪去后層箔般的光暈，遠(yuǎn)處城的鴟吻雪幕若隱若。

新漆的朱紅坊門映著雪光，將整條朱雀街割裂明暗交錯的牢籠。

"姑娘，仔細(xì)認(rèn)認(rèn)。

"仵作掀草席的剎那，腐氣混著河腥味撲面而來。

席尸腫脹得幾乎辨出形，唯有腰間那個褪的荷包還倔地證明身份——靛青緞面，母親繡的并蒂蓮己被河水泡得絲蓬散，斑駁血跡浸染的“沈”字依稀可辨。

沈昭顫著伸出拂去尸眉間的冰碴，注意到父親原本清雋的面容如今泛著詭異的青。

那道她從悉的、因常年伏案讀書而生的眉紋，此刻被河水撐得滑，倒顯出幾陌生的安詳。

"是家父。

"她聽見己的聲音像隔著層厚紗。

喉間突然涌腥甜，才驚覺唇早己咬破。

多年前那個晨光熹的清晨突然浮——父親臨行前揉她發(fā)頂，袖沾著松煙墨的清，眼角笑紋盛著朝陽："昭兒乖，待阿爹了進士，接你來長安花燈。

"可如今，他躺雪地，了具名尸。

官府的文書寫著：“醉酒失足，溺斃于河”。

沈昭信。

父親生厭酒氣，連年節(jié)都只飲半盞清茶。

雪粒突然變得密集，砸臉生疼。

她猛地掰尸緊握的右——掌赫然道深可見骨的割傷，傷邊緣泛著詭異的紫紅。

傷嵌著幾絲箔碎屑，暮閃著弱的光。

這讓她想起離鄉(xiāng)那，母親咯考卷的血珠也是這樣，明明滅滅如將熄的燈。

"姑娘，該收殮了。

"仵作的聲音仿佛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來。

沈昭從懷掏出那方染血的殘卷，新科進士的游街隊伍正轉(zhuǎn)過街角。

鎏鞍韉反的雪光刺痛她的眼睛，朱紫官袍織的孔雀紋風(fēng)雪張牙舞爪。

禮聲，她清考卷父親力透紙背的字跡："科場有弊，題紙。

臣愿以死劾——"后半截被粗暴撕去，殘破處還粘著半片月牙形的指甲——是母親掙扎摳來的。

懷的骨灰壇突然變得滾燙。

她終于明父親掌傷的來歷——那是意，是有硬掰他握卷的，就像此刻風(fēng)雪正掰她每寸顫的皮。

暮鼓聲，道子斜斜切過雪地。

竹杖點地的聲響緊慢，每步都帶著獨的韻律——右腿似乎有傷，落地總比左腿輕。

"娘子。

"砂礫般的嗓音擦過耳際，"你的西，夠條命。

"余光，那靛藍(lán)袍角繡著回紋，雪光泛著冷冽的光。

竹杖頂端包著青銅，隨著他的動作雪地劃出深淺的溝壑，像行未寫完的絕命詩。

沈昭沒有回頭。

她盯著雪地那串殊的腳印——右淺左深，像兩把交替入雪的匕首。

風(fēng)突然卷起燒剩的紙，灰燼粘她結(jié)了霜的睫。

近處茶肆飄來的煎茶混著胡麻餅的焦，遠(yuǎn)處卻來守沙啞的更聲。

長安城的晝這刻重疊，仿佛父親臨終前到的后景象——朱門酒與凍死骨，都同場雪。

恍惚間又聽見母親念過的詩："年磨劍，霜刃未曾試。

"而今劍己折，持劍化作堆骨。

但那些嵌傷的箔碎屑，那些粘考卷的指甲痕，都她血管燒起把火——這把火終將燒穿長安的，照出年燈所有的魑魅魍魎。

后縷光被雪吞沒，沈昭抱著骨灰壇走進暗巷。

身后，新科進士的燈籠匯條流動的血河；身前，盡的長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