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典型帝王
第一章 孤兒院的最后一塊窩頭
啟七年臘月二，年。
應(yīng)府城西的風(fēng)裹著雪粒子，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鉆。
唐寧縮孤兒院伙房的灶臺邊，懷揣著塊剛從蒸屜摸出來的窩頭，麩子摻得比面多，硬邦邦的，卻帶著點熱乎氣——這是伙房今蒸的后塊糧，再想，就得等后的除夕。
灶臺的鐵鍋空著，鍋底結(jié)著黢黢的鍋巴，是昨煮稀粥剩的。
唐寧用指摳了點鍋巴塞進(jìn)嘴，剌得嗓子疼，卻舍得吐。
他今年歲，個頭躥得，肩膀卻還薄，身那件打滿補的棉襖是前年張嬤嬤給的，袖磨出了棉花，風(fēng)吹就往灌。
院的孩子們都他“墨子”，是因為他姓墨，是前年冬他為了搶半塊凍硬的紅薯，煤堆滾了圈，臉沾的灰沒洗干凈，從此這號就釘了他身。
“墨子，發(fā)什么呆？”
張嬤嬤的聲音從門來，婆子攥著根榆木拐棍，杖頭包著層磨亮的銅皮，那是她年輕戶家當(dāng)差，主家賞的。
她臉的皺紋比院槐樹的皮還深，眼角耷拉著，可眼亮得很，掃過唐寧懷鼓囊囊的地方，沒戳破，只說：“把灶膛的火滅了，再去后院把那堆斷柴劈了。
劈完了，晚給你留碗菜糊糊，面給你臥個蛋?！?br>
唐寧的眼睛子亮了。
蛋！
他次蛋還是去年秋，張嬤嬤塞給他的煮雞蛋，蛋噎得他首眼，卻連殼都舔干凈了。
他趕緊把窩頭往懷又塞了塞，生怕熱氣跑了，應(yīng)了聲“曉得了”，抓起墻角的斧頭就往后院跑。
斧頭是豁了的，木柄纏著圈破布，是前院鄭頭臨終前給他的，說“墨子，有家伙，餓死”。
雪得密了，后院的柴房塌了半邊，斷梁斜斜地卡墻縫，面的雪踩就往掉，簌簌地落唐寧的脖子，涼得他縮。
他搬起半塊凍硬的木頭，指剛碰到就被冰得縮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凍得發(fā)紫，像是要掉來似的。
他往哈了熱氣，搓了搓，咬著牙把木頭往劈柴墩拖。
木頭太沉，他得弓著腰，腰的舊傷隱隱作痛——那是去年冬搶窩頭，被二柱子推冰棱撞的，到雨還疼。
剛劈了沒幾根，前院突然來吵嚷聲，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唐寧緊——是二柱子的聲音。
那子比他兩歲，爹娘是城的獵戶，去年獵戶們反抗稅吏被砍了頭，他就被進(jìn)了孤兒院。
仗著身板壯實，總愛搶別的食，昨還把石頭藏枕頭的半塊紅薯給搶了，得連皮都剩。
他丟斧頭就往前跑，雪地的腳印歪歪扭扭，剛拐過墻角，就見二柱子正揪著石頭的衣領(lǐng)，把按雪地。
石頭才八歲，瘦得像根麻桿，腦袋的頭發(fā)枯，懷的空碗摔旁邊，碎片濺了地，碗底還沾著點菜糊糊的殘渣。
二柱子的腳踩石頭的背，惡地罵：“崽子，還敢藏的？
搜出來了還敢狡辯！
張嬤嬤給你的糊糊呢？
交出來！”
“那是張嬤嬤給我治病的！”
石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淚混著雪水往流，背的雪化了，露出幾道紅印子，滲著血珠，“我娘說了熱的能……我爹還城當(dāng)兵，他說回來要給我?guī)恰碧茖幍幕鹱泳蛠砹恕?br>
