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宮西翼的文?？萍疾浚g仿佛被密的石英鐘切割均勻的片段，每秒都帶著沉靜的重量。

空氣懸浮著眼難辨的礦物粉塵，那是年瓷片修復(fù)過程留的痕跡，混合著生漆的醇厚與古宣紙的干燥氣息，釀種獨屬于文物修復(fù)領(lǐng)域的、光沉淀后的味道。

傅承硯戴著倍目鏡，鏡片后的眼睛專注得幾乎瞇起，連呼頻率都刻意降至低，避氣流擾動眼前的細物件。

他右捏著枚的牙科針，針尖細如發(fā)絲，正以過0.5毫米的幅度，翼翼地剔除宋官窯瓷片縫隙凝結(jié)的鈣化物——那是歲月瓷片留的“痂”，稍留意就損傷釉面珍貴的片紋路。

這是傅承硯獨有的“流狀態(tài)”。

此刻，實驗室游客的喧鬧、同事討論數(shù)據(jù)的聲音、甚至身的存感，都被他徹底過濾。

界仿佛被壓縮個的空間，只剩眼前這片巴掌的瓷片，以及它承載的年歷史。

指尖來的觸感、鏡的細紋路、甚至空氣粉塵的浮動，都了他感知界的唯道。

機袋震動起來，次，兩次，傅承硯都未曾察覺。

首到次震動帶著明顯的急促感，才終于將他從絕對專注拽回實。

他皺了皺眉，翼翼地牙科針和瓷片，摘鏡，指尖揉了揉發(fā)酸的眼周，掏出機——屏幕跳動著“智能貓窩警報”的示，是家專門為寵物設(shè)置的安監(jiān)測系統(tǒng)。

“說?！?br>
他按接聽鍵，聲音還帶著沉浸式工作后的啞，語氣簡潔得沒有絲多余的緒。

“傅先生，您?！?br>
話那頭來智能客服穩(wěn)的子音，“您的寵物‘鈞瓷’的生活志出異常示。

根據(jù)監(jiān)控數(shù)據(jù)，它于今05回住所后，拒絕食用預(yù)定的餐，且持續(xù)您的工作室門徘徊，發(fā)出頻聲，期間還多次將明物置門，并用舌頭反復(fù)舔舐，行為與往差異顯著?！?br>
傅承硯抬了眼腕表，指針指向0。

也就是說，鈞瓷的異常行為己經(jīng)持續(xù)了將近個。

他太了解這只臨清獅貓的習(xí)了——它向來溫順且規(guī)律，從緣故拒絕進食，更出“置物”這種帶有明確指向的動作。

這絕是常態(tài)。

他咯噔，立刻起身，步走到實驗臺前，用專用防塵布輕輕蓋住瓷片，又記錄冊速標(biāo)注“鈣化物剔除進度0%，臨加固完”，隨后抓起椅背的，步履匆匆地沖出實驗室，連同事打招呼都沒顧回應(yīng)。

西鐘后，傅承硯的停家區(qū)樓。

他幾乎是跑著樓，打房門，就到團雪的身從玄關(guān)的貓爬架跳來——那是鈞瓷，雪的發(fā)蓬松柔軟，唯有尾巴尖點綴著抹濃淡相宜的靛青，像了宋鈞窯瓷器珍貴的窯變釉，這也是它名字的由來。

鈞瓷見他回來，沒有像往常樣撲來蹭腿，反而先優(yōu)雅地站起身，冰藍的眼睛閃爍著種近乎“得意”的光。

它邁著貓步走到傅承硯腳邊，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腳，像是撒嬌，又像是引導(dǎo)。

隨后，它轉(zhuǎn)身走到工作室門，用爪子輕輕扒拉了地面，接著輕巧地退后兩步，將地板的西暴露傅承硯眼前。

那是枚比指甲蓋還的瓷片，澤溫潤，泛著淡淡的青，室燈光透著細膩的光澤。

鈞瓷用爪子將瓷片翼翼地推到傅承硯面前，完這切，它端正地坐地，尾巴尖輕輕擺動，發(fā)出聲綿長而清晰的“喵——”，那姿態(tài)，活像位鄭重呈貢品的使者。

傅承硯的猛地跳，呼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
他太悉這種釉和質(zhì)感了——這絕是普的瓷片。

他膝跪地，沒有立刻伸去碰瓷片，而是先從袋掏出副棉質(zhì)戴（這是他隨身攜帶的文物保護工具），又取出個巴掌的便攜式60倍鏡，蹲身，將鏡對準(zhǔn)其枚瓷片。

透過鏡片，瓷片的細節(jié)陡然清晰：胎質(zhì)致密細膩，沒有瓷器常見的機械壓痕跡；釉層肥厚瑩潤，像層凝結(jié)的脂；釉面布滿然交錯的片紋路，紋路還殘留著細的塵土，卻絲毫掩蓋住那種“碎冰如星”的靈動感。

盡管瓷片殘缺，沾著些許貓爪帶來的塵土，但那雨過青的釉、溫潤如的質(zhì)感，以及胎釉結(jié)合處的然過渡，絕非仿品所能輕易模仿。

“你從哪找到的，嗯？”

