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將盡二年臘月，燕山余脈像條凍僵的蟒，蜷伏原的盡頭。

楊各莊掛蟒背冷的鱗片，拔，卻盡了塞灌來的風。

頭場雪是半月前的，像爺把年攢的鹽巴撒來，砸得屋瓦噼啪作響；隨后又二場、場，雪片由羽變?nèi)?，割得臉生疼?br>
山脊的柞樹，枝條被雪壓折，“咔嚓”聲脆響，驚起窩凍呆的烏鴉，翅膀拍出的風，把雪粉揚霧，散。

黎明前的那刻，雪停了，風卻沒停。

風樹梢打著呼哨，像給死招魂。

月亮早己沉入谷底，星子被寒氣壓得黯淡，只剩邊粒赤光，仿佛誰用凍裂的指甲掐出的點血珠。

楊各莊頭那間土屋，便這血珠般的光蜷著。

墻是秋后新夯的，摻了碎麥秸，干透了，裂縫往冒土腥氣；頂是陳年的麥草，厚處尺，薄處只剩指，雪水順著草茬結(jié)冰溜子，像排倒掛的獠牙。

門前路被雪填，只余道窄窄的轍痕，是昨傍晚喜兒挑水回來踩出的，腳印己被風磨淺淺的坑，盛著碎玻璃似的冰碴。

二門閂與嘆息屋比頭更。

楊勞睜眼的瞬，先聞到的是霜雪混著炕灰的冷味，隨后才聽見己牙關(guān)打顫的“咯咯”聲。

他敢立刻起身，怕驚動炕那頭的喜兒。

姑娘蜷只刺猬，破棉被拉到鼻尖，只露出縷焦的額發(fā)。

楊勞借著窗欞縫透進的光，見兒睫結(jié)著細霜，像撒了把碎。

他酸：去年臘月，這睫還掛著汗珠，跟著她麥場瘋跑；今年卻像兩把笤帚，凍僵眼瞼。

他輕輕抬起己那條爛棉褲——褲腰早己磨得油亮，補摞補，厚處能支棱只瓦片——慢慢伸腿，慢慢挑被角，像油的鼠。

可即便如此，土炕還是吱呀聲。

“爹……”喜兒夢含糊地喊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，帶著奶音，又帶著驚懼。

楊勞僵住，半條腿懸炕沿，冷氣順著腳往爬，像條冰蛇。

他等兒呼重新穩(wěn)，才把整個身子挪到地。

地沒有鞋，只有草窩子——用稻草和破布條編，前露生姜趾，后露羊蹄跟。

他伸腳進去，草窩子立刻發(fā)出聲慘：“嚓——”這聲音驚動了暗處的另耳朵。

炕頭，那張空著的草席，擺著奶奶臨終前的枕頭，枕頭塞的是曬干的苦艾，防蟲，也防鬼。

此刻，艾早己散盡，只剩半寸厚的癟殼，像條被抽了筋的蛇。

楊勞朝那兒瞥眼，仿佛見母仍側(cè)耳躺著，隨抬起枯枝似的，敲敲炕沿，問他：“勞，又起這么早？

頭雪埋到腿彎子了，你還要往鎮(zhèn)跑？”

他敢應聲，怕，就哭出來。

雪地的串腳印門閂是榆木的，凍了，脹得死緊。

楊勞用掌捂住它，像給病焐熱脈窩，半晌才輕輕抽動。

門軸卻毫留，“咯吱——”像驢踩到捕獸夾，聲長嚎。

雪粒被風卷進來，打他臉，針尖似的疼。

他反把門掩，用脊背頂住，像頂住座將傾的山。

院子，積雪己齊踝。

他先走到西墻根，那兒碼著垛山柴，是秋后從鷹嘴崖砍來的松柞混木，粗的碗粗，細的像胳膊。

雪壓了半個月，柴垛矮了截，遠像座荒墳。

楊勞伸扒拉，雪粉簌簌落進袖，順著臂滑到肘彎，化條冰。
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把面層結(jié)霜的柴抽，地蹾齊，再碼到邊背風處。