石頭是半年前被進(jìn)來的，娘得了肺癆，死半路，爹宣府衛(wèi)當(dāng)兵，次托帶信來，說“給娃留熱的，別讓他凍著”。
張嬤嬤疼他，昨意把己的菜糊糊了半碗給石頭，還加了點曬干的胡蘿卜絲。
“二柱子，他！”
唐寧沖過去，把扯二柱子的胳膊。
二柱子回頭見是他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兩顆發(fā)的牙，牙縫還塞著點紅薯渣：“喲，護(hù)食的來了？
這病秧子都死了，留著食也是浪費，如給我填肚子。
你算個什么西，也敢管子的事？”
“他是病了，是死了！”
唐寧攥緊了拳頭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知道己打過二柱子，二柱子能把院的石碾子推動，而他連劈柴都費勁。
可石頭昨還把藏的塊烤紅薯塞給他，那紅薯是用灶膛的余火烤的，皮焦，面卻甜得很，石頭說“墨你劈柴累，點”。
二柱子瞇了瞇眼，突然揮拳打過來。
唐寧早有防備，往旁邊躲，肘卻撞到了身后的水缸，水缸是裂了縫的，用鐵絲箍著，撞得“嗡嗡”響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二柱子沒打，更惱了，撲來就揪他的頭發(fā)，把他的頭往水缸撞。
唐寧被拽得個趔趄，卻趁機抓住二柱子的腕，照著他的胳膊咬了去——這是他街頭混飯學(xué)的招，打過就往死咬，咬疼了，對方就松。
“哎喲！
你屬狗的？！”
二柱子疼得，猛地甩唐寧。
唐寧踉蹌著后退，正撞進(jìn)個溫暖的懷，抬頭，是張嬤嬤。
婆子的拐棍重重地敲地，“咚”的聲，嚇得二柱子都縮了縮脖子。
張嬤嬤對著二柱子吼：“反了了！
這院的規(guī)矩你忘了？
再敢欺負(fù)，就把你趕出去喂！
冬的狗餓瘋了，正缺個墊肚子的！”
二柱子捂著腕，腕留著圈牙印，滲著血。
他甘地瞪了唐寧眼，又了張嬤嬤的拐棍，悻悻地走了，走的候還踢了腳地的碎碗片，碎瓷片濺到唐寧的褲腿，劃了道子。
張嬤嬤嘆了氣，摸了摸唐寧的頭，她的很粗糙，像樹皮，卻很暖和。
又蹲來給石頭揉背的傷，從懷掏出個布包，面是點草藥末，撒石頭的背，聲音軟了些：“石頭，疼疼？
嬤嬤給你了藥，過兩就了。”
石頭搖了搖頭，眼淚卻掉得更兇了：“嬤嬤，我想我爹了，他是是也挨凍？
是是也沒飯？”
張嬤嬤的眼圈紅了，沒說話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面是半塊紅糖，遞給石頭：“先含著，甜的，含著就疼了。
你爹是當(dāng)兵的，能打勝仗，打完了就回來給你帶糖，帶多多糖。”
唐寧著這幕，酸酸的。
他想起己剛進(jìn)孤兒院的候，也是這么，也是這么怕疼。
那候他發(fā)了燒，燒得首說胡話，是張嬤嬤把己的棉襖蓋他身，守了他，還把僅有的點米熬粥，勺勺喂給他。
那候他問張嬤嬤：“嬤嬤，我爹娘呢？
他們是是要我了？”
張嬤嬤沒說話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，眼的淚掉他的臉，燙得很。
傍晚的候，雪停了。
的還是鉛灰的，壓得很低，像是要塌來似的。
唐寧把后堆柴劈完，堆得整整齊齊的，像個山坡。
他拍了拍的雪，雪混著柴屑，他的結(jié)了冰。
剛要回屋，就見張嬤嬤站門，拿著個藍(lán)布包，包得方方正正的。
“墨子，過來?！?br>
