閩和年·春末州郊·苦溪林家佃田殘陽像攤晾了的血，掛地，遲遲凝。

旱了整月，田土皴裂，縫隙交錯如額頭的皺紋。

林硯秋把褲腿卷到膝蓋，赤腳踩裂縫，腳背的青筋與土縫重疊，清哪是地脈，哪是血脈。

他歲，身量卻比同齡佃農(nóng)孩子半頭，卻瘦得能清肋骨。

父親林滿是村出了名的“鞭響”，因腰脊勞損，再也扶穩(wěn)犁把，于是這頭青的韁繩春耕的就交到了硯秋。

“走得太，苗跟?！?br>
硯秋默算著步距，把犁頭輕輕往后收。

可的脾氣倔，鼻孔噴著沫，仍拖著犁鏵往前沖。

壟未到頭，田己留幾道歪歪斜斜的溝壑。

新的早秧被起的干土塊壓折，翠綠的尖兒耷拉來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鶴。

“雜種！

你毀主家的田！”

喝聲雷般背后響起。

硯秋回頭——是管莊的家奴陳，生得橫闊，晃著根油亮的竹鞭，鞭梢嵌有碎瓷片。

陳身后，地主陳員的次子陳二郎騎栗，綢衫耀眼，腰間佩叮當(dāng)。

陳由說，鞭抽到硯秋脊背。

粗布短衫頓裂，碎瓷片劃破皮，血珠滲出，順著脊椎往淌。

受驚，往前猛躥，犁鏵撞碎更多秧苗。

硯秋痛得眼前發(fā)，膝跪進(jìn)干土。

他聽見己跳擂鼓，耳邊卻回蕩著父親昨咳喘的聲音：“忍忍，秋兒，佃農(nóng)的背就是給踩的，可讀書的脊梁，得己撐首。”

二鞭落前，硯秋把韁繩死死纏腕，用身擋住背。

鞭子抽臂，火辣辣地疼，他卻聲吭，只盯著陳的眼睛——那面映著個衣衫襤褸、卻咬牙跪的瘦子。

“還挺倔？”

陳抬腳踹向硯秋。

硯秋向后跌坐，壓斷了片秧苗。

陳二郎嗤笑：“起苗，就。

明兒讓你爹來簽賣身契，抵這畝田的收。”

蹄聲遠(yuǎn)去，塵土撲面。

硯秋爬起，吐掉嘴的沙土，彎腰把斷苗根根撿攏。

血滴秧根，像給枯苗點朱砂。

他忽然想起母親昨省的半碗稀粥——那粥漂著幾粒糙米，母親卻說己餓，把稠的都舀給了他。

傍晚，硯秋牽著回村。

夕陽把和的子拉得長，像兩根被風(fēng)干的稻草。

村榕樹，幾個佃農(nóng)蹲著啃地瓜，見他背的血痕，搖頭嘆氣：“陳家奴又打嘍，這子啥是個頭？”

林家茅屋村尾，籬笆歪斜，屋頂?shù)拿┎荼蝗ツ昱_風(fēng)掀去角，如今用破席壓著。

父親倚門框，臉蠟，攥著半塊碎瓦片——那是他忍著腰痛，想補(bǔ)屋頂卻力摔碎的。

“秋兒，秧……得咋樣？”

硯秋把拴，低聲道：“損了二多株，我明補(bǔ)?！?br>
父親沉默片刻，從懷摸出半頁發(fā)的紙，紙用炭條寫著“學(xué)而習(xí)之”個字，邊緣被汗?jié)n浸得模糊。

“這是你爺爺當(dāng)年村學(xué)撿的，說是孔圣的話。

我認(rèn)，你念給我聽?！?br>
硯秋就著灶膛跳動的火光，字頓念完。

父親咧嘴，缺了門牙的窟窿像笑又像哭：“讀書……能改命么？”

灶膛的柴火噼啪聲，出?；鹦恰?br>
硯秋抬頭，見母親蹲灶前，用鐵鉗撥弄火炭，火光把她粗糙的側(cè)臉鍍層銅邊。

她沒說話，只把鍋后塊紅薯皮鏟到硯秋碗。

深，父母睡后，硯秋爬閣樓。

閣樓低矮，需貓著腰，卻有方窗，正對。

他從墻縫掏出用油布包著的殘破《論語》——封面只剩半片，書脊用麻纏了又纏。

這是他兩年前破廟像座拾到的，當(dāng)書頁被雨水泡得發(fā)脹，他張張貼胸焐干，再用鍋底灰描清字跡。

月光從窗縫漏進(jìn)來，照的那頁：“士可以弘毅，重而道遠(yuǎn)?！?br>
硯秋用指尖描著凹去的字痕，忽然涌起股滾燙的西，比背的鞭痕更灼。

他摸出塊尖石，《論語》扉頁空處刻行字：“和年春，硯秋立志：以儒為甲，護(hù)我閩。”

寫完，他把書貼胸，仿佛聽見年前孔子的聲音穿過烽煙，耳邊低語：“仁者，愛?！?br>
窗，旱風(fēng)掠過干裂的田埂，卷起細(xì)沙，沙沙聲像數(shù)細(xì)的牙齒啃噬地。

硯秋把臉轉(zhuǎn)向方——那是州貢院的方向，也是說“讀書可官、官可護(hù)民”的地方。

他想起陳二郎的鞭，想起父親佝僂的背，想起母親磨出血泡的指。

胸的書頁發(fā)燙，像塊燒紅的炭，烙得他生疼，卻也照亮了暗。

“我要讀書。”

年底重復(fù)，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，卻重得像犁鏵劃破板結(jié)的土，“我要讓佃農(nóng)的子孫再被鞭子趕著活，要讓閩地的田長出稻穗，而是血淚。”

月光移過窗欞，照他緊握的拳頭。

那拳頭得可憐，卻攥住了粒倔的——它將未來的風(fēng)雨，破土、抽芽、林，終撐起閩的空。

而此刻，旱田的斷苗風(fēng)輕輕搖晃，仿佛向這個瘦的年鞠躬，又像替整個閩，向即將到來的黎明致意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請聽回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