每聲“咔嗒”，都像骨頭錯位的響。

碼到七層，他忽聽“嘶啦”聲——左肩的補被柴枝撕，棉絮出來，瞬間被風揪走，像逃命的羊。

他愣住，望著那團絮被卷半空，越過院墻，落遠處雪地，了再也找到的點殘雪。

他突然想起，這件棉襖是喜兒娘去年臘月補的。

走的那，雪也是這般。

她咳出的血落補，如今早己結(jié)痂。

楊勞蹲去，用凍裂的指把剩的棉絮點點塞回破，再捏緊布邊，仿佛這樣就能把的命也縫回來。

西溪邊舊事缸井側(cè)，半截埋土，防鼠。

缸蓋著破草席，席沿結(jié)了圈冰。

楊勞掀草席，缸底只剩洼冰碴子，映著灰的，像塊碎鏡子。

他想起昨昏，喜兒挑水回來，臉憋得紅。

水桶只剩半桶，水面漂著血絲——她右食指被冰碴劃破，出道。

孩子沒哭，只把指含嘴，血從嘴角滲出，像了山楂。

“爹，水……水我挑動了……”她蹲門，把額頭抵扁擔，聲說。

楊勞沒責怪，只接過扁擔，卻發(fā)兒肩頭棉襖也濕了片，結(jié)著冰殼。

他伸去摸，冰殼“咔嚓”碎裂，露出面薄薄的蘆花——那是去年拆舊枕填進去的，保暖，只圖個鼓脹。

“明兒爹去挑。”

他當說。

可今兒他得去鎮(zhèn)交租。

交，家就要把賬算到喜兒頭。

村的槐樹楊勞挑著水桶往村走。

桶是樺木板拼的，因常年滲水，板縫間結(jié)著冰，像排蛀牙。

扁擔是榆木，兩頭翹，間凹，磨得發(fā)亮。

他走兩步，肩，嘴噴出的氣，眉梢結(jié)霜針。

雪路盡頭，槐樹像具凍僵的獸，枝椏向，發(fā)出聲的嚎。

樹蹲著個，正掄斧劈柴。

“咔——咔——”每聲，都伴隨木屑飛濺。

斧刃卷了，像缺牙的鋸。

那卻劈得，虎震裂了，血珠順著斧柄滑，瞬間凍紅瑪瑙。

“楊叔！”

那抬頭，露出兩排牙——是王春。

春，比喜兒西歲，個頭卻躥過了楊勞。

他穿件花棉襖，前襟裂到肚臍，露出面黝的腱子。

雪落去，立刻被溫蒸細霧，像給他罩了層薄紗。

“這么早？”

楊勞桶，搓。

“趕早劈完，晌去鷹嘴崖子，只兔子，給喜兒熬湯?！?br>
春咧嘴笑，熱氣從嘴涌出，睫結(jié)冰珠。

楊勞顫。

他知道春對喜兒，可他也知道，家爺仁對喜兒更——到想把搬進深宅院，到讓楊勞的租子年。

“聽……聽說家今年又加了‘剿捐’？”

春壓低聲音，眼睛往西溜。

雪空曠，只有風卷。

楊勞沒應聲，只把腰彎得更低，扁擔吱呀，像替他嘆氣。

王春的話春其實憋了肚子話。

他昨宿沒睡。

炕頭的弟弟春咳得兇，娘把唯的棉被給他裹，己披麻袋片。

春聽見娘暗聲哭，像只受傷的母。

他想去借糧，可村誰家有余糧？

楊勞家？

連缸底都朝了。

他想去鎮(zhèn)扛包，可碼頭因雪封了，船動，麻袋也動。

后，他想到了家——宅門樓子，常年支著鐵鍋，熬粥施粥，表面是積，實則是。

簽了賣身契，粥管飽，命卻歸府。

去年冬，李家莊李楞把閨賣進去，到仨月，閨被抬出來，說是“急癥”，可早涼了，褲管還沾著泥巴。

春想走那條路，可他又想活去，想讓喜兒也活去。

他抬眼，楊勞的背己駝張拉滿的弓，雪落那弓，像壓著后根稻草。

“楊叔，”春嗓子發(fā)緊，“要是……要是家再逼，咱就……就反了他！”