張嬤嬤把布包遞給她，“這面有兩件舊衣裳，是我年輕候穿的，改了改，你能穿。
還有二個銅板，是我攢的，你拿著。
今晚就走。”
唐寧愣了，的布包沉甸甸的，像是有斤重：“走？
去哪？
為什么要走？”
“別問了?！?br>
張嬤嬤的聲音有些沙啞，拐棍地戳了戳，雪地留個坑，“這道太，昨邊的李家村被兵痞搶了，了，連歲的娃都沒過。
你留這兒，遲早是個死。
往南走，去蘇州府，找個姓周的先生，就說‘張婆子讓你來的’，他幫你?！?br>
唐寧攥著布包，指都。
他這孤兒院長到歲，這雖然窮，雖然要搶窩頭，雖然冬冷得睡著覺，可這是他的家。
張嬤嬤雖然嚴(yán)厲，卻總暗地護(hù)著他；石頭雖然，卻把藏的紅薯給她；就連二柱子，有候也劈柴的候幫他搭把。
“嬤嬤，我走了，你怎么辦？
石頭怎么辦？
還有院的其他怎么辦？”
唐寧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他想走，他想留這兒，哪怕每只能半塊窩頭。
“我把骨頭了，怕死。”
張嬤嬤別過臉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“石頭有我呢，院的孩子我都著。
你是個孩子，機靈，能活去。
走，趁著還沒透，兵痞還沒過來。
再走，就來及了?！?br>
唐寧咬了咬牙，對著張嬤嬤磕了個頭，額頭磕雪地，冰涼的，卻磕出了血。
他站起來，著張嬤嬤，張嬤嬤的頭發(fā)了，暮像雪樣。
他想說點什么，卻知道該說什么，只能轉(zhuǎn)身就往院跑。
跑了幾步，他又停住了，回頭了眼。
張嬤嬤還站門，攥著拐棍，著他的方向。
石頭也跑了出來，站張嬤嬤身邊，拿著個布包，對著他喊：“墨！
這個給你！”
唐寧跑回去，石頭把布包塞給他，布包很，面是塊烤紅薯，還是熱的：“墨，你路，別餓著。
我爹說，了熱的，就怕冷了?！?br>
唐寧接過布包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。
他摸了摸石頭的頭，又了張嬤嬤，轉(zhuǎn)身就往院跑，敢再回頭——他怕回頭，就舍得走，就哭出來。
出了孤兒院的門，街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挑著擔(dān)子的貨郎匆匆走過，嘴喊著“賣灶糖嘍”，聲音被風(fēng)吹得七零八落。
唐寧沿著墻根走，雪地留串深深的腳印。
他知道蘇州府哪，知道姓周的先生是誰，只知道張嬤嬤讓他走，他就得走。
懷的布包硌著胸，面的銅板叮當(dāng)作響，還有那半塊沒完的窩頭，熱乎氣早就散了，卻像塊烙鐵似的，燙著他的慌。
石頭給的烤紅薯還熱著，貼著他的肚子，暖得很。
走了概半個辰，他突然聽見身后來蹄聲，越來越近，踏雪地“噠噠”響，像是敲他的。
唐寧緊，張嬤嬤說過，兵痞喜歡傍晚的候出來搶西，比土匪還，他們搶糧食，搶，還搶年輕的姑娘和子，要是反抗，就刀砍了。
他趕緊往旁邊的巷子鉆，巷子窄，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屋，屋頂?shù)难┖窈竦?，掉來塊，砸他的頭。
他像只受驚的兔子，往深處跑，跑得氣接氣，肺像火燒似的疼。
蹄聲停了巷，有喊：“面藏著呢？
出來！
別讓子進(jìn)去搜！”
唐寧敢動，捂著嘴，屏住呼。
他躲個破草垛后面，草垛的草都凍硬了，扎得他的臉疼。