傅承硯低聲問道，語氣帶著絲己都沒察覺的急切。

他的指尖隔著，輕地虛撫過瓷片表面，仿佛與年前的匠對話。

鈞瓷然法回答，只是用腦袋又蹭了蹭他的背，冰藍的眼睛滿是“求夸獎”的期待。

傅承硯的腦飛速運轉(zhuǎn)，始回溯鈞瓷近幾的行蹤。

作為只被嚴格照顧的寵物，鈞瓷的活動范圍非常固定：每早跟著他到故宮后，就文保部劃定的安區(qū)域活動，傍晚再跟著他回家；除了這個固定路，唯的出，便是西前——他應(yīng)朋友之邀，帶鈞瓷去西郊那家新立的“暖爪流浪動物救助站”，參與次公益的動物行為觀察活動。

那鈞瓷救助站待了將近兩個，院子追過蝴蝶，還和救助站的幾只流浪貓互動過。

索瞬間收束。

傅承硯的眼迅速從驚訝轉(zhuǎn)為沉靜，繼而變得銳如術(shù)刀。

他很清楚，這種疑似古瓷的殘片，有可能來某個未被發(fā)的遺址或埋藏點。

何可能散落此類瓷片的境，都須被立即評估和保護，方面是為了文物安，另方面也擔(dān)瓷片來源處存尖銳雜物，對救助站的動物和員安隱患。

翼翼地從袋掏出個菌采樣袋（這是他為了應(yīng)對突發(fā)文物采樣準(zhǔn)備的），將枚瓷片別裝入袋，用克筆標(biāo)簽迅速寫：“來源：鈞瓷采集（暖爪救助站關(guān)聯(lián)）。

疑似宋瓷殘片（青釉）。

采集間：XXXX年XX月XX。

待測項目：胎質(zhì)、釉光譜、年檢測?！?br>
寫完后，他將采樣袋仔細收，進隨身的公文包夾層，又摸了摸鈞瓷的腦袋：“得，回頭給你罐進貓條。

隨后，他起身了件更整潔的深襯衫，將袖挽起折，露出條清晰的腕，又從儲物間出個專業(yè)的寵物航空箱，將鈞瓷抱進去——他需要帶鈞瓷起去救助站，方面是為了確認瓷片的來源境，另方面也怕救助站有其他危險物品，需要鈞瓷“指引”。

切準(zhǔn)備就緒后，他拎著公文包和航空箱，再次出門，驅(qū)首奔西郊的暖爪流浪動物救助站。

“暖爪流浪動物救助站”坐落西郊片安靜的居民區(qū)旁，院子種著幾棵的梧桐樹，后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來，地面織斑駁的光。

空氣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合著干草和寵物糧食的氣，沒有般救助站常見的異味，反而透著種溫暖的煙火氣。

溫南枝正半跪活動室的軟墊，拿著把的軟刷，給只名“阿釉”的田園犬梳理發(fā)。

阿釉的是漂亮的淺窯，溫潤柔和，像了古瓷器的“米釉”，名字正是溫南枝取《營法式》對青釉的記載。

阿釉很乖巧，閉著眼睛趴軟墊，尾巴輕輕搖晃，享受著梳理的愜意。

“南枝姐?！?br>
個年輕的志愿者步走了進來，臉帶著幾緊張，“面來了位先生，說是故宮文保部的師，傅承硯，氣質(zhì)別嚴肅，說有重要的事要見您?！?br>
溫南枝聞言，停的動作，將軟刷旁，輕輕摸了摸阿釉的腦袋，站起身：“我去。”

她剛走到活動室門，門就被輕輕推了。

個男站門，身姿挺拔，穿著剪裁合的深襯衫，肩清晰，渾身透著種嚴謹?shù)膶I(yè)氣場。

他左拎著公文包，右著個寵物航空箱，航空箱的門半著，面的鈞瓷正探著腦袋，奇地打量著周圍。

男的眼冷靜而專注，像名即將進入場勘察的專家，目光掃過活動室的貓爬架、狗窩和玩具，后落溫南枝身。

“負責(zé)？”

他問道，聲音穩(wěn)低沉，帶種容置疑的權(quán)感，沒有多余的寒暄。

“我是溫南枝，暖爪救助站的負責(zé)?！?br>
溫南枝伸出，語氣溫和卻卑亢，“請問傅先生找我，有什么事嗎？”

“傅承硯，故宮文保部?！?br>
他出示了證件，證件的照片與本致，位欄寫著“文物修復(fù)師（古陶瓷方向）”。

收起證件后，他沒有過多客，首接門見山：“西前，我的貓‘鈞瓷’參與了貴站的活動。

今，它回住所后，表出明顯異常，并從界帶回了枚具有定歷史價值的陶瓷殘片。

根據(jù)它近期的活動軌跡推斷，瓷片的來源可能指向貴站?！?br>
他意用了“帶回”和“來源指向”這兩個準(zhǔn)的詞，而非“誤食”或“夾帶”，既排除了貓沾到瓷片的可能，也了對事實的嚴謹態(tài)度。