楊勞猛地抬頭，眼閃出道驚雷，又瞬間熄滅。

“娃，飯可以，話敢講。”

他聲音啞得像鈍鋸拉木頭，“咱莊稼，命是泥捏的，經(jīng)住腳。”

春咬肌鼓起，半晌，把斧子劈進樹根，雪粉簌簌落，像了場雪。

七喜兒的夢此刻，喜兒炕夢。

夢，她回到前年麥收。

，麥浪滾，她赤腳踩麥茬，腳底被扎得生疼，卻笑得懷。

春把麥捆摞垛，她爬去，坐頂端，遠處山脊的，麥地，像條游龍。

忽然，變了仁的臉，面須，戴著絲眼鏡，嘴角勾著笑。

他張嘴，麥垛便整個兒滑進那洞洞的喉嚨。

喜兒想喊，卻發(fā)出聲，只覺身子墜啊墜，墜進冰窖……她猛地睜眼，屋空，窗紙透進蟹殼青的光。

“爹——”她喊，聲音被寒氣凍得發(fā)顫。

沒有回應，只有門縫鉆進的雪粒，落草席，“沙沙”，像奶奶臨終前摩挲她頭發(fā)的聲音。

八奶奶的碗喜兒爬炕，赤腳踩凍地，像踩兩柄刀。

她挪到炕頭，捧起那只裂了縫的粗瓷碗。

碗沿缺了個，像被月亮啃過。

奶奶去年冬就用這碗喝粥，粥稀得能照見，奶奶卻喝得響，仿佛那是山珍味。

臨終前，奶奶把碗遞給她：“娃，留著……別扔……這是咱窮過子的證……”此刻，碗底結(jié)了層薄冰，冰凍著半粒粱，像琥珀的蟲子。

喜兒用指甲摳，冰屑飛濺，劃破指腹，血珠滲出，她進嘴吮，咸腥。

她突然想哭，卻聽見院腳步聲，趕緊抹了把臉，把碗藏進被窩，用溫暖著。

楊勞的抉擇村，楊勞己挑滿兩桶水。

水面晃著灰，像兩幅碎鏡。

他蹲身，掬捧水，潑臉，冰得牙根發(fā)麻。

他其實早己拿定主意：今兒去鎮(zhèn)，先求賬房先生寬限，再求家恩。

若實行……他摸了摸懷那方紅紙——那是他昨剪的“喜”字，預備著，萬家要娶，他就把喜兒許給春，連他們過河，去山西逃命。

可逃荒路，凍死、餓死的嗎？

他敢往想，只把水桶往肩順了順，邁步往回走。

雪，又始了。

片片，像爺撒紙。

尾聲楊勞推院門，喜兒己站門，捧著那只裂碗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。

“爹，喝熱水再走吧?！?br>
她遞只粗瓷盅——那是家唯沒裂的器皿，盛著半盅昨煨灶膛的溫水，水面漂著兩片姜，是春昨兒塞給她的。

楊勞接過，，水灑了些鞋面，立刻結(jié)冰。

他仰頭，飲而盡。

姜水肚，像塞進去塊火炭，燒得眼眶發(fā)熱。

“喜兒，”他啞聲說，“把奶奶的舊棉襖穿，今兒……咱家要來客?！?br>
“誰？”

“……家的管家?！?br>
喜兒顫，裂碗掉雪地，“當啷”聲，像敲了的喪鐘。

雪，得更密了。

父倆站院，子被雪越壓越矮，漸漸連片灰。

遠處，山脊，縷晨光刺破層，卻冷得像刀，像審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