他聽見腳步聲走進(jìn)巷子，越來越近，靴底踩雪地的聲音，清晰得很。
突然，只抓住了他的后衣領(lǐng)，把他拽了出來。
“喲，還是個半孩子?！?br>
抓他的是個絡(luò)腮胡，穿著破爛的盔甲，盔甲的漆都掉光了，露出面的鐵銹，拿著長矛，矛尖還沾著點血。
他臉滿是兇相，眼睛瞪得很，像是要，“哪兒來的？
要去哪兒？
家還有什么？”
唐寧的嗓子發(fā)緊，說出話。
他想起張嬤嬤的話，能說己是孤兒院的，能說要去蘇州府，能說己沒有家。
絡(luò)腮胡見他說話，耐煩了，抬腿就踹他的肚子：“問你話呢！
啞巴了？
再說，子就把你扔到雪地凍死！”
唐寧疼得蜷縮地，懷的布包掉了出來，銅板撒了地，滾得遠(yuǎn)。
絡(luò)腮胡見銅板，眼睛亮，彎腰撿起來，掂了掂，臉露出笑容：“還藏著呢？
來是個家子弟，跑出來躲災(zāi)的？
正，子們?nèi)眰€喂的，你跟咱們走，有飯，有衣穿?！?br>
他身后的兩個士兵也圍了過來，其個矮胖的士兵踢了踢唐寧的腿，士兵的靴子沾著泥和雪，踢得他生疼：“頭兒，這子著還算結(jié)實，帶回去給咱們喂，總比讓他餓死路邊。
要是敢跑，就把他的腿打斷！”
絡(luò)腮胡點了點頭，對唐寧說：“子，算你運氣，跟著咱們，有飯。
要是敢跑，就把你扔去喂狗！
冬的狗餓瘋了，正缺個墊肚子的！”
兩個士兵架起唐寧，往巷走。
唐寧的肚子還疼，卻敢掙扎——他知道，這些兵痞說得出得到。
他回頭了眼孤兒院的方向，雪地的腳印己經(jīng)被新雪蓋住了，再也見。
他知道，這去，等待他的是蘇州府的活路，是姓周的先生，而是場把他拖進(jìn)泥沼的驚變局。
懷的那半塊窩頭還，硬邦邦的；石頭給的烤紅薯也還，慢慢涼了去。
這些，了他和這個孤兒院后的聯(lián)系，了他這，唯的念想。
應(yīng)府城西的風(fēng)裹著雪粒子，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鉆。
唐寧縮孤兒院伙房的灶臺邊，懷揣著塊剛從蒸屜摸出來的窩頭，麩子摻得比面多，硬邦邦的，卻帶著點熱乎氣——這是伙房今蒸的后塊糧，再想，就得等后的除夕。
灶臺的鐵鍋空著，鍋底結(jié)著黢黢的鍋巴，是昨煮稀粥剩的。
唐寧用指摳了點鍋巴塞進(jìn)嘴，剌得嗓子疼，卻舍得吐。
他今年歲，個頭躥得，肩膀卻還薄，身那件打滿補的棉襖是前年張嬤嬤給的，袖磨出了棉花，風(fēng)吹就往灌。
院的孩子們都他“墨子”，是因為他姓墨，是前年冬他為了搶半塊凍硬的紅薯，煤堆滾了圈，臉沾的灰沒洗干凈，從此這號就釘了他身。
“墨子，發(fā)什么呆？”
張嬤嬤的聲音從門來，婆子攥著根榆木拐棍，杖頭包著層磨亮的銅皮，那是她年輕戶家當(dāng)差，主家賞的。
她臉的皺紋比院槐樹的皮還深，眼角耷拉著，可眼亮得很，掃過唐寧懷鼓囊囊的地方，沒戳破，只說：“把灶膛的火滅了，再去后院把那堆斷柴劈了。
劈完了，晚給你留碗菜糊糊，面給你臥個蛋?！?br>
唐寧的眼睛子亮了。
蛋！
他次蛋還是去年秋，張嬤嬤塞給他的煮雞蛋，蛋噎得他首眼，卻連殼都舔干凈了。
他趕緊把窩頭往懷又塞了塞，生怕熱氣跑了，應(yīng)了聲“曉得了”，抓起墻角的斧頭就往后院跑。
斧頭是豁了的，木柄纏著圈破布，是前院鄭頭臨終前給他的，說“墨子，有家伙，餓死”。
雪得密了，后院的柴房塌了半邊，斷梁斜斜地卡墻縫，面的雪踩就往掉，簌簌地落唐寧的脖子，涼得他縮。
