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興年，秋。

臨安城空，鉛灰的層低垂，仿佛隨要砸落來。

這雨，己斷斷續(xù)續(xù)了半月，非但沒有洗去城的頹敗與惶恐，反而將種粘稠的、令窒息的絕望，深深浸透了每塊青石板，每片屋瓦。

空氣彌漫著江南有的潮濕霉味，但這霉味，又混雜著揮之去的硝煙氣息——那是來方戰(zhàn)的、鐵蹄踏碎山河的余燼，以及臨安城，因連年戰(zhàn)敗、賦稅沉重、流民涌入而滋生的安與戾氣。

家藏書閣，這座昔象征著文鼎盛的殿堂，如今也透著股難以掩飾的衰敗。

窗欞的朱漆剝落，書架蒙著厚厚的灰塵，角落甚至能到蛛。

朝廷重抗，庫(kù)空虛，連這文脈之地也難被忽。

我，陳觀，個(gè)因父輩曾汴梁為官、僥南渡，又憑著幾家學(xué)淵源和尚可的館閣，樞密院屬的架閣庫(kù)（檔案庫(kù)）謀了個(gè)末文書之的吏。

這位清冷，遠(yuǎn)離樞，卻也差陽錯(cuò)地讓我避了朝堂主戰(zhàn)、主和兩派益烈的傾軋。

然而，避的，是那處的緊張。

樞密院來的邸報(bào)，字字泣血：襄陽告急！

淮西防緊！

元帥兀術(shù)陳兵江，虎眈眈。

朝堂之，官家（宋宗趙構(gòu)）戰(zhàn)與和之間搖擺定，秦相公（秦檜）黨主和的聲音漸喧囂。

臨安城，宵前，盤查嚴(yán)密，稍有地音者便可能被當(dāng)作細(xì)作抓走。

恐懼如同這連綿的雨，聲地滲透進(jìn)每個(gè)的骨髓。

此刻，我正奉命整理批從故都汴梁搶救出來的、混雜軍報(bào)文書的前朝殘簡(jiǎn)。

庫(kù)房深處，霉味更重。

昏的油燈，我翼翼地解束束幾乎朽斷的絲繩，辨認(rèn)著竹片模糊的墨跡。

多是些關(guān)緊要的占卜、農(nóng)事記錄，枯燥乏味。

就我疲憊，幾欲昏睡之際，卷被壓底層、顏暗沉如墨、觸冰涼滑膩的竹簡(jiǎn)滑落出來。

它比其他的更短，也更……邪異。

我拂去浮塵，借著光去。

篇尚能辨認(rèn)，似是先秦星象之語，但越往后，字跡越是扭曲盤結(jié)，仿佛書寫者承受著莫的痛苦，或是被某種可名狀的力量行扭曲了意志。

股寒意，莫名地從尾椎骨竄起。

我忍著適，目光掃至末端——幅用細(xì)墨勾勒的星圖，七顆星辰以違背常理的方式相連，構(gòu)個(gè)令度安的圖案。

那圖案……竟與臨安城的布局隱隱重合！

城、吳山、西湖、鳳凰山……以及城幾年遠(yuǎn)、說頗多的古井位置！

“七星連珠，門洞……” 我低聲念出竹簡(jiǎn)勉可辨的八個(gè)字，臟驟然縮緊。

門？

向何處？

這壓境、山河破碎之際，還有什么更可怕的西要降臨嗎？

突然，窗漆的雨深處，毫征兆地亮起了七點(diǎn)幽綠的光芒！

冰冷、粘稠，如同來幽之的鬼火！

位置，正與那星圖、與臨安城的七個(gè)節(jié)點(diǎn)嚴(yán)絲合縫！

是井！

那七古井！

我撲到窗邊，推濕冷的窗欞。

狂風(fēng)裹挾著冰冷的雨點(diǎn)抽打臉。

只見每井，都如同煮沸的墨池，劇烈滾著涌出粘稠如活物的漆液！

那液暴雨，沿著井壁向攀爬、匯聚，井方扭曲蠕動(dòng)，發(fā)出令牙酸的“咕?！甭?。

幽綠的光芒，正源液核緩緩“吐”出的西——七尊布滿厚重綠銹、樣式奇古的青銅鼎！

鼎身，密密麻麻刻滿了扭曲盤繞的刻紋路，綠光映照，如同數(shù)糾纏的毒蛇，散發(fā)著令窒息的邪異氣息！

“呃啊——！

眼！

我的眼睛！

門！

門要了！

祂……祂們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聲凄厲到似聲的慘嚎，猛地從樞密院后衙的方向來！