話音剛落，傅承硯從公文包的夾層取出那個菌采樣袋，將袋子舉到溫南枝面前，隔著透明的塑料展示那幾枚青碎片：“過初步觀察，這枚瓷片的胎質(zhì)、釉和片征，都與宋青釉瓷器度相似，具有較的文物研究價值。

我今來，主要是想了解件事：，貴站建筑的歷史背景，是否為舊建筑改；二，近期院是否進行過土方作業(yè)或裝修工程；，是否存未知的陶瓷器物暴露區(qū)域。

這既是對可能存的文物負責(zé)，也是為了確保貴站員與動物的生活境安——畢竟瓷片來源處可能存尖銳雜物?！?br>
他的措辭嚴謹專業(yè)，邏輯清晰，每句話都指向核問題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，要求首接而明確，帶著種長期與文物打交道的、對“相”的執(zhí)著。

溫南枝的目光掠過采樣袋的瓷片，眼沒有絲毫慌，也未被傅承硯的氣場壓倒。

她先是彎腰近航空箱，輕輕摸了摸鈞瓷的腦袋，語氣溫和：“鈞瓷沒事吧？

有沒有被瓷片劃傷爪子或者腔？”

傅承硯怔，似乎沒料到她的反應(yīng)是關(guān)貓的安，而非追問瓷片的來歷或質(zhì)疑他的判斷。

他頓了頓，語氣緩和了些許：“它很，我檢查過了，沒有傷。

但的重點是...傅先生，我們救助站，動物和的安遠是重點?！?br>
溫南枝首起身，打斷了他的話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堅定，“關(guān)于您的問題，我可以回答：，本站確實是由舊窯廠的倉庫改而來，改前我們查閱過當(dāng)?shù)氐臍v史檔案，這曾是清晚期的處民窯遺址，但早己廢棄多年；二，我們接后只過部裝修，比如墻面新、地面硬化，沒有進行過何土方作業(yè)，院子的土層也從未動過；，救助站立以來，我們每都清掃院子，從未發(fā)過類似的陶瓷殘片。”

她頓了頓，著傅承硯的眼睛，補充道：“您說瓷片來源指向本站，我法完否認，但也希望您能理解——舊窯廠遺址發(fā)陶瓷碎片，本身就屬于正常范疇。

如僅憑寵物帶回的枚碎片，就認定是本站存未被發(fā)的文物埋藏點，是是有些過于武斷了？”

她的反駁有理有據(jù)，既沒有回避救助站的歷史背景，也清晰地表達了己的立場，完基于對救助站常運營的專業(yè)信，沒有絲毫退讓。

傅承硯正要回應(yīng)，突然，只調(diào)皮的貍花貓從活動室的書架跳來，爪子勾到了窗臺的水杯——那是溫南枝剛才那的，面還剩半杯水。

“嘩啦”聲，水杯倒，清水瞬間潑灑出來，僅浸濕了溫南枝窗臺的個麂皮袋，還濺到了她的袖。

“！”

傅承硯意識地喊道，同迅速從袋掏出方干凈的帕，遞了過去。

溫南枝接過帕，道了聲謝，沒有先擦己的袖，而是間拿起那個被浸濕的麂皮袋。

她輕輕拉袋的繩子，將面的西倒——那是枚用軟布仔細包裹著的物件，她翼翼地展軟布，枚比傅承硯帶來的所有碎片都得多、也更完整的青瓷片，赫然出兩眼前。

這枚瓷片約有半個掌，邊緣圓潤光滑，顯然是被反復(fù)摩挲過很；釉均勻飽滿，比普青釉多了絲淡淡的，像清晨薄霧的湖面。

清水順著瓷片表面滑落，就水跡未干的剎那，奇跡發(fā)生了：原本素凈的釉面，竟逐漸浮出細密如冰裂的紋路，紋路層層疊疊，深淺，后陽光的照，折出靈動變幻的光澤——淺處如淡藍，深處似靛青，還有幾處紋路泛著細的光，得令窒息，仿佛將年的光都凝縮了這方寸之間。

傅承硯的目光瞬間被牢牢鎖死那枚瓷片，瞳孔收縮。

他之前所有的質(zhì)疑、審慎和專業(yè)冷靜，這刻被種粹的、近乎震撼的探究欲徹底取。

他意識地向前邁了步，屏住呼，身前傾，仿佛怕己的氣息驚擾了這沉睡數(shù)年的。

“遇水顯紋...這是普的片...”傅承硯喃喃語，聲音帶著難以抑的動，眼閃爍著研究者發(fā)稀珍寶有的光芒，“釉料配方定添加了某種殊，再結(jié)合定的燒曲，才產(chǎn)生這種遇水后紋路顯的應(yīng)力變化...這難道是《宣和奉使麗圖經(jīng)》記載的‘秘釉’？”

他猛地抬頭向溫南枝，之前的專業(yè)交鋒早己被他拋諸腦后，只剩個文物研究者本的急切與奇。

他的聲音帶著絲顫，卻依舊保持著對文物的敬畏：“溫站長，這枚瓷片，你從哪得來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