他搬起半塊凍硬的木頭，指剛碰到就被冰得縮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凍得發(fā)紫，像是要掉來似的。
他往哈了熱氣，搓了搓，咬著牙把木頭往劈柴墩拖。
木頭太沉，他得弓著腰，腰的舊傷隱隱作痛——那是去年冬搶窩頭，被二柱子推冰棱撞的，到雨還疼。
剛劈了沒幾根，前院突然來吵嚷聲，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唐寧緊——是二柱子的聲音。
那子比他兩歲，爹娘是城的獵戶，去年獵戶們反抗稅吏被砍了頭，他就被進(jìn)了孤兒院。
仗著身板壯實，總愛搶別的食，昨還把石頭藏枕頭的半塊紅薯給搶了，得連皮都剩。
他丟斧頭就往前跑，雪地的腳印歪歪扭扭，剛拐過墻角，就見二柱子正揪著石頭的衣領(lǐng)，把按雪地。
石頭才八歲，瘦得像根麻桿，腦袋的頭發(fā)枯，懷的空碗摔旁邊，碎片濺了地，碗底還沾著點菜糊糊的殘渣。
二柱子的腳踩石頭的背，惡地罵：“崽子，還敢藏的？
搜出來了還敢狡辯！
張嬤嬤給你的糊糊呢？
交出來！”
“那是張嬤嬤給我治病的！”
石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淚混著雪水往流，背的雪化了，露出幾道紅印子，滲著血珠，“我娘說了熱的能……我爹還城當(dāng)兵，他說回來要給我?guī)恰碧茖幍幕鹱泳蛠砹恕?br>
石頭是半年前被進(jìn)來的，娘得了肺癆，死半路，爹宣府衛(wèi)當(dāng)兵，次托帶信來，說“給娃留熱的，別讓他凍著”。
張嬤嬤疼他，昨意把己的菜糊糊了半碗給石頭，還加了點曬干的胡蘿卜絲。
“二柱子，他！”
唐寧沖過去，把扯二柱子的胳膊。
二柱子回頭見是他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兩顆發(fā)的牙，牙縫還塞著點紅薯渣：“喲，護(hù)食的來了？
這病秧子都死了，留著食也是浪費，如給我填肚子。
你算個什么西，也敢管子的事？”
“他是病了，是死了！”
唐寧攥緊了拳頭，指節(jié)泛。
他知道己打過二柱子，二柱子能把院的石碾子推動，而他連劈柴都費勁。
可石頭昨還把藏的塊烤紅薯塞給他，那紅薯是用灶膛的余火烤的，皮焦，面卻甜得很，石頭說“墨你劈柴累，點”。
二柱子瞇了瞇眼，突然揮拳打過來。
唐寧早有防備，往旁邊躲，肘卻撞到了身后的水缸，水缸是裂了縫的，用鐵絲箍著，撞得“嗡嗡”響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二柱子沒打，更惱了，撲來就揪他的頭發(fā)，把他的頭往水缸撞。
唐寧被拽得個趔趄，卻趁機抓住二柱子的腕，照著他的胳膊咬了去——這是他街頭混飯學(xué)的招，打過就往死咬，咬疼了，對方就松。
“哎喲！
你屬狗的？！”
二柱子疼得，猛地甩唐寧。
唐寧踉蹌著后退，正撞進(jìn)個溫暖的懷，抬頭，是張嬤嬤。
婆子的拐棍重重地敲地，“咚”的聲，嚇得二柱子都縮了縮脖子。
張嬤嬤對著二柱子吼：“反了了！
這院的規(guī)矩你忘了？
再敢欺負(fù)，就把你趕出去喂！
冬的狗餓瘋了，正缺個墊肚子的！”
二柱子捂著腕，腕留著圈牙印，滲著血。
他甘地瞪了唐寧眼，又了張嬤嬤的拐棍，悻悻地走了，走的候還踢了腳地的碎碗片，碎瓷片濺到唐寧的褲腿，劃了道子。