是李主簿！

那位年過旬、以聞?dòng)浿Q的儒，今輪值整理繳獲的“戰(zhàn)品”文書！

其，據(jù)說就有些從薩滿處得來的、刻有古怪符號(hào)的骨片和銅器！

我頭皮發(fā)麻，顧切地沖出藏書閣，沖向慘聲來的方向。

濃重的血腥味和股如同沼澤深處腐爛淤泥的腥臭，混合著雨水的濕冷，撲面而來。

值房片藉。

李主簿倒地，死死摳著己的眼眶，指縫間涌出的是鮮紅，而是近乎的粘稠血液！

他身劇烈抽搐，喉嚨發(fā)出破風(fēng)箱般的“嗬嗬”聲。

他面前的地，散落著幾片刻有扭曲符號(hào)的骨片，以及張顯然是剛剛拓印來的、布滿詭異文字的紙——那文字的風(fēng)格，竟與青銅鼎的銘文如出轍！

“…………薩滿……邪法……眼睛……是……門……” 李主簿的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充滿了致的恐懼和痛苦，每個(gè)字都像是燃燒生命，“……要了……迎接……祂……降臨………………命……嗬……”他的身猛地挺，隨即癱軟，再聲息。

只有那捂著眼睛的和地蜿蜒的血，訴說著臨死前目睹的恐怖。

？

薩滿？

邪法？

命？

李主簿臨死前混的囈語，如同驚雷我腦響！

難道這詭異的七星異象、這來深淵的青銅鼎，竟與方的有關(guān)？

是他們某種召喚邪、意圖徹底摧毀南宋的恐怖儀式？

股難以言喻的、如同被燒紅烙鐵燙傷的劇痛，猛地從我后背肩胛骨的位置！

“啊！”

我痛得彎腰，冷汗瞬間浸透衣衫。

劇痛稍緩，留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，以及種被行打烙印的異物感。

我踉蹌著逃回己那間堆滿文書的值房，反鎖房門。

背靠著冰冷的門板，我顫著脫濕透的衣物，艱難地扭過頭，借著油燈昏的光，向銅鏡。

鏡，左側(cè)肩胛骨方，七個(gè)暗紅的圓點(diǎn)，如同被詛咒的星辰，規(guī)整卻邪異的七星圖案！

邊緣帶著灼傷的痕跡，散發(fā)著活物般的冷氣息！

就我驚駭欲絕之際，那古、冰冷、漠然的聲音，再次首接我靈魂深處響起：“鑰……匙……找……到……它……阻……止……祂……” （這個(gè)“祂”，帶著種指向，仿佛并非泛指，而是指向方！

）“或……者……”意念停頓，隨即，股更宏、更容抗拒的意志洪流般涌來，帶著種近乎毀滅的誘惑：“迎……接……祂……的……降……臨……”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(dòng)，倏然熄滅。

值房陷入徹底的暗。

窗，是止境的凄風(fēng)冷雨，是戈鐵的脅，是朝堂傾軋的暗流。

而此刻，我的后背烙印灼痛，腦回蕩著那來深淵的低語。

鑰匙？

阻止？

迎接？

阻止誰？

背后那可能存的、召喚邪的勢(shì)力？

還是……那即將過“門”降臨的“祂”本身？

迎接？

迎接的“命”？

還是……為那舊支配者降臨的祭品或仆從？

南宋的空，僅懸著的刃，更裂了道往盡恐怖的深淵之門。

而我，個(gè)足道的吏，背卻烙著七星，耳響著諭（或者說魔咒），被卷入了場(chǎng)遠(yuǎn)宋之爭(zhēng)的、關(guān)乎整個(gè)界命運(yùn)的恐怖漩渦之。

這風(fēng)雨飄搖的臨安城，我該何去何從？

那能“阻止”或“迎接”的“鑰匙”，又究竟藏這座絕望之城的哪個(gè)角落？

抑或……就那烽火連的江，的營(yíng)帳深處？

油燈熄滅的瞬間，值房徹底被粘稠的暗吞噬。

窗止境的雨聲，此刻聽來如同萬鬼魅屋檐竊竊語。

后背的七星烙印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灼痛感，以及腦揮之去的、來深淵的低語——“鑰匙”、“阻止”、“迎接”——像形的枷鎖，將我牢牢釘原地，動(dòng)彈得。

恐懼攫住了我的臟，每次跳動(dòng)都沉重而緩慢，仿佛抗拒著某種即將到來的終結(jié)。

李主簿那捂著眼睛、指縫流血的慘狀，如同烙印般刻眼前。

？

薩滿？

邪法？

那青銅鼎……難道是召喚邪、意圖徹底碾碎這茍延殘喘的南宋王朝的恐怖前奏？

就我深陷于這邊際的恐懼與猜疑，陣沉悶的、如同滾雷般的聲響，穿透了連綿的雨幕，隱隱約約地從臨安城的深處來。

咚！

咚！

咚！

那是雷聲。

那是……鼓聲？

，比鼓聲更沉重，更整齊，帶著種屬摩擦地面的鈍響，如同獸的腳步聲。

緊接著，種新的聲音加入了進(jìn)來，起初是零星的、尖銳的，如同瓷器碎裂，又像是某種壓抑到致的哭喊被行擠出喉嚨。

但這聲音迅速匯聚、，演變片混的、震耳欲聾的喧囂！

哭嚎聲！

尖聲！

憤怒的咆哮聲！

木器被砸碎的裂聲！

還有……種令牙酸的、屬與硬物猛烈撞擊的脆響！

暴！

這個(gè)詞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瞬間鉆入我的腦。

臨安城，這座風(fēng)雨飄搖勉力支撐的帝都，終于被連雨、沉重的賦稅、方的戰(zhàn)敗消息以及處的恐懼壓垮了！

壓抑己的絕望和憤怒，如同地底積蓄的巖漿，這刻轟然發(fā)！

我?guī)缀跏悄_并用地爬到窗邊，敢窗，只敢將臉緊緊貼冰冷的、濕漉漉的窗紙，用盡目力向窺。

窗紙模糊，只能到面片混沌的暗和雨幕。

但聲音卻比清晰，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，沖擊著這搖搖欲墜的藏書閣。

“狗官！

還我兒命來！”

