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從子始的，到蒙蒙亮，早把雁門古道蓋得沒了模樣。

秦默揣著半塊干硬的麥餅往觀崖走，灰布短打的肩頭落了層，風刮得他骨頭縫都透著冷，咳嗽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空蕩的山道撞出點碎響。

他這“啞劍”的名號，是二年前江湖掙的。

劍能落雪聲，偏生愛說話，后來遭了場變故，干脆帶著半箱傷藥躲進觀崖，守著崖頂那座塌了的聽風觀，守就是年。

本以為這輩子就跟觀的槐樹、院角的青石板過了，卻沒想這鬼氣，撞個更“鬼”的事。

離觀還有半地，風裹來點弱的動靜。

是獸嚎，是風聲，是奶娃娃的哭腔，細得像蛛絲，被雪壓，斷續(xù)。

秦默皺了皺眉，他這觀崖偏得很，除了采藥偶爾來，連只雀都來，哪來的娃娃？

他循著聲往道旁挪，雪沒到腳踝，每步都沉得很。

那棵被雷劈過的松樹，雪堆鼓著個灰撲撲的包，哭聲就是從那包鉆出來的。

秦默用拐杖扒雪，跟著縮了縮——是個襁褓，補摞著補，邊角都磨出了，面裹著個奶娃，模樣才剛過周歲，臉凍得發(fā)紫，嘴唇烏青，眼睫結(jié)著層薄冰，卻還哼唧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指節(jié)竟泛著點紅，像是拼了勁撐。

襁褓邊壓著塊裂了的木牌，面刻著個“沈”字，筆畫歪歪扭扭，該是急著趕路匆匆刻的。

秦默蹲身，眼娃臉停了停。

這年月太，地打仗，流民往南逃，丟娃棄子是常事。

他前幾山糧，還見著道旁凍僵的身子，早該見慣了的。

“命薄。”

他低聲嘟囔了句，撐著拐杖要起身，懷的麥餅卻“啪嗒”掉雪地。

那娃像是被動靜驚了，忽然哭了，眼睫顫了顫，露出萄似的眼，首勾勾地瞅著他。

沒怕，也沒鬧，就那么瞅著，嘴巴動了動，發(fā)出點“咿呀”的聲。

秦默的猛地被撞了。

他想起二年前斷魂谷的火，紅得燒，沈?qū)④姲褎θ?，啞著嗓子說“秦默，護住城，就護著這氣”；想起沈夫把個襁褓往他懷塞，指甲掐進他胳膊，說“求你，讓沈家留個根”……后來他帶著傷逃，襁褓丟了兵堆，他以為那根早就斷了。

咳嗽突然竄來，秦默彎著腰咳得撕裂肺，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
等緩過勁，再那娃，家伙竟伸出凍得冰涼的，往他袖蹭了蹭，像是摸他。

“罷了。”

秦默嘆了氣，解棉襖，把娃連襁褓起裹進懷。

家伙沉，輕得像團，可貼胸，能感覺到他的身子，卻沒再哭，反而往他暖乎的地方縮了縮。

“跟我回觀吧?！?br>
秦默往聽風觀走，雪地的腳印深了些，“有熱粥，凍著?！?br>
懷的娃像是聽懂了，腦袋蹭了蹭他的胸，發(fā)出聲軟軟的“唔”。

秦默把抱得緊了些。

風還刮，雪粒子打臉疼，可懷那點溫熱，竟讓他凍僵的骨頭，慢慢透了點暖。

他給娃取了個名，沈硯。

硯是石，能磨，能扛，他盼這娃往后能像塊硯臺，經(jīng)得住磋磨，也能托得住事。

聽風觀的木門“吱呀”聲被推，秦默抱著沈硯進了屋，把他炕頭的舊棉絮，又往灶膛添了把柴。

火“噼啪”燒起來，映得娃的臉漸漸有了血，他眨著眼睛瞅灶膛的火星，拳頭松了，露出胖乎乎的指頭。

秦默坐灶前添柴，偶爾抬眼炕頭的娃。

他本只想留這娃活命，可方才抱他，見他攥拳頭的勁，指節(jié)那股松的韌，竟像是生帶著點練家子的骨相。

“說定……”秦默摸了摸腰間系著的劍穗，那是沈?qū)④姰斈杲o他的，磨得發(fā)亮了，“是塊練武的料。”

炕頭的沈硯打了個哈欠，往棉絮縮了縮，睡著了。

灶膛的火明明滅滅，映著秦默的臉，他眼的霜雪似的冷，慢慢化了點，添了點煙火氣。

這聽風觀空了年，往后，該熱鬧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