張嬤嬤嘆了氣，摸了摸唐寧的頭，她的很粗糙，像樹皮，卻很暖和。
又蹲來給石頭揉背的傷，從懷掏出個布包，面是點草藥末，撒石頭的背，聲音軟了些：“石頭，疼疼？
嬤嬤給你了藥，過兩就了。”
石頭搖了搖頭，眼淚卻掉得更兇了：“嬤嬤，我想我爹了，他是是也挨凍？
是是也沒飯？”
張嬤嬤的眼圈紅了，沒說話，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面是半塊紅糖，遞給石頭：“先含著，甜的，含著就疼了。
你爹是當(dāng)兵的，能打勝仗，打完了就回來給你帶糖，帶多多糖。”
唐寧著這幕，酸酸的。
他想起己剛進(jìn)孤兒院的候，也是這么，也是這么怕疼。
那候他發(fā)了燒，燒得首說胡話，是張嬤嬤把己的棉襖蓋他身，守了他，還把僅有的點米熬粥，勺勺喂給他。
那候他問張嬤嬤：“嬤嬤，我爹娘呢？
他們是是要我了？”
張嬤嬤沒說話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，眼的淚掉他的臉，燙得很。
傍晚的候，雪停了。
的還是鉛灰的，壓得很低，像是要塌來似的。
唐寧把后堆柴劈完，堆得整整齊齊的，像個山坡。
他拍了拍的雪，雪混著柴屑，他的結(jié)了冰。
剛要回屋，就見張嬤嬤站門，拿著個藍(lán)布包，包得方方正正的。
“墨子，過來?！?br>
張嬤嬤把布包遞給她，“這面有兩件舊衣裳，是我年輕候穿的，改了改，你能穿。
還有二個銅板，是我攢的，你拿著。
今晚就走。”
唐寧愣了，的布包沉甸甸的，像是有斤重：“走？
去哪？
為什么要走？”
“別問了?！?br>
張嬤嬤的聲音有些沙啞，拐棍地戳了戳，雪地留個坑，“這道太，昨邊的李家村被兵痞搶了，了，連歲的娃都沒過。
你留這兒，遲早是個死。
往南走，去蘇州府，找個姓周的先生，就說‘張婆子讓你來的’，他幫你?！?br>
唐寧攥著布包，指都。
他這孤兒院長到歲，這雖然窮，雖然要搶窩頭，雖然冬冷得睡著覺，可這是他的家。
張嬤嬤雖然嚴(yán)厲，卻總暗地護(hù)著他；石頭雖然，卻把藏的紅薯給她；就連二柱子，有候也劈柴的候幫他搭把。
“嬤嬤，我走了，你怎么辦？
石頭怎么辦？
還有院的其他怎么辦？”
唐寧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他想走，他想留這兒，哪怕每只能半塊窩頭。
“我把骨頭了，怕死。”
張嬤嬤別過臉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“石頭有我呢，院的孩子我都著。
你是個孩子，機靈，能活去。
走，趁著還沒透，兵痞還沒過來。
再走，就來及了?！?br>
唐寧咬了咬牙，對著張嬤嬤磕了個頭，額頭磕雪地，冰涼的，卻磕出了血。
他站起來，著張嬤嬤，張嬤嬤的頭發(fā)了，暮像雪樣。
他想說點什么，卻知道該說什么，只能轉(zhuǎn)身就往院跑。
跑了幾步，他又停住了，回頭了眼。
張嬤嬤還站門，攥著拐棍，著他的方向。
石頭也跑了出來，站張嬤嬤身邊，拿著個布包，對著他喊：“墨！
這個給你！”
唐寧跑回去，石頭把布包塞給他，布包很，面是塊烤紅薯，還是熱的：“墨，你路，別餓著。
我爹說，了熱的，就怕冷了?！?br>