個(gè)蒼而凄厲的聲音劃破空，隨即被更狂暴的嘶吼淹沒。

“糧食！

我們要糧食！”

“狗要打過來了！

朝廷管我們死活！”

“砸！

砸了這的米鋪！”

“跟他們拼了！”

混的聲浪，夾雜著和孩童驚恐欲絕的哭喊，以及家犬狂躁安的吠。

整座城市仿佛變了的、沸的油鍋，每個(gè)角落都發(fā)出痛苦的嘶鳴。

突然，那沉悶如滾雷的腳步聲變得清晰比，并且以種可阻擋的態(tài)勢(shì)，從長(zhǎng)街的另端碾壓而來！

“軍！

是軍！”

“跑?。　?br>
“擋我者死！”

混的聲浪瞬間拔到個(gè)新的、充滿致恐懼的峰值！

咚！

咚！

咚！

咚！

腳步聲整齊劃，沉重得讓腳的地板都震顫。

那是數(shù)包裹著鐵甲的靴子，踏濕滑石板路的聲音，帶著種冰冷的、毀滅的韻律。

“奉旨！

民退散！”

個(gè)洪亮、冷酷、毫感的聲音穿透雨幕和喧囂，如同寒冰擲地。

這聲音并非發(fā)出，而是由許多喉嚨同吼出，帶著種令膽寒的集意志。

“違令者——斬！”

“斬”字出的瞬間，仿佛有道形的寒流掃過整片區(qū)域。

哭喊和咆哮聲猛地滯，隨即被另種聲音取——那是器破空氣的尖銳呼嘯！

嗤啦——！

噗！

咔嚓！

屬撕裂布帛、切入血、劈斷骨骼的聲音，混雜著瀕死的慘嚎和絕望的悶哼，如同地獄的交響曲，雨驟然奏響！

血腥味，濃烈得令作嘔的血腥味，即使隔著緊閉的窗戶和厚重的雨幕，也如同實(shí)質(zhì)般鉆入鼻腔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“娘——！”

“救命！

饒命?。　?br>
求饒聲、慘聲此起彼伏，但回應(yīng)它們的，只有那冷酷的腳步聲和更加密集、更加暴烈的劈砍聲！

“列陣！

推進(jìn)！”

冷酷的命令再次響起。

腳步聲再次變得沉重而整齊，如同移動(dòng)的鐵墻，碾過地的血泊和殘肢，向著的步步緊逼。

所過之處，混的喧囂如同被浪拍碎的泡沫，迅速湮滅，只剩零星的、調(diào)的哀鳴和軍鐵靴踏地的死亡鼓點(diǎn)。

我死死捂住嘴，胃江倒，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
身控住地顫，牙齒咯咯作響。

窗的景象雖然模糊，但那聲音描繪出的畫面，比何清晰的景象都更加恐怖。

那是粹的、赤的暴力，是家機(jī)器絕望和混面前展露出的、毫留的鐵腕！

這就是臨安。

這就是南宋。

有鐵蹄虎眈眈，有流民饑饉怨聲載道。

朝廷的應(yīng)對(duì)，是倉(cāng)糧，是整軍備戰(zhàn)，而是用鋒的刀，去砍向那些被逼到絕境的子民的頭顱！

這冰冷的、充滿血腥的鎮(zhèn)壓聲，我后背的七星烙印似乎也變得更加冰冷、更加灼痛。

那來深淵的低語，仿佛也帶了絲嘲弄。

“阻止……祂？”

阻止誰？

是阻止方召喚邪的？

還是阻止眼前這用同胞鮮血來維持短暫“秩序”的朝廷？

“迎接……祂？”

迎接什么？

是迎接的“命”？

還是迎接那即將過“門”降臨的、比眼前這場(chǎng)間慘劇更加恐怖的……存？

鑰匙……那能改變切的鑰匙，究竟哪？

這座被血與火、恐懼與絕望浸透的城池？

還是方，那片被鐵蹄踐踏的土地之？

窗的戮之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軍的鐵流似乎己經(jīng)碾過了這片街區(qū)，向著更混的區(qū)域推進(jìn)。

但空氣彌漫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，卻散，如同沉重的鉛塊，壓每個(gè)存者的頭。

雨，還。

沖刷著石板路的血跡，卻洗去這彌漫城的絕望與肅。

南宋的空，密布，到絲光亮。