唐寧接過布包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。
他摸了摸石頭的頭，又了張嬤嬤，轉(zhuǎn)身就往院跑，敢再回頭——他怕回頭，就舍得走，就哭出來。
出了孤兒院的門，街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挑著擔(dān)子的貨郎匆匆走過，嘴喊著“賣灶糖嘍”，聲音被風(fēng)吹得七零八落。
唐寧沿著墻根走，雪地留串深深的腳印。
他知道蘇州府哪，知道姓周的先生是誰，只知道張嬤嬤讓他走，他就得走。
懷的布包硌著胸，面的銅板叮當(dāng)作響，還有那半塊沒完的窩頭，熱乎氣早就散了，卻像塊烙鐵似的，燙著他的慌。
石頭給的烤紅薯還熱著，貼著他的肚子，暖得很。
走了概半個辰，他突然聽見身后來蹄聲，越來越近，踏雪地“噠噠”響，像是敲他的。
唐寧緊，張嬤嬤說過，兵痞喜歡傍晚的候出來搶西，比土匪還，他們搶糧食，搶，還搶年輕的姑娘和子，要是反抗，就刀砍了。
他趕緊往旁邊的巷子鉆，巷子窄，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屋，屋頂?shù)难┖窈竦?，掉來塊，砸他的頭。
他像只受驚的兔子，往深處跑，跑得氣接氣，肺像火燒似的疼。
蹄聲停了巷，有喊：“面藏著呢？
出來！
別讓子進(jìn)去搜！”
唐寧敢動，捂著嘴，屏住呼。
他躲個破草垛后面，草垛的草都凍硬了，扎得他的臉疼。
他聽見腳步聲走進(jìn)巷子，越來越近，靴底踩雪地的聲音，清晰得很。
突然，只抓住了他的后衣領(lǐng)，把他拽了出來。
“喲，還是個半孩子?！?br>
抓他的是個絡(luò)腮胡，穿著破爛的盔甲，盔甲的漆都掉光了，露出面的鐵銹，拿著長矛，矛尖還沾著點血。
他臉滿是兇相，眼睛瞪得很，像是要，“哪兒來的？
要去哪兒？
家還有什么？”
唐寧的嗓子發(fā)緊，說出話。
他想起張嬤嬤的話，能說己是孤兒院的，能說要去蘇州府，能說己沒有家。
絡(luò)腮胡見他說話，耐煩了，抬腿就踹他的肚子：“問你話呢！
啞巴了？
再說，子就把你扔到雪地凍死！”
唐寧疼得蜷縮地，懷的布包掉了出來，銅板撒了地，滾得遠(yuǎn)。
絡(luò)腮胡見銅板，眼睛亮，彎腰撿起來，掂了掂，臉露出笑容：“還藏著呢？
來是個家子弟，跑出來躲災(zāi)的？
正，子們?nèi)眰€喂的，你跟咱們走，有飯，有衣穿?！?br>
他身后的兩個士兵也圍了過來，其個矮胖的士兵踢了踢唐寧的腿，士兵的靴子沾著泥和雪，踢得他生疼：“頭兒，這子著還算結(jié)實，帶回去給咱們喂，總比讓他餓死路邊。
要是敢跑，就把他的腿打斷！”
絡(luò)腮胡點了點頭，對唐寧說：“子，算你運氣，跟著咱們，有飯。
要是敢跑，就把你扔去喂狗！
冬的狗餓瘋了，正缺個墊肚子的！”
兩個士兵架起唐寧，往巷走。
唐寧的肚子還疼，卻敢掙扎——他知道，這些兵痞說得出得到。
他回頭了眼孤兒院的方向，雪地的腳印己經(jīng)被新雪蓋住了，再也見。
他知道，這去，等待他的是蘇州府的活路，是姓周的先生，而是場把他拖進(jìn)泥沼的驚變局。
懷的那半塊窩頭還，硬邦邦的；石頭給的烤紅薯也還，慢慢涼了去。
這些，了他和這個孤兒院后的聯(lián)系，了他這，唯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